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法律与私刑

假联邦调查局轿车在旧金山警局车库的监控画面里只出现了十七秒。

萨曼莎调取了车库出口的摄像头记录,画面显示一辆黑色福特金牛座轿车在凌晨五点四十八分驶出地下二层,右转进入布莱恩特街,随后消失在市场街方向的早高峰车流中。车身侧面贴着联邦调查局的徽章贴纸,但放大之后能看到贴纸边缘有气泡——是临时贴上去的,不是烤漆。车牌号码在联邦车辆登记系统里不存在。

“他们把车牌换了,”萨曼莎说,“车牌号码属于一辆已经报废三年的丰田卡罗拉。”

“追踪路线呢?”

“我接入了市政交通监控网络。最后一次拍到这辆车是五点五十六分,在101号公路南向入口匝道上。之后它拐进了湾景区一带的工业区——那里的摄像头覆盖率不到百分之四十,我的视线断了。”

科尔的手指在地图屏幕上划过湾景区那片灰蒙蒙的工业区轮廓。那里是旧金山港口设施的边缘地带,遍布着废弃的仓库、集装箱堆场和半停工的修船厂。如果要把一个人藏起来,或者审问一个人而不被任何人听到,那里是最理想的地点。

“继续搜索所有出口,”科尔说,“我去湾景区。每十五分钟给我更新一次监控覆盖范围内的车辆匹配结果。”

他推开门时萨曼莎叫住了他。

“科尔——如果那个女人不是联邦调查局的,那她是谁?”

“不知道,”科尔说,“但她花了至少两周时间准备这次行动。冒充联邦探员套取索菲的信息、伪造法官的转移令、在警局车库放置假联邦车辆——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专业级别的策划。而且她需要内线。转移令上黑尔的签名是伪造的,但值班警员必须认识黑尔的名字才会放人。她在警局内部有人,或者至少在联邦调查局办公室里有信息来源。”

科尔驶向湾景区的路上,城市正在醒来。有轨电车在街道上叮当作响,渡轮大厦钟楼的指针刚刚越过七点,早间新闻的广播里正在播报昨夜十九大道枪击案的后续报道。主持人用那种训练有素的中性语调说:“警方尚未公布嫌疑人的身份信息,但消息人士称案件可能与一个名为阿剌克涅的暗网组织有关。”消息人士。军方在泄密。斯坦顿上校正在一步一步地按照他的剧本推进——先让阿剌克涅的名字进入公众视野,再让公众相信这是一个需要军方介入才能解决的威胁。

但那个冒充联邦探员的女人不在斯坦顿的剧本里。斯坦顿要的是阿剌克涅继续运转以追踪境外网络,而那个女人要的是加布里埃尔本人。两者的利益是冲突的。

科尔拨通了斯坦顿在华盛顿留下的联系方式。电话响了八声,转入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遍。第五遍的时候,斯坦顿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背景里是某种军用通讯设备特有的低频电流声。

“探员,现在不是方便的时候。”

“你们的人从旧金山警局劫走了加布里埃尔·沃恩。”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斯坦顿说:“不是我们的人。”

“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我们的人。我刚刚和‘幽灵节点’确认过,他的任务范围仅限于技术渗透和情报收集。海军网络战司令部没有授权、也没有计划对沃恩进行人身控制。我们不需要他本人,我们需要的是他的系统。”

科尔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如果不是军方,那带走加布里埃尔的人是谁?

“有人在帮你们做你们不方便做的事吗?”科尔问,“情报界有另一拨人,想要把加布里埃尔定性为叛国者。是不是他们?”

斯坦顿的声音压低了一度,科尔能听到他似乎在用手捂住话筒,背景里的电流声变小了。

“我建议你查一下国防情报局最近两周在旧金山湾区的活动记录。不是我给你的——你自己查。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段对话。”

电话挂断了。国防情报局。DIA。军方的另一个情报分支,和海军网络战司令部是平行的体系,互不隶属,彼此之间甚至存在某种古老的官僚敌意。如果斯坦顿暗示的是真的,那么带走加布里埃尔的人来自另一个情报机构——一个比海军更需要证明阿剌克涅是境外威胁的机构。

科尔踩下油门,车子在101号公路上加速向南。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萨曼莎发来的消息:“找到车了。”

