旧金山警局审讯室的门在加布里埃尔·沃恩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整栋大楼的供暖系统正在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已经在审讯室里坐了将近四十八个小时,手腕上铐痕的淤青从青紫色变成了暗黄色。但当他听到科尔说出“镜子”这个名字时,他脸上那种持续了两天的疲惫忽然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取代了。
“你要我在审讯室里和他对话?”加布里埃尔问。
“我要你和他谈一次,”科尔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台经过萨曼莎加密的笔记本电脑推到桌子中央,“不是审讯。不是谈判。只是两个曾经在同一个系统里共事的人之间的对话。他知道你在我们手里,但他不知道我们解开了你硬盘里的后门程序。他还以为阿剌克涅的核心架构仍然对他透明。”
加布里埃尔低头看着笔记本电脑黑色的屏幕,屏幕上倒映着他自己浮肿的脸。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科尔的肩膀,看向审讯室墙上的单向玻璃。他知道萨曼莎正站在玻璃后面,手里握着录音设备的开关。他也知道,这次对话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将来可能成为法庭上对他不利的证据。但他没有犹豫。
“给我接通他。”
萨曼莎通过硬盘里的后门程序定位到了“镜子”目前正在使用的暗网通信节点。她不是从正面攻破的——那需要的时间太长了——而是利用了加布里埃尔在原始架构里留下的一个设计缺陷:系统里每一个分叉出去的节点网络,在分叉之后的七十二小时内,仍然会和母网络共享一部分元数据缓存。这是加布里埃尔当年为了方便节点在分叉前备份数据而设计的功能。“镜子”显然不知道这个漏洞的存在。他的分叉才进行了不到三天。
通信请求通过暗网层层中转之后,一个加密的文字聊天界面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加载出来。没有语音,没有视频,只有文字。白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一个一个地跳出来。
“加布里埃尔·沃恩。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在联邦拘留所里等律师。”
加布里埃尔将双手放在键盘两侧,手指悬在键帽上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始打字。
“彼得·拉蒙特不该死。”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三次。然后“镜子”的回复出现了。
“彼得·拉蒙特在五年前决定保留那段剪辑视频的时候,就已经判了莉迪亚·沃恩死刑。他只是执行得比别人慢而已。他用了五年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莉迪亚没有五年。”
“你杀了四个无辜的人。”
“无辜?维克多·马尔克斯用锤子敲碎了埃琳娜·罗萨的后脑,他不是无辜的。达里尔·钟把一个人肉搜索指令发给了五十万粉丝,他也不是无辜的。彼得·拉蒙特是特维克的内容审核总监,他的平台在五年前扼杀了一个女孩的名誉,然后把它当作流量变现,他更不是无辜的。至于维克多自己——他死是因为他背叛了网络。背叛的代价在任何系统里都是死亡。”
加布里埃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科尔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出现。他发现“镜子”的措辞和公开信里的风格完全一致——冷静、精确、带有某种修辞上的节奏感。这不是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这是一个对自己的行为有着完整逻辑闭环的人。
加布里埃尔重新开始打字。
“维克多背叛网络是因为他以为网络里有军方的内鬼。但你才是那个内鬼——或者说,你才是那个利用军方的人。你从‘白鸥’那里拿到了DARPA的通信加密协议,你用它保护了自己的节点不被追踪,然后你让所有人都相信内鬼是维克多。他只是你的掩护。”
这一次,光标在屏幕上的停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科尔能感觉到玻璃墙后面萨曼莎正在急速敲击键盘——她在趁通信链路打开的时间窗口,尽可能多地抓取“镜子”的节点位置数据。
“你查到了白鸥。”
“我查到了比你想象的多得多的东西,”加布里埃尔打字的速度在加快,“我知道DARPA的‘棱镜’项目在2020年接管了白鸥的账号。我知道他们研究了我的整个代码框架,然后把研究成果应用在了至少六个境外激进网络的追踪行动上。我知道你从2021年开始就一直在和‘棱镜’项目交换情报——你给他们阿剌克涅的内部通信数据,他们给你军用级加密工具。你搭建的分叉网络,一半是用我的代码,一半是用DARPA的钱。”
