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真相的代价
宋慈赶到警局时,天已经黑了。
李正在门口等他,脸色凝重。看见宋慈下车,他快步迎上来:
“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李正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他留给你的。”
宋慈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宋慈亲启”四个字,是公孙墨的笔迹。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有两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展开第一页,开始读:
“小宋,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活了六十多年,骗了三十年,够了。我不想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也不想让你看见我衰老不堪的样子。这样结束,对我来说是最好的。”
“有些事,我必须在死之前告诉你。”
宋慈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第一件事,关于老何。他确实是自杀的,但我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他自杀的原因,不只是为了不连累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发现了我的另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就是乐豫遗物的真正价值。”
“你手里的那些玉册、玉玦、丝帛,不仅仅是文物。它们是一把钥匙。”
宋慈愣住了。
钥匙?什么钥匙?
他继续往下读:
“乐豫临死前,把一份藏宝图分成了三份,分别刻在三枚玉玦的内侧。只有把三枚玉玦合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图。”
“那份藏宝图,指向的是乐豫的墓。”
宋慈的脑子嗡的一声。
乐豫的墓?
“乐豫死后,没有葬入公族墓地,而是秘密葬在一个地方。墓里陪葬的,是他一生的心血——他编纂的《宋律》原稿,他收集的先秦法律文献,还有他亲自审理的所有案件的原始卷宗。”
“这些东西,比那些玉册珍贵一万倍。”
宋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宋律》原稿?先秦法律文献?那是无价之宝!
“老何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守了六十年,守的不是那些玉册,而是这个秘密。他知道只要三枚玉玦合在一起,就能找到乐豫的墓。所以他一直在等,等那个能解开谜题的人出现。”
“那个人,就是你。”
宋慈的呼吸急促起来。
“老何本来想亲手把三枚玉玦交给你,但他没想到,我抢先了一步。我伪造了‘司寇’玉玦,混进了你们中间。他认出我是假的,但没有揭穿,因为他想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
“直到他被抓进医院,他才发现我的真实目的——我不是想找乐豫的墓,我是想把这些东西卖给外国人。”
宋慈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他选择了死。他用自己的死,提醒你警惕我。他留给你的那张纸条,就是为了让你来问我那个‘宋’字是谁刻的。”
“他知道,只要你来问我,我就会露出马脚。”
宋慈想起那张纸条,想起老何临死前攥着它的样子。
原来,那是一个父亲的最后挣扎。
“第二件事,关于乐晓。”公孙墨的信继续写道,“她确实是乐豫的后裔,但她来找你的目的,不只是为了找到真相。”
“她也在找那座墓。”
宋慈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乐晓。乐晓也在看他,眼神平静。
“乐氏一族,世代相传着一个秘密:乐豫的墓里,有他们这一支的传家之宝。但那件宝物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乐晓想找到它,完成祖先的遗愿。”
“所以她接近你,帮助你,甚至把‘入族’的玉玦给你,都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
宋慈的脑子一片混乱。
乐晓也在骗他?
“第三件事,关于你自己。”公孙墨的信继续写道,“你一直以为,你是老何的儿子。但真相是,老何不是你亲生父亲。”
宋慈愣住了。
“那份DNA鉴定报告,是我伪造的。”
宋慈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的亲生父亲,是郑建民。”
宋慈几乎握不住信纸。
郑建民?那个冒充松云生的骗子?那个老郑的哥哥?
“三十年前,郑建民在商丘盗墓,认识了你母亲。你母亲当时是文物局的工作人员,两人有了感情,生下了你。后来郑建民因为盗墓被判刑,你母亲带着你改嫁,给你改了姓。”
“老何知道这件事。他年轻时追过你母亲,没追上,但一直默默关注着你们。他知道你是郑建民的儿子,所以当他发现郑建民也在打乐豫遗物的主意时,他就把你拉了进来。”
“他想让你亲手抓住你亲生父亲。”
宋慈的手彻底没了力气,信纸飘落在地上。
乐晓走过来,捡起信纸,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宋慈:
“你信吗?”
宋慈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公孙墨在信里说的这些,是真相,还是另一个谎言?
他蹲下身,把信纸重新捡起来,继续往下看:
“小宋,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你已经被骗了太多次,不敢相信任何人了。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相信。”
“三枚玉玦,只有合在一起,才能看到藏宝图。‘司寇’在我身上,‘去族’在老何手里,‘入族’在乐晓手里。现在老何死了,他的那枚应该在警局证物室。”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把三枚玉玦合在一起。”
信的末尾,公孙墨写道:
“小宋,我骗了你八年,但有一件事是真的——我爱你,像爱自己的儿子。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但收你做学生,是我做过最对的事。”
“永别了。”
宋慈读完信,久久没有动。
乐晓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正推门进来:
“怎么样?”
