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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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法槌下的誓言

宋慈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乐晓陪着他,没有说话。月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地上,像碎银。偶尔有夜鸟掠过,发出一两声鸣叫,又消失在黑暗中。

天快亮的时候,宋慈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扶着石桌,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看向乐晓:

“走吧。”

“去哪儿?”

“医院。”宋慈说,“我想再看看他。”

两人走出巷子,打了辆车,直奔医院。

太平间还是那么阴冷,福尔马林的味道还是那么刺鼻。工作人员拉开冰柜,老何的脸露出来,苍白,安详。

宋慈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昨天才知道是自己父亲的人。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乐晓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宋慈终于开口:

“爸。”

就这一个字。

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冰柜的边缘,很快凝结成冰。

他伸出手,想摸摸老何的脸,但手指触到冰凉的皮肤,又缩了回来。

“对不起。”他说,“我来晚了。”

没有人回答。

工作人员轻声问:“还要再看吗?”

宋慈摇摇头。

冰柜被推回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出医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宋慈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

“接下来去哪儿?”乐晓问。

宋慈想了想:“警局。我想见公孙墨。”

“他应该还在审讯。”

“那也要见。”

两人又打了辆车,直奔警局。

李正正在办公室里,看见他们,点了点头:“来了?”

“公孙墨呢?”

“在拘押室。他昨晚来自首,把什么都交代了。”李正说,“包括他和他哥的计划,包括他伪造玉玦的事,包括他骗你的事。”

“我能见见他吗?”

李正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跟我来。”

拘押室在一楼,一扇铁门,一个小窗。李正打开门,宋慈走进去。

公孙墨坐在角落里,手上戴着铐子,看见他,抬起头。

“来了?”

宋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这个带了八年的人。一夜不见,公孙墨像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老师。”他开口。

公孙墨苦笑:“还叫我老师?”

“您教过我。”宋慈说,“不管您是谁,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是真的。”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谢谢。”

宋慈看着他:

“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老何……我父亲,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公孙墨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心梗。法医的报告已经出来了。”

“我知道。”宋慈说,“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心梗?”

公孙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就是老何攥在手心里的那张:

“这是他留给我的。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提前写了这个。他知道您会骗我,他知道您会利用我。他什么都知道。”

公孙墨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然后还给他: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宋慈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您杀了他?”

拘押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公孙墨笑了。

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悲哀:

“小宋,你终于学会了怀疑。”

“回答我。”

公孙墨摇头:

“不是我。”

“那是谁?”

公孙墨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

“是他自己。”

宋慈愣住了。

“什么?”

“他是自杀的。”公孙墨说,“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他不想死在监狱里,也不想连累你。所以他自己结束了生命。”

“怎么结束?”

“他有一种药,可以诱发心梗。”公孙墨说,“是他年轻时在考古队学的,本来是用于急救的,但剂量掌握不好就会死人。他知道怎么用。”

宋慈的脑子一片空白。

自杀?

老何是自杀的?

“他为什么……”

“因为他爱你。”公孙墨打断他,“他不想让你看见他死在监狱里的样子。他不想让你为他操心。他选择在自己还能控制的时候,体面地离开。”

宋慈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留给你的那封信,”公孙墨继续说,“是他最后的心愿。他想让你知道真相,也想让你知道,他一直爱着你。”

宋慈攥着那封信,手指发白。

“那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他不敢。”公孙墨说,“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你父亲。他这辈子,除了守护那些破石头,什么都没干成。他怕你嫌弃他。”

宋慈摇头:

“我不会。”

“我知道。”公孙墨说,“但他不知道。”

宋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老师,您后悔吗?”

公孙墨看着他,目光复杂:

“后悔什么?”

“后悔做这些事。”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后悔。”

“那您为什么还要做?”

公孙墨苦笑:

“因为人性。”

他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

“小宋,你知道我研究了一辈子法制史,最后悟出什么道理吗?”

“什么?”

“法律能管住人的行为,但管不住人的心。”公孙墨说,“人心里的贪欲、恐惧、嫉妒、怨恨,法律都管不了。所以再严密的程序,也会被人钻空子;再公正的法律,也会被人利用。”

他看向宋慈:

“乐豫的困局,不是程序的困局,是人的困局。只要人心有漏洞,程序就永远有漏洞。”

宋慈沉默了。

他知道公孙墨说得对。

“那您呢?”他问,“您的心里,有什么漏洞?”

