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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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程序与正义的悖论

那一夜,宋慈几乎没睡。

他躺在酒店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松云生、老何、老郑、假刘心怡——不,林晓——还有公孙墨。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撒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把那卷丝帛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乐豫的字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昭公之死,非一人之谋,非一日之计。主谋者,不在明处,而在暗处。其人善用法,精于律,知程序之弊,乃以法为刃,以律为盾,使杀人者不偿命,弑君者不受刑。”

善用法,精于律,知程序之弊。

这样的人,在两千多年前的宋国,除了乐豫自己,还能有谁?

他翻出那枚玉玦,对着灯光看。“去族”两个字刻得极深,像刀砍斧劈。去族——去掉公族?还是离开宗族?乐豫留下这个,到底想暗示什么?

还有那句没写完的话:“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谁?

他把玉玦放下,又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十点的约会,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一刻。

宋慈立刻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把那卷丝帛和玉玦装进背包,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酒店房间的保险柜里。

万一回不来呢?

他苦笑了一下,锁上保险柜,出门。

酒店大堂里,公孙墨坐在沙发上等他。看见他下来,公孙墨站起身:

“小宋。”

“老师。”

“你真要一个人去?”

宋慈点头。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

“监听器。”公孙墨说,“戴在身上,万一出事,我们能知道你在哪儿。”

宋慈接过来,放进衬衫口袋里。

“老师,如果我……”

“没有如果。”公孙墨打断他,“你会平安回来的。”

宋慈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孙墨站在沙发旁,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尊雕塑。

商丘博物馆在城东,离酒店不远。宋慈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了。

博物馆九点开门,这会儿门口已经有不少游客。他穿过人群,走进大厅。

竹简陈列室在二楼。他沿着楼梯走上去,心里盘算着林晓会用什么方式出现。

陈列室门口站着一个工作人员,看见他,点点头:“宋先生?”

“是我。”

“林女士在里边等您。”

宋慈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陈列室不大,四周是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各种竹简的品。真正的竹简,包括那批新出土的,应该在库房里。

正中间的展柜前,站着一个人。

短发,戴眼镜,黑裙子。

林晓。

她转过身来,看着宋慈。近距离看,她比那天晚上显得更年轻,三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湖水。

“你很准时。”她说。

“东西呢?”

林晓指了指展柜。宋慈走过去,看见展柜里平放着一块玉板。玉板大约二十厘米长,十厘米宽,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乐豫的玉册。”林晓说,“货真价实,战国古玉,字迹和那卷丝帛一模一样。”

宋慈俯身细看。玉板上的字确实是战国古文,和丝帛上的笔迹如出一辙。他辨认出开头几行:

“司寇乐豫谨录昭公案始末,以告后人。昭公之死,吾实知之,然不能言。非吾不欲言,实吾不能言也。法者,国之利器,吾持此器,反成杀君之刃。痛哉!”

他的心跳加速。这是乐豫的亲笔自白!

“你能看懂?”林晓问。

宋慈点头。

“那好。”林晓走到他身边,“你想知道真相,我就告诉你。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乐豫是好人还是坏人?”

宋慈愣了一下。

“好人?坏人?”他想了想,“不能用这么简单的标准判断。他是个复杂的人,在程序与正义之间挣扎。”

林晓点点头:“说得不错。那你知道,他为什么留下这些遗物吗?”

“为了告诉后人真相?”

“不。”林晓摇头,“为了告诉后人,程序可以多么轻易地掩盖真相。”

她指着玉册上的字:

“你看这一段。昭公被杀之后,乐豫作为司寇,负责审理此案。他查到了真凶,但真凶利用宋国法律的程序漏洞,构建了一套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乐豫明知凶手是谁,却无法定罪,因为程序不允许。”

宋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下去。玉册上果然记载了详细的案情:昭公出猎那天,真凶的行程被精心设计,每一步都有证人,每一个时间点都严丝合缝。乐豫查了三个月,找不到任何程序上的破绽。

“凶手是谁?”他问。

林晓看着他,慢慢吐出两个字:

“公子鲍。”

宋慈一震。

公子鲍?史书记载,公子鲍后来继位为宋文公,正是昭公被杀的受益人。但他当时有不在场证明吗?