宋慈抬起头,看着他:
“李队长,我想看看老何的遗物。”
李正点头:“跟我来。”
证物室里,老何的东西被装在一个纸箱里。宋慈翻了一遍,找到了那枚“去族”的玉玦。
他把三枚玉玦并排放在桌上。
“司寇”、“去族”、“入族”。
三枚玉玦,三种刻字。
他把它们拼在一起,按照公孙墨信里说的,让缺口对齐。
三枚玉玦的边缘,竟然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圆环。
圆环的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是一幅地图。
宋慈仔细辨认。地图上有山,有水,有道路,有一个标记。
标记的位置,在商丘城外的一座山上。
“这是……”
“乐豫的墓。”乐晓轻声说。
宋慈盯着那幅地图,心跳如鼓。
两千三百年的秘密,就在这座山上。
“去吗?”乐晓问。
宋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呢?”
乐晓点头:“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爷爷告诉我,”乐晓说,“乐豫的墓里,有他留给后人的最后一句话。我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宋慈想了想,也点头:
“好。一起去。”
李正在一旁开口:“我也去。”
两人看向他。
“这是文物,”李正说,“我得看着。”
宋慈点点头。
三个人走出警局,外面已经是深夜。李正开了一辆警车,载着他们往城外驶去。
按照地图的指示,那座山在商丘东南方向,离城大约三十里。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了杂树。三个人打着手电筒,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往上爬。
爬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地图上标记的位置。
是一处悬崖。
悬崖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对啊,”李正说,“地图上标的,就是这儿。”
宋慈把手电筒往下照。悬崖壁上,隐约可以看见一些人工凿出的痕迹。
“在下面。”他说。
李正从车里拿了绳索,固定在崖边的一棵大树上,然后三个人顺着绳索慢慢往下爬。
爬了大约二十米,脚踩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岩石后面,是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通过。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鱼贯而入。
洞里很黑,很冷,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可以看见洞壁上刻满了字。
宋慈凑近了看,是战国古文:
“司寇乐豫之墓。”
找到了。
他们继续往里走。洞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走了大约五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墓室。
墓室不大,中央放着一具石棺。石棺周围,堆满了竹简和木牍。
宋慈的心跳几乎停止。
这些都是乐豫陪葬的文献?
他走过去,拿起一捆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写满了字:
“宋昭公元年,司寇乐豫审理……”
是案件卷宗!
他放下这一捆,又拿起另一捆,是法律条文。再一捆,是乐豫的日记。
乐晓站在他身边,也在翻看那些竹简。她的脸上满是震惊:
“这么多……”
李正在一旁拍照,记录现场。
宋慈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一捆特别的竹简。
这捆竹简被一块丝帛包裹着,丝帛上写着一行字:
“吾之后人亲启。”
他小心地打开丝帛,展开竹简。
上面是乐豫的笔迹:
“后世有缘人,见字如面。吾一生为法,亦为法所困。今将毕生心血藏于此,以待后人。若君能至此,当知心正法正之理。”
“吾之罪,不可赦;吾之苦,不可言。唯愿后人,勿蹈吾覆辙。”
“墓中所有,尽赠有缘人。但有一事相求——将吾之罪,公之于众。吾不愿死后,仍以贤者之名传世。”
“乐豫顿首。”
宋慈读完,久久无言。
乐晓站在他身边,也读完了那些字。
“他最后,”她轻声说,“终于诚实了。”
宋慈点头。
是的。乐豫临死前,终于面对了自己的罪。他把真相留在这里,留给那个能解开谜题的人。
“现在怎么办?”李正问。
宋慈看着满墓室的竹简,沉默了几秒:
“上报国家。这些是无价之宝,应该让专家来研究。”
李正点头:“我去打电话。”
他出去了。墓室里只剩下宋慈和乐晓两个人。
乐晓看着那具石棺,忽然问:
“你说,乐豫的尸骨还在里面吗?”
宋慈想了想:
“应该在。”
“想看看吗?”
宋慈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了。让他安息吧。”
乐晓点点头。
两人在墓室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沉睡了两千三百年的竹简,看着那具沉默的石棺,看着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字。
然后他们转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宋慈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墓室深处。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照在石棺上。石棺的盖子,似乎有一道缝隙。
他皱起眉头:
“等一下。”
乐晓停下来:
“怎么了?”
宋慈走回石棺旁,用手电筒仔细照那道缝隙。
缝隙很新,不像是两千多年前留下的。
“有人来过。”他说。
乐晓的脸色变了:
“什么?”
宋慈指着那道缝隙:
“你看,这是最近才被撬开的痕迹。”
乐晓凑近了看,脸色越来越白:
“是谁?”
宋慈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道缝隙,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笑声。
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几分得意。
两人猛地回头。
洞口站着一个人。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照亮了那张脸。
宋慈愣住了。
那是……
郑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