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具尸体

联邦广场大楼的灯光在夜里从不熄灭。这座位于旧金山市中心的灰色建筑里,联邦调查局旧金山外勤办公室占据了三层楼面,每扇窗户后面都坐着一群被咖啡因和紧迫感驱使的探员。

萨曼莎的权限只能到达技术分析部的共享服务器,但要攻破洋葱路由的多层加密,她需要接入联邦调查局的专用解密节点。科尔花了四十分钟说服值班的副主管特雷弗·黑尔——一个头发花白、对任何未经预约的请求都会本能皱眉的老探员——让他们使用深层数据包检测设备。

“沃恩案?”黑尔翻看着科尔递来的档案摘要,眉毛越皱越紧,“那个纽黑文的女孩?五年前加州司法局就定性为自杀了,你现在告诉我这变成了一桩谋杀案?”

“不是一桩,”科尔纠正他,“可能是一系列。第一个死者已经出现了,而凶手刚刚在暗网上发布了宣言。”

黑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档案合上,递还给科尔。“给你们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否则这个案子归入低优先级队列。”

技术分析部的机房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是一排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和一面巨大的监控墙。萨曼莎已经坐在一台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联邦技术员,胸牌上写着“梁”,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眼神里带着对萨曼莎操作速度的明显敬畏。

“加密信息的发送者使用了至少六层中继节点,”萨曼莎头也不抬地说,“最后一层出口节点在苏黎世,但那是假的。真正的流量经过了内罗毕、里约和香港的僵尸服务器。这是专业级别的反追踪手法。”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好消息是他发布消息的暗网论坛用的是旧版本的部署框架,我们通过已知漏洞可以溯源到发帖时的源IP地址范围。”萨曼莎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坏消息是这个地址范围的物理位置。”

“哪里?”

“旧金山。”

科尔没有表现出惊讶。加布里埃尔一直在旧金山,这一点他早有预感。一个想要消失的人,最好的藏身之处不是荒野,而是大城市的地下室。旧金山有八十七万人口,数以万计的出租屋,足够一个人像灰尘一样融入其中。

但科尔也知道,加布里埃尔之所以选择留在旧金山,还有另一个原因。硅谷。这里是全球互联网的核心地带,所有流经世界的比特流最终都会经过这里的某一条光纤。对于那些精通技术的人来说,这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监控的盲区——因为信号太密集了,密集到任何异常都可以被淹没在噪音里。

凌晨三点,萨曼莎完成了初步溯源,将搜索范围缩小到田德隆区的六个街区。科尔拨通了旧金山警局夜间巡逻队的频道,要求对目标区域进行重点巡查,但不允许擅自进入任何建筑。他需要搜查令,而凌晨三点不是一个法官愿意接电话的时间。

在等待天亮的过程中,科尔坐在机房角落的一把转椅上,开始梳理埃琳娜·罗萨的全部数字遗存。萨曼莎从云端恢复的数据远不止特维克的发言记录。照片墙、脸书、红迪、甚至一个她用来记录餐厅经营压力的私人博客——五年间,这个女人的生活在互联网上留下了无法抹除的痕迹。

让科尔意外的是,埃琳娜·罗萨本人也曾是网络暴力的受害者。三年前,一个美食评论博客指控她的餐厅“使用过期食材”,虽然事后证实是虚假指控,但当时的网络攻击几乎摧毁了她的生意。她在私人博客里写道:“我知道被全世界的口水淹没是什么感觉,那种窒息感永远忘不掉。”

一个曾经体验过网络暴力伤害的人,为什么会成为网络暴力的施害者?科尔没有答案。但他在埃琳娜的私信记录里找到了一个线索——她和达里尔·钟之间存在频繁的私信联系。达里尔·钟是一名科技公司高管,社交媒体粉丝超过五十万,五年前正是他转发埃琳娜的帖子,使得攻击莉迪亚的内容扩散到了更大的传播范围。

科尔在数据库里查询达里尔·钟的现状。系统显示他目前居住在圣何塞,距离旧金山大约一个小时车程。他刚要拿起电话通知圣何塞警方进行预警,萨曼莎的声音从机房里传出来。

“科尔,你得看看这个。”

