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消失的人

马库斯·科尔在凌晨四点被电话叫醒的时候,梦到了一片海。

他很少做梦。二十三年凶案组的工作经验教会了大脑一件事——把不需要的记忆和画面统统塞进潜意识最深的抽屉里,锁好,然后把钥匙丢掉。但最近几年,有些东西开始从那些抽屉的缝隙里渗出来。比如莉迪亚·沃恩。比如那个秋天纽黑文打来的电话,以及他在电话里对加布里埃尔·沃恩说的那句"节哀顺变,我们会尽力的"。

他确实尽力了。他调取了公寓楼的监控录像,询问了莉迪亚的室友和同学,整理了社交平台上的截图作为证据。但当他试图将这些证据与"煽动自杀"的罪名关联起来时,法律像一堵没有门的墙横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一条联邦法律或加州州法能够将匿名的网络言论定性为刑事犯罪。莉迪亚是自己跳下去的,法律上这叫"自杀",没有施害者,自然就没有罪犯。

他把调查报告合上的那天,加布里埃尔·沃恩已经失踪了。

电话是萨曼莎·吴打来的,旧金山警局物证技术科的华裔分析师,也是科尔少数信得过的人之一。萨曼莎说话永远简洁得像一行Python代码,不带任何情绪化的冗余信息。

"使命街和第十八街交叉口,罗萨餐厅后巷,女性死者,头部外伤。巡逻队说现场有点奇怪,队长让你过来看看。"

"奇怪在哪里?"

"死者的嘴角被人用油性笔画了一道弧线。"

科尔坐在床边沉默了三秒钟。旧金山秋天的凌晨寒意刺骨,他没有开暖气,但手心开始出汗。

"我二十分钟后到。"

使命区是旧金山最古老的街区之一,白天的街道上挤满了售卖墨西哥卷饼的餐车、弹吉他的街头艺人和排长队购买手工咖啡的科技公司员工。但凌晨四点四十分,这里的街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卷帘门紧闭,涂鸦在路灯下显得肮脏而阴沉,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用发光的眼睛盯着科尔穿过黄色警戒线。

死者躺在餐厅后巷的防火梯下面。巡逻警员已经支起了便携式照明灯,白色的冷光把现场照得像一间手术室。科尔蹲下身,第一眼就看到了萨曼莎说的那个细节。

死者的嘴角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道弧线,从左边唇角向下拉到下巴附近,右边同样向下,形成一个倒置的笑脸。笔迹很粗,画的力道很大,几乎在皮肤上留下了凹痕。

死者是女性,年龄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拉丁裔面孔,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餐厅围裙,围裙口袋里还插着一支点菜用的圆珠笔。她的后脑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法医初步判断为钝器击打造成。但现场没有找到凶器,也没有翻找财物的痕迹——她的手包还在身上,里面的现金和信用卡一件不少。

"埃琳娜·罗萨,罗萨餐厅的老板,"一名巡警翻着记事本向科尔汇报,"隔壁面包店的员工早上四点到班,发现后巷的门开着,过来查看时发现的。监控系统被人提前关闭了,硬盘也被取走了。"

科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他的目光从死者的嘴角移到地面,再移到防火梯的铁栏杆上。没有血迹溅射,没有打斗痕迹。凶手从背后接近,一击毙命,然后从容地在死者嘴角画下这个符号。整个过程安静而精确。

萨曼莎从物证箱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点亮屏幕递给科尔。

"我在她的手机上恢复了一些东西,"她说,"凶手在离开前操作过她的手机。所有社交账号被登录后统一注销,数据清理了一遍,然后手机被恢复出厂设置之后砸碎了。但他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云端备份。"萨曼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的社交账号数据我通过云端缓存还原了一部分。这是她五年前的特维克发言记录。"

科尔接过平板,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最初的十几条都是餐厅推广和美食照片,直到日期跳到2019年10月18日——他的呼吸停住了。

埃琳娜·罗萨的特维克账号在那一天连续发布了九条内容,全部指向同一个人。莉迪亚·沃恩。

"刚看了那个纽黑文大学的视频,这个叫莉迪亚的女人简直是耻辱。#种族主义#白人至上"