公孙墨想了想:

“贪。”

“贪什么?”

“贪钱,贪名,贪权。”公孙墨说,“我从小穷怕了,所以看见钱就想抓。我当了教授,受人尊重,但还想要更多。我想成为法制史第一人,想名垂青史。这些贪念,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叹了口气:

“乐豫也是。他贪的是命。他不想死,所以杀了昭公。他贪的是名,所以嫁祸给别人。他贪的是心安,所以留下那些忏悔录。他跟我,没什么两样。”

宋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宋,”公孙墨忽然问,“你恨我吗?”

宋慈想了想,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您教会了我怎么思考。”宋慈说,“如果没有您,我可能一辈子都在读死书,不会去想这些问题。”

公孙墨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

宋慈站起身:

“老师,我走了。”

公孙墨点点头:

“去吧。好好过日子。”

宋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师,您会判多少年?”

公孙墨想了想:

“二十年左右吧。我这辈子,差不多就交代在里面了。”

宋慈沉默了几秒:

“我会去看您的。”

公孙墨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好。”

宋慈走出拘押室,门在身后关上。

乐晓在走廊里等他,看见他出来,问:

“怎么样?”

宋慈没有回答,只是往外走。

走出警局,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接下来去哪儿?”乐晓又问。

宋慈想了想:

“去古城。我想再看看那个院子。”

两人又打了辆车,直奔古城。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墙还是那么高。他们走过那条熟悉的巷子,来到松家老宅门口。

门虚掩着,封条已经被撕掉了。

他们推门进去。

院子里,石榴树还在,石桌还在,石凳还在。但那个摇蒲扇的老人不在了。那个自称松云生的骗子也不在了。

宋慈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我妈也种了一棵石榴树。”

乐晓在他旁边坐下:

“是吗?”

“嗯。每年秋天,石榴熟了,她就摘下来给我吃。她说,石榴多子,寓意多福。”

乐晓沉默着。

“后来她去世了,那棵树也死了。”宋慈说,“我再也没吃过石榴。”

乐晓看着他:

“你想老何吗?”

宋慈想了想:

“想。虽然我只认识他十天,但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了他一辈子。”

乐晓点点头:

“血缘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就在那儿。”

宋慈看向她:

“你呢?你找到你的真相了吗?”

乐晓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入族”的玉玦:

“找到了。”

“是什么?”

“乐豫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乐晓说,“在夹层丝帛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到。”

“写的什么?”

乐晓看着他,一字一顿:

“吾之后人,当以心正法。勿以法正心。”

宋慈愣住了。

勿以法正心。

不要用法律去纠正人心,而要用人心去匡正法律。

这才是乐豫真正的遗言。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乐晓想了想:

“我想把这些东西都写下来。写成书,让更多人知道。”

“写乐豫的故事?”

“写所有人的故事。”乐晓说,“乐豫、襄公夫人、昭公、公子鲍,还有你、我、老何、公孙墨。所有人的故事。”

宋慈点点头:

“好主意。”

乐晓看着他:

“你呢?”

宋慈想了想:

“我想回司法局上班。继续当我的法律顾问。”

“就这样?”

“就这样。”宋慈说,“我想用我学到的东西,帮更多的人。”

乐晓笑了:

“那你是‘以心正法’了。”

宋慈也笑了:

“也许吧。”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

然后他们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宋慈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张石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怎么了?”乐晓问。

宋慈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去族”的玉玦,放在门框上。

“这是干什么?”

“还给老何。”宋慈说,“他守了一辈子,现在可以休息了。”

他们走出院子,走进巷子。

夕阳的余晖照在青石板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子口,宋慈的手机响了。

是李正打来的。

“宋慈,”李正的声音很急促,“公孙墨死了。”

宋慈愣住了。

“什么?”

“就在刚才,在拘押室里。他用衣服拧成绳子,上吊了。”

宋慈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他留了什么话吗?”

“留了一封信,给你的。”李正说,“你来拿吧。”

宋慈挂了电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乐晓看着他:

“怎么了?”

宋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公孙墨。

他想起刚才在拘押室里,公孙墨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过日子。”

原来,那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