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三个凶手
宋慈握着手机,站在博物馆门口,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
林晓消失了。就像她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
“谁的电话?”公孙墨走回来。
宋慈犹豫了一秒,把手机收起来:“没什么,推销的。”
公孙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向酒店。一路上,宋慈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晓的话:
“玉册是假的。真正的玉册,还在松家。”
松家。那个郑建民冒充松云生的老宅。现在郑建民被抓了,宅子应该空着。如果真玉册还在那里,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他该不该告诉公孙墨?
他看了一眼开车的公孙墨。公孙墨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经过刚才的事,他对公孙墨的怀疑减轻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除。郑建民的话——“公孙墨答应帮他找到买家”——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老师,”他开口。
“嗯?”
“您觉得老郑的案子,就这么结了吗?”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表面上看是结了。老郑和他哥被抓,玉册被缴获,竹简安全了。但……”
“但什么?”
“但林晓说的那些话,还有待核实。”公孙墨说,“她说她是宋国公族后裔,说她追查这个案子是为了解开乐豫的困局。这些都没有证据。”
“您不相信她?”
公孙墨摇摇头:“不是不相信,是不能轻信。乐豫那句话,你忘了吗?”
“不可轻信任何人。”宋慈接道。
“对。”公孙墨点头,“包括她。”
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两人下车,各自回房。宋慈关上门,立刻掏出手机,拨了林晓的号码。
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坐在床上,盯着手里的两枚玉玦。一枚“去族”,一枚“入族”。林晓说,这是乐豫留下的谜题,需要两者合一才能解开。
怎么合一?
他把两枚玉玦并排放在手心,仔细端详。玉质一样,大小一样,纹路也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刻字。他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边缘并不吻合,显然不是一对可以合并的物件。
那“合一”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乐豫丝帛上的那句话:“若君能解吾之惑,当知谁为真凶。”
真凶。公子鲍?还是另有其人?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林晓说的是真的,公子鲍是宋慈的祖先,那她为什么要揭露祖先的罪行?
她说是为了“解开困局”,可这个困局,跟她有什么关系?
除非……她说的不是真话。
宋慈的头开始疼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公孙墨可不可信,不管林晓说的是真是假,他要去松家老宅看看。
他换了一身衣服,把两枚玉玦装进口袋,悄悄出了门。
酒店大堂里没人。他快步走出去,打了一辆车,直奔古城。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那条熟悉的巷子口。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墙还是那么高。但这次没有那个摇蒲扇的老人,没有那扇虚掩的木门。
他走进去,来到松家院子门口。门关着,上面贴着白色的封条。
封条是公安局贴的。宋慈犹豫了一下,绕到院子后面。
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了杂物。他找到那扇后窗——就是郑建民“被打晕”那天,林晓逃走的那扇窗。
窗子没关严,虚掩着。
宋慈四下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他推开窗,爬了进去。
里面是那间卧室,床铺凌乱,衣柜门敞开,和他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来到堂屋。
堂屋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散落着几张纸。他捡起来看了看,是一些旧报纸和发票,没什么价值。
他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如果真玉册还在这里,会藏在哪里?
郑建民已经把它交给老郑了?还是真的还藏着?
他想起那天郑建民说过的话:“我把它塞进了你的行李箱。”那是假话,为了让他相信玉册被林晓偷走了。那真话应该是什么?
他走到石榴树下,看着那张石桌。石桌是青石的,桌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他蹲下来,看了看石桌底部——也是光滑的。
不是这儿。
他又回到堂屋,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柜子后面,床底下,房梁上,甚至把墙上的挂画都掀开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堂屋中央,有些失望。也许真玉册真的被老郑拿走了,也许已经被卖掉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看看神龛后面。”
宋慈心里一跳。他抬起头,看见堂屋正面的墙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一尊木雕的神像,积满了灰尘。
他搬来一张凳子,站上去,伸手把神像拿下来。神龛后面是空的,但底部有一块木板,似乎可以活动。
他用手一推,木板滑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孔。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块玉板。
比老郑那块略小,颜色更深,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他凑到光线下细看——
“司寇乐豫谨录昭公案始末,以告后人。昭公之死,吾实知之,然不能言……”
和那块假玉册的开头一模一样。但继续往下看,内容就不同了。
“公子鲍者,非真凶也。真凶者,襄公夫人也。”
宋慈的呼吸停了一瞬。
襄公夫人?史书上记载,襄公夫人确实参与了政变,但只是支持公子鲍,没有直接动手杀人。乐豫说她是真凶?
