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死后的审判

维克多·马尔克斯的死讯在日出时分传到了旧金山。

奥斯汀警方在凌晨五点半发现了他的尸体,地点是他任教的惠蒂尔中学后面那条梧桐树成排的教职工停车区。他倒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旁边,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发动机已经因为燃油耗尽而自动熄火。死因是后脑遭受钝器重击,嘴角被画了一个向下的弧线。和埃琳娜·罗萨一样,和达里尔·钟一样。

区别在于,维克多·马尔克斯是阿剌克涅的第三节点。他是行刑者,不是目标。至少在今天之前不是。

科尔在萨曼莎的显示器上看到了奥斯汀警方传来的现场照片。照片里的维克多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灯芯绒夹克,口袋里露出一截白板笔的笔帽——那是他上课时用来在白板上写化学方程式的。一个中学化学老师,在教室里教了十六年书,学生们在学期末评价表上给他的评语是“有点严厉但很公平”。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暴力史,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在暗网的另一个身份里曾经潜入旧金山使命区一家餐厅的后巷,用同样的手法结束了一个女人的生命。

“第四节点公布维克多的地址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分,”萨曼莎将暗网帖子的时间戳放大在屏幕上,“奥斯汀警方接到第一次报警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五分。中间有四个多小时。从旧金山飞往奥斯汀最快的航班是凌晨一点十五分起飞,五点半到达——时间完全对得上。”

“如果凶手是从旧金山出发的,那他早就知道维克多的身份,”科尔盯着屏幕上第四节点发布的帖子原文,“‘镜子’在帖子里说维克多是‘投靠军方的告密者’。但他没有公布任何证据。他只是指控,然后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有人相信他,”科尔说,“阿剌克涅上有四十七个节点。即使军方渗透了一部分,即使内部开始分裂,剩下的节点里一定有愿意动手的人。‘镜子’不需要亲自杀人——他只需要提供目标的名字和地址,然后相信系统里还有其他人会把刀子递过去。”

萨曼莎调出了阿剌克涅的实时通信监控面板。硬盘里的后门程序已经被她激活,现在她可以实时追踪所有节点之间的加密消息流。屏幕上的数据像瀑布一样滚落,每一条消息都是一个加密字符串,只有在解密之后才会显示原文。但即使不破解内容,也能看到消息传输的频率和流向——它们正在以比之前快得多的速度在网络里穿梭,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在巢穴被翻开后疯狂地四处奔逃。

“消息量在维克多死亡后的一个小时内增加了三倍,”萨曼莎指着流量曲线图,“节点之间在互相确认安全、交换新的加密密钥、删除旧的通信记录。他们在进行紧急避险。”

“不,”科尔说,“他们在选边站队。”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圆圈,圈内写上“阿剌克涅,四十七节点”。然后他在圆圈里画了一条竖线,将圆圈分成两半。左边写上“克制的节点——跟随加布里埃尔的原始规则”,右边写上“激进的节点——支持内部清洗和外部扩杀”。

“维克多的死是一个转折点。在他死之前,阿剌克涅的规则是加布里埃尔设定的——只针对名单上的目标,只执行经过证据验证的审判,禁止节点之间的互相攻击。但第四节点打破了这道禁令。他把另一个节点变成了目标,而且成功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名单已经不重要了,”科尔在白板上将“名单”二字画了一个叉,“任何被认为‘背叛’了阿剌克涅的人——无论是倒向军方、向警方泄密、还是在内部争论里站错队——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包括加布里埃尔自己。”

萨曼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转头看向科尔。

“加布里埃尔在警局的审讯室里,有武装守卫。他可能是整个网络里最安全的人。”

“不,”科尔说,“他是最危险的人。第四节点把维克多称为‘投靠军方的告密者’。但维克多只是普通节点,他根本不知道军方的渗透。真正和军方直接接触过的人只有两个——我和加布里埃尔。如果第四节点意识到这一点,他会把加布里埃尔定性为叛徒的头号代表。而加布里埃尔此时正在我们的审讯室里,手上铐着手铐,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马克笔,拿起手机拨通了警局看守所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第七声的时候,一个呼吸急促的警员接起了电话。

“看守所值班室。”

“我是凶案组的科尔探员。审讯室三号房的加布里埃尔·沃恩——他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找物品的杂音,然后是警员困惑的声音:“三号房的嫌疑人在十分钟前被转移了。联邦调查局的人来办的交接手续,他们拿了一份法官签署的转移令。探员黑尔亲自签的字。”

科尔的心脏猛跳了一拍。黑尔。特雷弗·黑尔——联邦调查局旧金山办公室的副主管,那个在埃琳娜·罗萨案发当晚勉为其难给了他四十八小时调查期限的人。黑尔在十九大道追击战中受了肩伤,应该还在医院。

“黑尔探员在医院,不可能签任何东西。谁送来的转移令?”

“两个穿联邦调查局制服的人,一男一女。女的大约四十多岁,深色头发,戴金边眼镜。”

科尔挂断电话,一把抓起车钥匙。那个女人。假扮联邦探员找索菲打听加布里埃尔服务器信息的女人,现在又假扮联邦探员带走了加布里埃尔本人。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服务器——服务器只是她用来评估加布里埃尔价值的一个问题。她要的是加布里埃尔本人。

“萨曼莎,调取警局车库过去二十分钟的所有出口监控,找一辆联邦调查局标识的黑色轿车——一定是假的,查车牌和行驶方向。加布里埃尔被人冒充联邦探员劫走了。”

科尔跑出机房的时候,外面天已经亮了。旧金山的清晨阳光刺眼,但整座城市在阳光下显得比深夜里更加不真实——因为现在所有人都能看清发生了什么,而那些看清了的人,有些正在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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