湾景区第三街尽头的一间废弃修船厂。黑色福特金牛座被遗弃在修船厂门前的碎石空地上,车门敞开,引擎还是温的。科尔拔出配枪走进修船厂时,晨光正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布满铁锈的船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束。

加布里埃尔·沃恩坐在船台尽头的铁椅上。他还活着。手铐仍然锁在手腕上,脸上有淤青,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但眼睛睁着,意识清醒。他的面前站着三个人——科尔只认识其中一个。那个戴金边眼镜的女人。另外两个是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男性,身材魁梧,站姿显示出军事训练的背景。他们不是杀手,不是复仇者,不是阿剌克涅的任何节点。他们是职业情报人员。

金边眼镜女人转过头看向科尔。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没有意外。

“科尔探员,”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开一场学术研讨会,“你来晚了。我们刚刚完成对沃恩先生的初步问询。”

“你们是谁?”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但你不会喜欢答案,”女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证件夹,打开给科尔看。证件上的徽章是一只鹰抓着三支箭,下面是两行字:国防情报局,特别行动处。“我是凯瑟琳·莫罗,国防情报局国内反扩散科。我们今天早上从旧金山警局转移沃恩先生的行为是在国家安全法授权范围内的。你需要向你的上级确认,我不会在这里向你解释。”

“你们打了他。”

“他不配合,”莫罗合上证件夹,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问他服务器的境外部署情况。他坚持说服务器全部在国内。我们需要确认。”

科尔走到加布里埃尔身边,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加布里埃尔的左眼眶肿胀,嘴唇上的裂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很清醒,甚至在科尔靠近时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没事”。

“他说的是实话,”科尔站起来,转向莫罗,“我在四十分钟前刚从加布里埃尔本人那里得到服务器租赁合同的信息——三个数据中心,全部在美国境内,旧金山、波特兰、亚特兰大。合同是2019年用他真实身份签署的。你们把他带走,打了他,想要证明他通敌,结果发现他的服务器从没离开过国境。”

莫罗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震惊——情报官员不会震惊——而是某种精准的计算,像是在重新评估棋盘上的子力配置。她身后的两个特工对视了一眼。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莫罗说,“那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情报来源。”

“你们的情报来源是谁?谁告诉你们阿剌克涅的服务器在境外?”

莫罗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科尔在那片沉默里看到了一条新的线索的轮廓——有人向国防情报局提供了关于加布里埃尔·沃恩的虚假情报,促使DIA启动了一项针对国内公民的非法行动。而这个人,或者这个机构,从中能获得什么?

科尔突然想明白了。如果阿剌克涅的服务器被证明在境外,加布里埃尔就会被定罪为叛国者,阿剌克涅本身就会被定性为境外敌对势力操纵的恐怖网络。一旦这个定性成立,所有关于国内网络暴力致人死亡却无法追责的法律真空、所有关于社交媒体平台纵容仇恨言论的制度漏洞、所有关于普通人在键盘上杀人却不受惩罚的道德困境——全都会被国家安全的高音喇叭盖过去。没有人会再讨论埃琳娜·罗萨做了什么,没有人会再问为什么法律在五年里都对莉迪亚·沃恩的案子无能为力。一切都会被归入一个更简单的叙事:境外势力。国家安全。敌人。

“是谁向你们提供的情报?”科尔又问了一遍。

莫罗把证件收回口袋,转身向修船厂的出口走去。她的两个特工跟在后面,脚步整齐划一。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探员,这个案子的线索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如果你继续追下去,你会遇到比我们更难对付的人。这是我的建议,不是威胁。”

她走了。黑色福特金牛座在碎石地上碾出一道新的车辙,驶出修船厂大门,消失在湾景区灰蒙蒙的晨雾里。科尔站在船台上,面前是受伤的加布里埃尔,身后是透过屋顶破洞倾泻而下的阳光。两个男人对视了片刻。

“她没有找到她想要的,”加布里埃尔说,声音沙哑,“但她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阿剌克涅的服务器确实全部在国内。但我教过别人怎么搭建同样的系统。”他抬起头,肿胀的眼眶里那只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里,倒映着旧金山港口灰蓝色的天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暗网论坛上的交流,匿名身份,一次性加密。我给了他们框架代码和技术文档。我当时觉得任何人都有权利使用这些工具——这是我的原话。任何人都应该有权利自己去寻找公正。现在我不知道这把刀最后落在了谁的手里。”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