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深秋有一种奇特的寒意,它不来自温度计上的数字,而是来自太平洋上吹来的雾。那些雾在夜晚翻越金门大桥,穿过普雷西迪奥的树林,最后像一张湿冷的毯子盖住整座城市。
加布里埃尔·沃恩记得那天晚上的雾。
他的手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震动起来。当时他正趴在米慎区一间合租公寓的书桌上,面前摊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的代码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动。他正在调试一个分布式爬虫框架,截止日期是周五,他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并不熟悉的号码,区号203,纽黑文。
他没有接。不是不想接,而是那一刻他的大脑正在处理一个循环嵌套的竞态条件问题,所有注意力都被锁死在屏幕上。他任由手机震动,直到自动挂断,然后继续敲击键盘。
三分钟后,同一条号码又打了进来。
这一次他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极快,快到他最初几秒钟完全没有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他只听懂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莉迪亚"、"公寓楼顶"、"视频"、"所有人都在骂她"。
打电话的人叫索菲·陈,莉迪亚的室友,纽黑文大学艺术学院三年级学生。加布里埃尔听莉迪亚提起过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索菲是个爱笑的女孩,每次莉迪亚和她视频通话时,她总会凑到镜头前挥挥手,说一句"嗨,莉迪亚的哥哥"。
但那天晚上,索菲的笑声消失了。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像一根被过度拉伸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她断断续续地告诉加布里埃尔,事情从两天前开始发酵。有人在特维克——那个以匿名发言著称的社交平台——上传了一段视频,视频里莉迪亚站在学生活动中心的走廊上,正在和一个深色皮肤的女生争执。上传者将这段长达四分钟的对话剪辑成了二十三秒的片段,只保留了莉迪亚情绪激动时的几句话,配上了极具煽动性的文字说明。
"视频在特维克上已经转发了超过十万次,"索菲说,声音在发抖,"推特、红迪、还有提克托克上到处都是。他们说她是个种族主义者,是白人至上主义的婊子。他们找到了她的社交账号,发私信让她去死。有人把她的手机号码和宿舍地址公布出来了。"
加布里埃尔已经站起身,一只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另一只手打开了浏览器。他输入"莉迪亚·沃恩"——搜索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满屏都是愤怒的帖子、配着狰狞表情包的截图、要求纽黑文大学立即开除她的请愿链接。一条点赞过万的特维克评论写着:"希望她今晚就死。"
"莉迪亚现在在哪里?"加布里埃尔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那是工程师在面对紧急事故时特有的冷静——大脑已经切换到排障模式,情绪被暂时隔离在某个缓存区里。
"我不知道,"索菲哭了起来,"她下午就不接电话了。刚才有同学在公寓群里说看到有人在楼顶站着,我跑上去找她,但是……"
索菲的声音在这里断掉了。加布里埃尔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喊叫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远处尖叫。索菲手里的电话似乎掉在了地上,他听到一声闷响,接着是嘈杂的人声,警笛声由远及近。
"索菲?"他对着电话喊,"索菲,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电话那头只剩下风声和杂乱的噪音,像是整个世界正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搅碎。
加布里埃尔冲出公寓的时候,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他一边跑一边用另一只手订了一张从旧金山飞往纽约的机票,最早的一班,凌晨五点五十分起飞。剩下的时间他全部用来刷新新闻和拨打莉迪亚的手机。
莉迪亚的手机始终无法接通,每一次都转入语音信箱。他听了十几遍那个熟悉的提示音——"嗨,我是莉迪亚,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留言"——妹妹的声音轻快而活泼,像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晚上的声音。
新闻比答案来得更快。东部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纽黑文纪事报》的突发新闻推送弹了出来:"纽黑文大学一名学生在公寓坠楼,警方已封锁现场。"加布里埃尔看到那条推送时,正坐在优步的后座上,窗外是旧金山午夜零星的霓虹灯光。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大概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全程没有说话。
他在旧金山国际机场度过了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小时。候机大厅的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早间新闻,咖啡店的收音机里放着爵士乐,周围的人们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整个世界运转得一如往常。只有加布里埃尔一个人坐在塑胶座椅上,手指不停地刷新着同一个页面,像一台卡在死循环里的机器。
飞机起飞后,他试图回忆上一次和莉迪亚通话是什么时候,说了些什么。应该是上周四,莉迪亚打来电话问他能不能寒假回家过圣诞节。他当时正在开会,压低声音说了句"回头打给你",然后就挂了。后来的几天,他一直在赶项目进度,完全忘了回电。