萨曼莎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加密邮件的内容。邮件在四十分钟前发送,收件人是达里尔·钟的全部社交联系人列表,发送者使用的是一次性加密邮箱,无法追踪。

邮件内容是一段视频,时长四分零三秒。视频画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背景里只有一把椅子和一面灰墙。然后画面突然切入一段旧视频——莉迪亚·沃恩站在纽黑文大学学生活动中心的走廊上,正在和同学交谈。但这段视频和五年前在特维克上疯传的那个版本完全不同。这个版本是完整的,没有剪辑,没有消音,莉迪亚说出的话清晰而明确:“我们不应该用肤色来定义一个人的价值。每一个人的尊严都是与生俱来的,与种族无关。”

画面定格在莉迪亚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然后屏幕下方开始滚动播放五年前达里尔·钟发布的全部相关评论,逐条逐条地出现,每一条都配有发布日期、时间和转发数量。

邮件末尾只有一句话:“下一次,我会在评论区等你。”

科尔拨通达里尔·钟的电话。没有人接。

他拨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每一次都是语音信箱。他打电话给圣何塞警察局,请求对达里尔·钟的住宅进行安全巡查。圣何塞警方回复说巡逻车大约需要十分钟到达现场。

十分钟后,圣何塞警方的回电响起。

达里尔·钟被发现死于自家游泳池。初步勘察显示,死者先被钝器击昏,然后被放入游泳池中导致溺亡。现场没有破门痕迹,没有目击者,监控系统同样被人关闭。死者身上穿着睡衣,表明他是在夜间被袭击的。

和埃琳娜·罗萨案一样,达里尔·钟的嘴角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向下的弧线。

科尔挂断电话的时候,机房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他看向萨曼莎,萨曼莎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第二个了。

天刚蒙蒙亮,科尔已经驱车赶往圣何塞。110英里的101号公路上,晨光从迪亚布洛山脉背后缓缓渗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片淡橙色。但他看到的不是日出,而是五年前在纽黑文公寓楼前那一滩被雨水冲淡的血迹,以及埃琳娜·罗萨后脑的凹陷,以及达里尔·钟嘴角那个倒置的笑容。

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科尔以为是萨曼莎发来的更新消息,他瞥了一眼屏幕。

又是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这一次有文字,比上一次更长。

“名单上的名字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探员。五年前没有人倾听受害者的声音,现在请你也保持沉默,直到审判结束。这会让你更安全。”

科尔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101号公路的应急停车带上停下来,后面的车辆呼啸而过,喇叭声尖锐刺耳。他拿起手机,盯着那几行字,然后切换到拨号界面,回拨那个未知号码。

电话接通了。

但不是语音通话,而是一段录音。录音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缓慢,平静得近乎冷漠。背景里有某种设备运转的低频嗡嗡声,和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你好,科尔探员。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五年了,你的档案里应该已经有了我的照片,我的签名,我妹妹的死亡报告。但你始终找不到我,因为你在明处,而我在暗处。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看着我,看着我做的事情,却无法阻止。这就是当年我看着莉迪亚被攻击时的感觉。”

录音停顿了大概三秒钟。科尔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猜你现在正赶往圣何塞。达里尔·钟的尸体会告诉你,我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但你不必着急。名单很长,审判会进行很久。我们有的是时间。”

录音结束,电话自动挂断。科尔坐在驾驶座上,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公路上车辆的轰鸣声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但他只听到录音里那句话的余音,像山谷里的回声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撞击。

加布里埃尔·沃恩活着。他就在附近。他在看着自己。而且他不打算停手。

科尔重新启动车子,踩下油门。车速表的指针指向了八十五英里。他打开警笛,红蓝色的灯光在清晨的车流中开始旋转。

他必须赶到圣何塞。不是为了调查达里尔·钟的死亡——那个案子已经不需要调查了——而是为了在第三个人死亡之前找到线索。名单上还有八百多个名字,每一个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而在某个地下室,或者某个被锡箔纸封死的窗户后面,加布里埃尔·沃恩正坐在多块屏幕前面,等待着。五年前他独自一人站在妹妹的墓碑前,现在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他拥有一份名单,一套系统,和一个他称之为“审判”的计划。

科尔忽然意识到,在这场猫鼠游戏里,他可能从来都不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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