"有人能人肉一下她吗?这种人不配上大学。"

"听说她家住在萨克拉门托?我离那里只有两个小时车程哦:)"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科尔把平板还给萨曼莎,动作很慢。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手在发抖。

"我们需要找到加布里埃尔·沃恩。"

萨曼莎皱起眉头。她五年前还没调到旧金山警局,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科尔没有解释,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拨通了局长的电话。

当天下午三点,旧金山警局召开了紧急案情分析会。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两张照片:一张是莉迪亚·沃恩自杀现场的外围照,另一张是埃琳娜·罗萨嘴角的倒置笑脸特写。两个画面之间横亘着五年的时间,却因为一个相同的符号被紧紧绑在了一起。

"如果这个符号是凶手刻意留下的签名,"萨曼莎站在投影屏幕前,用激光笔指着死者的嘴角照片,"那么它的含义是什么?"

科尔坐在会议桌的尽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清楚答案,但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仍然沉重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

"莉迪亚·沃恩在跳楼前七分钟发布的最后一条社交动态里,用文本画了一个颠倒的笑脸。"他把打印出来的动态截图推到桌子中央,"就是她发给全世界的最后一个信息。"

会议室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旧金山警局凶案组的人见过各种各样的现场——枪击、刀伤、勒杀、分尸,但还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现场:凶手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用符号说话。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不是随机暴力,这是因果报应。

"第二个问题,"萨曼莎切到下一张幻灯片,"死者的特维克记录显示,她是五年前参与网络围攻莉迪亚·沃恩的核心成员之一。所以我们需要考虑一种可能性——这个案件不是孤立的。"

"你是说还会有下一个?"一个年轻探员问。

"不是'还会有',"科尔开口了,他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他是按照名单在杀人。五年前在莉迪亚·沃恩的社交账号下面发表过恶意评论的人,他应该有一个完整的名单。埃琳娜·罗萨只是第一个。"

散会后,科尔独自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档案柜,从最底层抽出那个标注着"沃恩,L. 结案"的文件夹。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但里面夹着的照片和记录仍然清晰。他翻到最后一页——一张他在纽黑文大学学生事务处拍下的来访登记表,表格上有加布里埃尔·沃恩的签名,日期是2019年10月20日,莉迪亚坠楼后第三天。

那是加布里埃尔最后一次以真实身份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里。从那以后,这个人的所有数字痕迹都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加州的烈日下。

科尔知道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失踪者。一个能够从互联网上彻底抹去自己痕迹的人,和一个能够追踪八百多个匿名账号并锁定其中每一个真实身份的人,是同一个人的两面。加布里埃尔·沃恩用了五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软件工程师变成了某种他无法定义的东西。

晚上九点,萨曼莎敲开了科尔办公室的门。她的表情告诉科尔,她有新发现。

"我在暗网上做了一个关键词触发器,"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转向科尔,"大约一小时前,一条加密信息被推送到多个匿名论坛的首页。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

科尔看向屏幕。黑色的终端界面上,一行白色的ASCII字符拼成了一段话:

"她跳下去的那一刻,你们都是站在楼顶往下看的人。现在,轮到你们往下跳了。"

信息下面是一个向下的弧线符号,和死者嘴角的画痕一模一样。

"信息来源追踪到哪里?"

"源头被洋葱路由多层加密,还嵌套了区块链时间戳混淆,我一个人搞不定,"萨曼莎说,"我需要联邦的协助。"

科尔站起身,把风衣从椅背上拿下来。"开车,我们去联邦广场。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我们的事情了。"

他们走出警局大楼的时候,旧金山的夜雾正在从海湾方向蔓延过来。科尔拉开车门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符号。

一个向下的弧线。

科尔猛地转过身,扫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光芒在雾气中变成了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远处的某个窗口有电视机的蓝光在闪烁。他的心跳在耳边擂鼓般响动,但他看到的一切都是静止的。

凶手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凶手知道他在查这个案子。凶手——或者说加布里埃尔·沃恩——正在看着他。

而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眼睛藏在这座城市的哪一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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