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蔓延的报复

萨曼莎在“锈锚”论坛的私信记录里泡了整整七个小时。

她把“白鸥”账号的全部通信内容打印出来,铺满了技术分析部机房的一整面软木板墙。每一张打印纸上都有她用荧光笔标注的时间戳异常、语法特征变化和IP地址跳转节点。这些标记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2020年8月15日,一个不明身份的操作者接管了“白鸥”的账号,开始以她的名义继续与加布里埃尔通信。

“接管者的第一封私信内容很短,”萨曼莎指着墙上的一张打印纸,“只有一句话——‘移动端架构的原型我已经做好了,但通信协议还需要优化’。语气和之前的白鸥完全不同。之前她会用表情符号,会在技术问题后面加一句‘希望没有打扰你’。接管之后,所有私信都变得高效、冷静、没有任何社交性的附加信息。这是军人或情报人员的写作特征。”

科尔站在软木板前面,目光从一张打印纸移到另一张。他的视线停在了一封2020年9月的私信上。这封私信的内容不再是技术讨论,而是一个问题:“如果系统节点之间出现了分歧,应该用什么样的规则来决定听谁的?”

“这个问题不对,”科尔说,“她之前问的全是技术问题——怎么加密、怎么跳转、怎么去中心化。但这个问题是关于治理结构的。她在问怎么控制人。”

“对,而且加布里埃尔的回答也很能说明问题,”萨曼莎找出对应的回复打印纸,“他回的是——‘去中心化系统的核心原则是没有最终决策者。节点之间通过共识算法达成一致。如果不能达成一致,系统允许分叉。任何节点都可以随时离开,建立自己的网络。’”

科尔默念着这句话——任何节点都可以随时离开,建立自己的网络。这正是阿剌克涅正在发生的事情。第四节点“镜子”带走了激进派,第三节点维克多·马尔克斯为此付出了生命。但“白鸥”在2020年就问过这个问题,比阿剌克涅的内战早了整整五年。她当时就已经在思考如何控制一个可能分裂的去中心化网络。或者说,她当时就已经在为此做准备了。

“你查到了接管者的真实身份吗?”科尔问。

萨曼莎走到机房的另一侧,调出了一组新的数据面板。“我对比了接管后的IP地址加密协议和国防部承包商的通信链路数据库。匹配度最高的是一个代号‘棱镜’的机密项目,隶属于——你准备好了吗——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

DARPA。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五角大楼内部最神秘的技术研发机构,互联网本身的诞生地,以及过去半个世纪中绝大多数军事颠覆性技术的孵化器。如果DARPA接管了“白鸥”的账号,那么他们对阿剌克涅的兴趣远不止是监控——他们是在做技术验证。他们把一个民间复仇者搭建的草根系统当作了新型信息战武器的原型。

“DARPA为什么要通过接管一个暗网账号来研究阿剌克涅?”科尔问,“他们完全可以直接找加布里埃尔。”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加布里埃尔的技术,”萨曼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逐渐明朗的冷意,“他们要的是他的用户。阿剌克涅上的四十七个节点是真实的复仇者,他们有真实的动机和真实的行为模式。在DARPA看来,这不是一个犯罪网络,这是一个完美的社会实验样本——他们可以观察一群被愤怒驱动的人,在一个去中心化的匿名系统里如何自我组织、如何选择目标、如何内部分裂。然后把观察结果用于设计未来的信息战系统。”

科尔在软木板前面踱步。所有的拼图正在以他不喜欢的方式拼合在一起。斯坦顿的“影网”项目在追踪境外网络。DARPA的“棱镜”项目在研究国内网络。两个项目都把手伸进了加布里埃尔搭建的阿剌克涅,但没有一个项目试图阻止正在发生的谋杀。因为对他们来说,谋杀是实验数据的一部分。死去的埃琳娜·罗萨和达里尔·钟,只是论文脚注里的两个样本。

“还有一个问题,”科尔停下脚步,“如果DARPA接管了‘白鸥’的账号,那现在的‘潮汐’系统是谁在运行?加布里埃尔说‘潮汐’的架构和白鸥当年提出的方案一模一样。DARPA是只做了技术验证,还是真的把系统部署出去了?”

萨曼莎没有立刻回答。她切换了屏幕上的数据面板,调出了她过去几天搜集的全球暗网流量监测报告。报告显示,在过去六个月里,至少有六个不同的暗网地址运行着与阿剌克涅高度相似的框架代码,其中一个——代号“潮汐”——的活跃节点数量已经超过了四百个,是阿剌克涅的十倍。它的服务器不在美国,不在欧洲,不在任何可以通过常规执法手段触及的地方。它部署在全球数十个国家的移动设备上,通过去中心化协议互相通信,没有中央服务器,没有系统管理员,没有任何人可以单独关停它。

“加布里埃尔把种子种在了土里,”萨曼莎说,“但浇水的、施肥的、嫁接的——是别人。他现在面对的,是一棵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的树。”

机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名值班警员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打印纸,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困惑之间。

“科尔探员——我们收到了一封公开信,发件人自称是‘镜子’。他把它发给了旧金山所有新闻媒体,也传真了一份到警局。”

科尔接过传真,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信的措辞冷静而张扬,像是一份经过反复打磨的宣言。

“致所有关心阿剌克涅的公众:我们是第四节点‘镜子’。我们与加布里埃尔·沃恩的原始路线已经决裂。沃恩先生仍然幻想自己搭建的是一个‘有边界的审判系统’,而我们清楚地认识到,边界本身就是压迫的工具。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不是孤立的——他们的背后是一个纵容键盘杀人的社会,一个把网络暴力包装成‘言论自由’的法律体系。因此,我们已经将名单从八百一十一个目标扩展到了五千四百人,范围覆盖所有在莉迪亚·沃恩事件及相关网络暴力事件中扮演过施害者、煽动者或平台纵容者角色的人。审判已经升级。规则已经改变。沃恩不再是我们的管理者。没有人是。”

信的末尾附带了新的暗网地址,以及一句话:“第四节点——镜子,现已激活所有分叉节点。让审判开始。”

科尔把传真放在萨曼莎的桌上。信纸在他的手指下轻微颤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封信公开宣布了一个事实:阿剌克涅已经不再是加布里埃尔·沃恩的阿剌克涅了。它成了一个由激进派控制的、规模扩大了近七倍的、没有边界的复仇机器。而推动这一切的人——或者力量——很可能不止是一个复仇者。

“他在信里用了‘分叉节点’这个词,”萨曼莎盯着屏幕,声音很轻,“这是加布里埃尔的原始代码里的术语。当系统内部出现不可调和的分歧时,任何节点都可以分叉出去建立独立的网络。但‘镜子’对这封公开信的用词表明,他不是在分叉——他是在把分叉这个过程本身变成一种传播策略。每一次内部分裂都会产生新的分叉,每一个分叉都会吸引新的节点,每一个新节点都可能变成下一个杀人网络的核心。它在指数级增长。”

科尔走到窗前,外面是旧金山午后的阳光,把市场街的玻璃幕墙照得闪闪发光。但他看到的不是阳光,而是那张名单上五千四百个人的名字,以及坐在某个未知角落里的“镜子”,正在以一种冷静的狂热,按下一个又一个执行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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