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司寇的最后手札
第二天傍晚,宋慈跟公孙墨撒了个谎,说要去市里见个大学同学。
公孙墨正在酒店房间整理竹简照片,头也没抬:“早去早回,明天文物局的人要正式接收这批简,咱们得在场见证。”
“好。”
宋慈出了酒店,打了辆车直奔商丘古城。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小伙子去古城旅游啊?这个点去,人家快关门了。”
“约了朋友。”
“南门那块儿最近在修路,只能停在外头,你得走进去。”
宋慈应着,目光落在车窗外。七月的天黑得晚,天边还有一抹暗红,像烧焦的竹简边缘。
车在离南门两百米的地方停下。宋慈下车,沿着石板路往南门走。古城墙在暮色中沉默着,墙砖上爬满了青苔。南门的门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门洞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十来岁,穿着白汗衫,手里摇着蒲扇。看见宋慈,他扇子一收:“来了?”
“您就是昨天打电话的……”
“跟我走。”老人转身就往门洞里走。
宋慈跟上。穿过门洞,是一条窄巷,两边的老房子黑瓦白墙,檐下挂着昏黄的灯。老人走得很快,蒲扇别在腰后,像一尾游鱼在巷子里穿行。
“您贵姓?”宋慈问。
“姓松。”
宋慈心里一动。木旁公——松。
“您跟乐豫笔记里那个‘松’字……”
“是我祖宗。”老人头也不回,“两千三百年前的祖宗。”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几乎要贴上。脚下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湿滑的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像博物馆的库房。
“您怎么知道我在看那些竹简?”
“商丘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考古队挖出了东西,谁不知道?”老人拐进一扇虚掩的木门,“再说了,我祖宗等了两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宋慈跟着他进门。是个小院子,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老人指了指石凳:“坐。”
宋慈没坐:“您祖宗等什么?”
老人进了堂屋,片刻后端出个木匣子,往石桌上一放:“你自己看。”
木匣是老榆木的,没有锁,盖子虚掩着。宋慈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丝帛。
他小心地展开。丝帛上写着字,还是战国古文,但笔迹比竹简上的工整得多:
“后世有缘人见字:吾名乐豫,宋之司寇也。昭公之狱,吾掌刑名,然杀君者终逍遥法外,非吾不明,实吾不能明。法者,所以禁暴止奸,然法行则奸生,令下则诈起。今将真相藏于此帛,待有缘人破吾之困局。若君能解吾之惑,当知谁为真凶。”
落款是“司寇乐豫顿首”。
宋慈抬起头:“这是乐豫的亲笔?”
“是不是亲笔,你们专家鉴定去。”老人摇着蒲扇,“但我知道,他留这个东西,是想告诉后人,昭公案的凶手,不是史书上写的那几个人。”
“那是谁?”
老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要知道,还找你干嘛?”
宋慈愣了愣。
“我松家世代单传,传下来一句话:乐豫死前,曾把一包东西交给一个姓松的侍卫,让侍卫的后人守着一个秘密,等有缘人来解。”老人指了指丝帛,“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在看那些竹简,因为你姓宋。”老人的蒲扇摇得呼呼响,“宋是国姓,昭公也姓宋。乐豫说过,能解此局者,必是宋氏后人。”
宋慈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他重新看那丝帛,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若君能解吾之惑,当知谁为真凶。”
“您的祖宗,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汗衫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枚玉玦。青玉的,只有拇指大小,边缘有个缺口。
“祖宗传下来的,说有一天,把这东西交给来的人。”
宋慈拿起玉玦。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翻过来,玦的内侧刻着两个字:
“去族”。
“去族?”宋慈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老人站起身,“东西给你了,你走吧。”
“等等——”宋慈也站起来,“您还没告诉我,您怎么知道竹简上提到了‘松’字?您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老人已经走到堂屋门口,背对着他:
“因为老何晕倒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宋慈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他认识您?”
“老何是我外甥。”老人回过头,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跟我说,库房里出了批简,上面有咱们松家的姓。我说你别管,这事儿我来办。他不听,非要偷着拍照片,结果……”
“结果怎么了?”
老人没回答,只是摆摆手:“走吧。天黑了,巷子不好走。”
宋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玉玦。丝帛被他小心地卷起来,放回木匣里。
“这个我能带走吗?”他问。
“那是给你的。”老人已经进了堂屋,门吱呀一声关上,“有缘人。”
宋慈抱着木匣走出院子。巷子里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南门的方向有一点昏黄的灯光。他摸出手机想照明,却发现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公孙墨的。
还有一条微信:
“速回酒店。老何醒了,说了些奇怪的话。”
宋慈拨回去,公孙墨秒接:
“你在哪儿?”