他继续往下看:
“夫人善用法,精于律,知程序之弊。昭公出猎之日,夫人使人以药酒饮昭公,使其四肢麻痹,不能动弹。然后令帅甸杀之,弃尸于野。事后,夫人构建伪证,使公子鲍有完美不在场证明。乐豫虽明知其情,然程序无隙,不能定罪。”
宋慈的手开始发抖。
襄公夫人。一个在后宫的女人,居然能设计如此精密的谋杀?
玉册后面还有内容:
“夫人之所以能为此者,盖因其精通宋律。夫人本非宋人,乃齐国公族女,自幼习法,深知程序之要。嫁入宋国后,隐而不露,人皆以为妇人,不知其胸中丘壑。昭公欲去群公子,触其逆鳞,故夫人设此局,借公子鲍之名,行弑君之实。”
宋慈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乐豫说“善用法,精于律,知程序之弊”。不是公子鲍,不是乐豫自己,而是那个隐藏在深宫里的女人。
他继续往下看,玉册的最后几行:
“吾将真相藏于此册,留待后人。然后人观此,当知法行则奸生,奸生则法亡。程序愈密,人心愈诈。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刻上去的:
“后世有缘人,若得此册,当与玉玦合观。去族入族,非为二物,实为一心。心正则法正,心邪则法邪。”
宋慈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去族”和“入族”,不是两个选择,而是一个提示。去族,是离开公族,放弃身份;入族,是进入公族,承担责任。乐豫的意思是,无论是公族还是外人,重要的是心正。心正,法才能正;心邪,法就会成为杀人的刀。
他把两枚玉玦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而是把它们叠起来。
叠起来的瞬间,他愣住了。
两枚玉玦叠在一起,缺口正好对齐,形成一个完整的圆。阳光透过玉玦,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光斑里,隐隐约约有字。
他蹲下来,仔细辨认。那是四个字,投影在地上:
“心正法正”。
宋慈的心跳如鼓。
这就是乐豫留下的谜底。不是找出真凶,而是告诉后人一个道理:法律的好坏,不在程序有多严密,而在执法者的心正不正。
他站起身,把玉玦和玉册小心地收好。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到了?”
宋慈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公孙墨。
“老师?”宋慈愣住了,“您怎么……”
“我一直跟着你。”公孙墨走进来,看着他,“我知道你会来。”
宋慈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别紧张。”公孙墨举起双手,“我不是来抢东西的。”
“那您来干什么?”
公孙墨看着他,目光复杂:
“来告诉你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
“林晓说的那个族谱,是真的。但她不是宋国公族的后裔。”
宋慈愣住了。
“那她是谁?”
“她是乐豫的后裔。”
宋慈的脑子一片空白。
乐豫的后裔?
“乐豫……有后裔?”
“有。”公孙墨点头,“乐豫辞官之后,隐居乡野,娶妻生子。他的后人改姓为‘乐’,世代相传,守护着他的遗物。”
“那她为什么自称宋国公族?”
“因为她需要那个身份来取得你的信任。”公孙墨说,“她知道你会查族谱,会验证她的身份。所以她伪造了一份族谱,冒充公族后裔。”
宋慈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林晓是乐豫的后裔,那她追查这个案子的动机就完全不一样了。她不是为了给祖先翻案,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他问。
公孙墨看着他:
“为了毁掉这些证据。”
宋慈心里一沉。
“为什么?”
“因为乐豫留下的真相,会毁了她祖先的名誉。”公孙墨说,“乐豫在玉册里承认,他明知真凶是谁,却因为程序问题无法定罪。作为一个司寇,这是他一生最大的耻辱。他的后人不想让这个耻辱流传下去。”
宋慈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册。
乐豫的名誉?可这玉册里,乐豫明明是在忏悔,是在自责。这怎么会毁了他的名誉?