“乐豫查到了,公子鲍那天根本没有离开王宫。他有十几个证人,包括宋襄公夫人。”林晓说,“但乐豫发现,那些证人的证词,都是事先排练好的。他们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严格符合程序的要求,没有任何矛盾。”

“那乐豫怎么办?”

“他没办法。”林晓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他后来辞去司寇,不是因为谦让,而是因为绝望。”

宋慈沉默了几秒:“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追查这个案子?”

林晓的目光变得复杂。

“因为公子鲍,是我的祖先。”

宋慈愣住了。

“什么?”

“我姓林,但我的本姓是子,宋国公族的后裔。”林晓的声音很平静,“公子鲍,是我的直系祖先。”

“所以你追查这个案子,是为了……”

“为了给祖先翻案。”林晓打断他,“史书上把公子鲍写成弑君者,但乐豫的玉册证明,他没有违反程序。按照当时的法律,他是清白的。”

宋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林晓说的是真的,那她的行为就可以解释了——她不是在掩盖真相,而是在寻找真相。

但为什么她要冒充刘心怡?为什么要偷走私印?为什么要威胁老何?

“那你为什么要偷东西?”他问。

林晓冷笑:“你以为那些东西是松云生的?”

“难道不是?”

“松云生姓松,不姓子。他凭什么拥有乐豫的遗物?”林晓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祖上流传下来的,后来被松家的人抢走了。”

“抢走?”

“两千多年前,乐豫死后,他的遗物被分成三份。一份给了他的学生,一份给了宋国公族,也就是我祖先,还有一份不知所踪。”林晓指着玉册,“这一份,就是我祖先的那份。但后来战乱,这些东西落到了松家手里。松家的祖先,是乐豫的家奴。”

宋慈倒吸一口凉气。

家奴?松云生自称是乐豫侍卫的后人,但林晓说是家奴。谁在撒谎?

“你有什么证据?”

林晓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他。是一份族谱的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上面一行写着:

“子姓宋氏公族世系表”。

下面是一长串名字,一直到现代。最后一个名字是:

“林晓”。

宋慈看着那份族谱,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如果林晓真的是宋国公族后裔,那她追查这个案子,确实有充分的动机。

“可你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他问,“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查?”

林晓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因为我试过。一年前,我来商丘实习,就是想通过考古队接触这批竹简。但老何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他威胁我,要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否则就举报我。”

“所以他帮你装了监听软件?”

“对。”林晓点头,“他说是为了保护我,其实是为了监视我。他通过那个软件,知道了我的所有计划,知道了松云生手里的东西,然后他告诉了他舅舅。”

宋慈的脑子开始发胀。老何、松云生、监听软件……这些线头终于开始连起来了。

“所以松云生知道你的计划?”

“他当然知道。”林晓说,“他还知道玉册的存在。他故意让我偷走那块私印,就是为了引我出来。他想抓到我,逼我说出玉册的下落。”

“可玉册不在你手里啊。”

“对,不在我手里。”林晓看着他,“在松云生手里。他把它藏在你那儿,是为了嫁祸给你。”

宋慈心里一沉。

嫁祸?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林晓盯着他,“松云生根本不是老何的舅舅。他是老郑的哥哥。”

宋慈的脑子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一片空白。

“老郑的……哥哥?”

“对。老郑叫郑建国,他哥哥叫郑建民,就是松云生。”林晓一字一顿,“他们兄弟俩,一个在考古队,一个在古城装神弄鬼,就是为了这批竹简。他们想拿到乐豫的全部遗物,然后卖给黑市。”

“可老郑昨天还说……”

“他说什么?说老何没有舅舅?那是真的。”林晓冷笑,“老何确实没有舅舅。松云生根本不是老何的舅舅,他是冒充的。真正的松云生,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宋慈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林晓说的是真的,那他这几天见到的那个摇蒲扇的老人,那个自称松云生的人,是个骗子。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在撒谎。

包括那句“公孙墨不可信”。

“那公孙墨呢?”他问,“他跟他们是一伙的吗?”