“古城,马上回来。”
“老何说,他晕倒之前,看见库房里有人影。那个人影对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公孙墨的声音很沉:
“法行则奸生。”
宋慈的脚步骤然停住。
乐豫写在竹简上的那句话。
他猛地回头。身后的巷子漆黑一片,只有风穿过窄巷的呜咽声。那个老人的院子已经隐没在黑暗中,看不见门,也看不见院墙。
宋慈握紧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何晕倒的时候,他就在现场。老何嘴里嘟囔的是“烧简的人还活着”,根本不是“法行则奸生”。
公孙墨在撒谎。
还是老何后来又说了别的?
他加快脚步往南门走。走出巷子口,古城门洞里却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老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她看见宋慈,径直走过来:
“宋慈?”
“你是……”
“文物局的,我姓刘。”她亮了一下工作证,“刘心怡,竹简移交项目的负责人。”
宋慈警觉地看着她:“刘处长?您怎么在这儿?”
“公孙教授让我来找你。”刘心怡说,“老何醒了,说了一些关于你的话。”
“关于我?”
“他说,你在他晕倒之前,问过他一句话。”刘心怡盯着他的眼睛,“你问他,‘那些简是不是有人动过’。”
宋慈愣住了。他没有问过老何这句话。
“老何说,他当时迷迷糊糊,但记得你的声音。”刘心怡往前一步,“他还说,你当时穿着蓝色的衬衫。你今天穿的是蓝色吗?”
宋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今天穿的是白色T恤。
“我穿的白色。”
刘心怡点点头:“那就有意思了。老何看见的那个人,不是你。”
她顿了顿:
“是有人冒充你,进了库房。”
宋慈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谁冒充他?为什么要冒充他?那个人对老何说了什么?
“老何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刘心怡一字一顿,
“‘宋慈是来查案的,让他查下去。但告诉他,真相会要了他的命。’”
巷子里的风更冷了。宋慈攥紧手里的木匣,那枚玉玦在匣子里轻轻响了一声。
刘心怡看着他的动作:“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宋慈往后退了一步,“我要回酒店了,公孙老师在等我。”
“我送你。”
“不用。”
宋慈绕过她,快步走向南门。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刘心怡还站在门洞里,黑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古城门洞上方,最后一丝暮色正在消退,把她整个人吞没在黑暗里。
手机又响了。
还是公孙墨。
“小宋,你到哪儿了?”
“南门,马上出来打车。”
“刘心怡找到你了吗?”
宋慈脚步一顿:“您让她来找我的?”
“对,她说老何醒了,有话要当面跟你说。我怕你乱跑,就让她去古城找你。”
“可是……”宋慈回头看了一眼,门洞里已经空无一人,“老师,老何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何还没醒。医生说他脑部缺血缺氧,可能要昏迷几天。”
宋慈的脊背一阵发凉。
“所以刘心怡……”
“刘心怡确实去古城了,但她怎么可能知道老何说了什么?”公孙墨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小宋,你现在在哪儿?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宋慈攥紧手机,“但她刚才还在,现在不见了。”
“立刻回来,打上车就给我发定位,别跟任何人走。”公孙墨语速极快,“我马上联系文物局,核实她的身份。”
电话挂了。
宋慈站在古城南门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行人稀少。他左右张望,没有刘心怡的身影,也没有那个姓松的老人。
一切就像一场梦。
但手里的木匣是真实的,玉玦是真实的,那卷丝帛也是真实的。
他低头看木匣,忽然发现盖子边缘夹着一小片纸。
抽出来,是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圆珠笔的笔迹:
“老何的手机里有照片,拿走它。公孙墨不可信。”
没有署名。
宋慈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公孙墨不可信?那是带了他八年的导师,他的博士论文导师,他进司法局工作的推荐人。
可是,公孙墨刚才在电话里说“刘心怡确实去古城了”,他怎么知道刘心怡一定会去古城?刘心怡又是怎么知道他在南门?
除非……
宋慈猛地抬头。
南门城楼的二层,有一扇窗户刚刚亮起灯光。窗口站着一个人影,正低头看着他。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但那个人影的手里,摇着一把蒲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