“老师,”他抬起头,“您怎么知道这些?”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玉玦。
和宋慈手里的两枚一模一样。但上面的字不同:
“司寇”。
宋慈愣住了。
“您……”
“我也是乐豫的后裔。”公孙墨说,“我本名不叫公孙墨,我叫乐墨。”
宋慈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您这么多年……”
“我一直在找这批遗物。”公孙墨打断他,“我读法制史,当教授,进司法局,都是为了这个。我想找到祖先留下的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可您刚才说,乐豫的后裔想毁掉这些证据?”
“对。”公孙墨点头,“但不是所有人。乐豫的后裔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应该守护真相,让后人知道乐豫的挣扎和痛苦;另一派认为应该毁掉真相,维护祖先的名誉。林晓,就是后一派的人。”
宋慈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您呢?您是哪一派?”
公孙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悲哀:
“我以前是第一派。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他指了指宋慈手里的玉册:
“你知道那上面还写了什么吗?”
宋慈低头看玉册。他刚才只读了开头,后面还有很多内容。他翻到下一页,继续读下去。
读着读着,他的脸色变了。
玉册后面记载的,不是昭公案的真相,而是乐豫的忏悔。但他忏悔的不是没能定罪,而是……
“他参与了谋杀?”宋慈脱口而出。
公孙墨缓缓点头。
“乐豫,才是真正的凶手。”
宋慈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他是司寇,他主管刑狱,他……”
“他是司寇,所以他最懂程序。”公孙墨打断他,“他利用自己的职权,帮助襄公夫人构建了那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才是那个‘善用法,精于律,知程序之弊’的人。”
宋慈看着玉册上的字,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吾与夫人谋,以药酒饮昭公,使其四肢麻痹。然后令帅甸杀之,弃尸于野。事后,吾亲自主审此案,构建伪证,使公子鲍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程序无隙,无人能破。”
他读不下去了。
“为什么?”他抬起头,“乐豫为什么要杀昭公?”
公孙墨叹了口气:
“因为昭公要杀乐豫。”
“什么?”
“昭公‘欲去群公子’,乐豫也是公族的一员。他虽然劝谏昭公不要这么做,但昭公不听。乐豫知道,早晚有一天,刀会落到自己头上。所以他先下手为强,和襄公夫人合谋,杀了昭公。”
宋慈瘫坐在石凳上。
这就是真相?
那个在史书上以贤明著称的乐豫,那个留下“公族为公室枝叶”名言的人,居然是弑君的凶手?
他忽然想起乐豫的那句话:“法行则奸生。”
原来如此。法行则奸生——法律越严密,奸诈就越多。而乐豫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奸。
“他留下这些遗物,不是为了告诉后人真相,”宋慈喃喃道,“是为了忏悔。”
“对。”公孙墨点头,“他一生都在自责,临死前写下这些,希望有朝一日,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
“可他的后人……”
“他的后人不想让这个真相大白。”公孙墨说,“所以林晓一直在追查这些遗物,想毁掉它们。”
宋慈看着手里的玉册,又看看公孙墨。
“那您呢?您想让我怎么做?”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
“小宋,你是学法律的。你告诉我,如果乐豫活到今天,按照现在的法律,他应该被定罪吗?”
宋慈愣了一下。
“应该。”他说,“谋杀罪,没有追诉时效。”
“可证据呢?”公孙墨问,“这些玉册、玉玦、丝帛,能作为证据吗?”
宋慈沉默了。
这些确实是物证,但来源不明,真伪待定,而且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按照程序,它们很难被法庭采信。
“你看,”公孙墨苦笑,“这就是乐豫的困局。他自己设计的程序,最后成了保护他自己的屏障。两千多年了,这个困局依然无解。”
他站起身,走到宋慈面前:
“小宋,我把这个真相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定罪,而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法律可以审判罪行,但审判不了人心。”公孙墨说,“乐豫的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忏悔,也只有他自己能完成。我们这些后人,能做的最多就是记住这个故事,然后引以为戒。”
宋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老师,林晓在哪儿?”
公孙墨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我想见她。”宋慈说,“我想亲口问她,为什么。”
公孙墨叹了口气:
“她就在外面。”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出来吧。”
门开了,林晓走进来。
她看着宋慈,目光复杂。
“你都知道了?”她问。
宋慈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慈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叫乐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