林晓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昨天下午,郑建民——就是那个假松云生——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说什么?”

“他说,公孙墨去找过他,问他关于玉册的事。他还说,公孙墨答应帮他找到买家,分他一半钱。”

宋慈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有证据吗?”

林晓摇头:“没有。只有他的一面之词。但你想,如果不是公孙墨告诉他,他怎么知道玉册的存在?”

宋慈想起昨天下午,公孙墨确实说过他去过松家。但他说是去调查,不是去交易。

谁在撒谎?

他掏出手机,想给公孙墨打电话。但林晓按住他的手:

“别急。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商丘古城的那个小院子。石榴树,石桌,石凳。两个人坐在石桌旁,正在说话。

一个是假松云生——郑建民。

另一个,是公孙墨。

视频没有声音,但能看见两人在交谈。公孙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郑建民面前。郑建民打开看了看,点点头,然后把信封收了起来。

宋慈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今天早上。”林晓说,“我在他家对面租了一间房,装了摄像头。”

宋慈盯着屏幕,看着公孙墨站起身,和郑建民握了握手,然后离开。

那个信封里,是什么?

如果是钱,那林晓说的就是真的。公孙墨真的在跟郑建民做交易。

“你信了吗?”林晓问。

宋慈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公孙墨。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小宋,你在哪儿?”公孙墨的声音很急促。

“博物馆。”

“见到林晓了吗?”

宋慈看了一眼面前的林晓:“见到了。”

“她跟你说什么?”

宋慈沉默了几秒:“老师,您今天早上在哪儿?”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

“我在酒店。”公孙墨说,“一直等你回来。”

宋慈闭上眼睛。

撒谎。

“老师,”他睁开眼,声音很平静,“您为什么要骗我?”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然后,公孙墨的声音响起,疲惫而苍老:

“小宋,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回来,我当面告诉你。”

“不。”宋慈说,“您来博物馆。林晓也在这儿。咱们当面说清楚。”

他挂了电话,看向林晓。

林晓点点头,指着陈列室角落的一扇门:

“那是库房,我们在那儿等他。”

两人走进库房。里面堆满了木箱和展架,空气中弥漫着樟木的味道。林晓关上门,只留了一条缝,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况。

十分钟后,公孙墨出现在陈列室里。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人,眉头皱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正要拨号,库房的门开了。

宋慈走出来。

“老师。”

公孙墨看见他,松了口气:“小宋,林晓呢?”

“在里面。”

“她跟你说什么了?”

宋慈看着他,一字一顿:

“她说,您今天早上,去见了郑建民。”

公孙墨的脸色变了。

“她还说,您给了他一个信封。”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个信封里,是钱。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公孙墨深吸一口气:

“我让他把玉册交出来。他不肯,我就给了他钱,让他告诉我玉册在哪儿。”

“他告诉您了吗?”

“告诉了。”公孙墨看着宋慈,“他说,在你手里。”

宋慈愣住了。

“我给他的钱,是赎金。”公孙墨继续说,“我想把玉册买回来,还给你。因为我知道,那东西在你手里,你会惹上麻烦。”

宋慈的脑子又一次混乱了。

公孙墨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他在撒谎?

“老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遥远,“我该信谁?”

公孙墨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疲惫和悲哀:

“小宋,乐豫那句话,你忘了吗?”

“哪句?”

“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公孙墨顿了顿,“包括你自己。”

库房的门开了。林晓走出来,站在宋慈身边。

三个人,六只眼睛,在空旷的陈列室里对峙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块玉册上。玉册上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宋慈忽然想起乐豫在玉册上写的那句话:

“法者,所以禁暴止奸,然法行则奸生,令下则诈起。吾留此册,非为解惑,实为证伪。后人观之,当知世间无不可破之局,唯有不可测之人。”

不可测之人。

他面前的这两个人,谁是可测的?

或者,都不可测?

“宋慈。”林晓开口,“你选吧。信他,还是信我?”

宋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公孙墨,那个带了他八年的老师。

公孙墨也在看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陈列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老郑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都别动!”他喊道,手里举着一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