科尔在加布里埃尔身后微微屏住了呼吸。这些信息有些是萨曼莎查出来的,有些是加布里埃尔在审讯室里自己推断出来的。但他把它们说得像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他在虚张声势——至少部分是。而“镜子”回复之前的沉默越长,说明他的虚张声势越有效。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你第一次和DARPA通信的那个加密协议里,”加布里埃尔打字的速度已经快到了键盘发出连续的咔嗒声,“你不知道的是,那个协议有一个后门,是DARPA自己设计的——他们给每一个外部合作者分配的加密密钥里都埋了追踪签名。你以为你在使用他们的工具。实际上他们从头到尾都在监控你。你不是他们的合作伙伴,你是他们的实验对象。”
又是一个长长的停顿。屏幕上的光标一明一灭,像一个在黑暗中缓慢呼吸的红点。
然后“镜子”打出了一行字。这行字和之前的风格截然不同——没有修辞,没有节奏,只有赤裸裸的冷意。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加布里埃尔回得很快,“我在做我这辈子第一次应该做的事——拆掉我自己搭的脚手架。”
“你没有权限拆除任何东西。阿剌克涅已经不归你管了。”
“我不需要权限。我是写第一行代码的人。”
加布里埃尔敲下最后一个回车,然后双手离开了键盘。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等着。
科尔的手机震动了。萨曼莎发来了一条消息:“追到了!‘镜子’的物理位置——信号溯源成功,他在洛杉矶港区,一栋废弃的航运公司办公楼里。洛杉矶警方和联邦调查局已经出发。”
但电脑屏幕上又跳出了一行字。
“你知道他们正在来抓我的路上。你也知道我在这里放了一些东西——如果你让他们进来,这些信息会公之于众。你妹妹的完整视频、所有评论者的名单、DARPA对阿剌克涅的渗透记录、国防情报局对你进行非法审讯的报告、以及彼得·拉蒙特还没有写完的那封邮件。一切都会被公开。不是像之前那样分批释放,而是一口气全部。你能想象明天早上的新闻会是什么样子吗?”
加布里埃尔转过头,看向科尔。科尔也在看着他。两个男人在审讯室的惨白灯光下对视了几秒钟,然后科尔轻轻地摇了摇头。
加布里埃尔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让他们公开。”
他打完这四个字,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科尔走到审讯室的角落,拨通了指挥中心的线路。洛杉矶警方报告,目标建筑已被包围,联邦调查局的特勤组正在接近四楼的目标房间。耳机里传来行动指挥官压低声音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然后是门被破开的闷响,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急促脚步声,以及一声简短的喊话——“安全!房间安全!”
接着是一段沉默。科尔握紧手机等待着。
“目标人物不在房间内,”指挥官的声音重新响起,“但设备还在——三台服务器、六块显示器、加密通讯终端。所有设备都在运转。他可能是在最后几分钟撤离的。我们在桌上找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指挥官停顿了一下,然后读出了纸条上的内容:
“‘致科尔探员:你知道为什么镜子这个代号适合我吗?因为镜子永远只能看到站在它面前的人。加布里埃尔·沃恩以为他在和我对话,但他其实一直在和自己对话。告诉莉迪亚的哥哥,他妹妹的完整视频,现在已经上传到了他曾经搭建的每一个节点里。我走之前按下的最后一个键,是发送。’”
科尔挂断电话,看向加布里埃尔。加布里埃尔坐在审讯桌前,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轻微地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科尔走近一步,听到了几个反复重复的词。
“莉迪亚。”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那只没有受伤的右眼里,有旧金山港口灰蓝色天空的倒影,也有五年前在纽黑文公寓楼前那一滩雨水稀释的血迹。但更多的,是一种科尔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解脱,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沉默的、甚至是虔诚的接受。
“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说话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以及走廊尽头电话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的无尽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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