他只是忘了回电。她没有怪他,像往常一样发了几条消息说没关系,末尾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莉迪亚最擅长的就是用笑脸化解一切,好像世界上的所有裂痕都可以用一个emoji补上。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东部时间下午两点。康涅狄格州的天空灰蒙蒙的,纽黑文下着小雨。加布里埃尔从机场直接打车到现场,但现场已经不在了。公寓楼前的人行道上只剩下一滩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痕迹和几束被塑料袋包裹着、已经蔫掉的白色花束。
警方封锁线已经撤除,黄色的警戒胶带被剪断,凌乱地堆在垃圾桶旁边。一切都被清理得很快——比他想像的快得多。一个生命的消失留下的物理痕迹,只够环卫工人用一个早上的时间就处理干净。
在学校安排的会面室里,他见到了索菲。女孩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递给他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莉迪亚的手机。屏幕从中间裂开,细密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放射,但手机仍然可以开机。
"警察说取证完了,可以还给家属,"索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密码是她的生日。她……她在跳下去之前发了一条动态。"
加布里埃尔接过手机,手指按在冰凉的屏幕裂痕上。他输入密码,打开莉迪亚的社交账号。妹妹的最后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分,距离她坠楼大约七分钟。文字很短,只有一行:"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下面是评论区,他往上滑动,看到了在这条动态发布之前涌入的几千条留言。它们像一场密密麻麻的冰雹,每一颗都带着足以致人于死地的动能。"你怎么不去死"、"社会败类"、"种族歧视的垃圾"、"跳楼吧没人会想念你"、"你活着就是浪费空气"——这些字一个一个地跳进他的眼睛里,像一个又一个点燃的烟头烫在视网膜上。
他在那间会面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地滑动着屏幕,把每一条评论、每一个点赞、每一个转发的账号都看了一遍。有人用莉迪亚的照片做了表情包,有人在评论里@了她就读的高中要求追责,有人人肉出了他们父母在萨克拉门托的住址并配上了地图链接。这些来自不同IP地址、不同设备、不同城市的人,在同一个时间里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向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身上倾倒语言构筑的硫酸。
索菲后来告诉他,那段视频是剪辑过的。完整的版本长达四分钟,莉迪亚当时正在反驳另一个同学提出的种族隔离言论,她说的是"不应该用肤色来定义一个人的价值"。但剪辑版只保留了她表情最激动的前半句,把"不应该"两个字剪掉,变成了"用肤色来定义一个人的价值"。
没有人去求证原视频。没有人关心真相。那个视频太适合转发了——愤怒是人类最容易被点燃的情绪,而点燃它的成本只是一次点击。
葬礼在萨克拉门托举行,那是他们长大的地方。父亲彼得·沃恩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母亲玛格丽特哭了整整两天,最后被人搀扶着离开墓地。加布里埃尔站在墓碑前,看着妹妹的名字被刻在灰色花岗岩上——"莉迪亚·凯瑟琳·沃恩,1999-2019"。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加布里埃尔回到了旧金山。
他推掉了所有项目,退还了公司配发的设备,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脸书、推特、领英、照片墙,一个接一个地彻底删除。他在暗网论坛上注册了一个新的身份,用比特币购买了第一台用于搭建匿名服务器的设备。他的银行账户里存着三十七万美元的积蓄,那是他在硅谷五年的全部积累。
这些钱够他活很久。而他需要多久,他并不知道。
他在旧金山田德隆区租了一间地下室,窗户被封死,通风靠一台二手换气扇。四面墙上贴满了从网上抓取下来的数据——IP地址映射表、社交账号关联图谱、区块链交易溯源记录。天花板上吊着的灯泡整夜不灭,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手术室。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搭建了自己的第一个追踪系统。这个系统可以穿透大多数商用VPN的代理层,通过浏览器指纹、输入习惯、作息时间和语言风格的多维度交叉比对,把匿名账号和真实身份匹配起来。他给这个系统起了一个名字——"阿剌克涅",希腊神话中被雅典娜变成蜘蛛的那个女孩,永远在织网,永远在等待。
那张名单是从莉迪亚出事的那条动态评论区开始的。一共有四千七百三十二个账号在二十四小时内发布了带有辱骂、威胁或人肉搜索性质的内容。他用了四个月的时间过滤掉机器人账号和重复水军,剩下八百一十一个由真实用户操作的账号。然后他开始逐个追踪。
这是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每一个,他都会找到。
一天晚上,他在分析一名高活跃度用户的数据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这个账号在莉迪亚去世后的第三天发了一条悼念帖,写着"愿逝者安息,网络暴力必须停止",获得了超过五千个点赞。但加布里埃尔的溯源数据显示,这个账号和事发当晚反复发布"活该"和"死有余辜"的是一个IP地址,同一台设备,同一个键盘。
他盯着屏幕上两列并排的数据,忽然笑了。那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笑,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在各种电子设备嗡嗡的散热风扇声中,那个笑容平静得令人不寒而栗。
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把那个账号对应的真实姓名、住址、工作单位、家庭关系、日常路线都填了进去。然后在档案的右下角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向下的弧线——那是莉迪亚在跳楼前最后一条动态里用过的符号,一个颠倒的笑脸。
合上档案后,加布里埃尔关掉了显示器。地下室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五年后,这个符号将会重新出现在旧金山的街头。
而到那时候,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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