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完美的证据链
手机还在响。
宋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公孙墨”三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楼下那个人影还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站姿,确实像公孙墨。
如果公孙墨下午去过松家,如果他知道那块玉玦的存在,如果他跟那个偷印的女人有关系……
那他现在打电话来,想干什么?
铃声断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小宋,睡了没?我刚收到文物局的消息,老何醒了。我现在去医院,你要不要一起?”
宋慈愣了一下。老何醒了?刚才松姓老人打电话时还说老何在昏迷,这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
他立刻拨回去。
公孙墨秒接:“小宋?”
“老师,老何真醒了?”
“刚接到的电话,医院那边说老何突然睁开眼睛,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我正准备过去,你在酒店的话,楼下等我。”
“好。”
宋慈挂了电话,快步走向门口。他拉开门的瞬间,又退了回来——他想起那张便利贴,想起松姓老人的警告。
他走回书桌前,用手机给那卷丝帛和玉玦拍了照,然后把它们装进木匣,塞进床底下的行李箱里。做完这些,他才出门下楼。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小姑娘在打哈欠。宋慈推门出去,路灯下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他左右张望,没看见公孙墨。
“小宋。”
声音从身后传来。宋慈回头,公孙墨从酒店旁边的小巷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给你。”他递过来一杯,“晚上凉,暖暖手。”
宋慈接过,没有喝:“老师,您刚才在小巷里?”
“嗯,去车里拿东西。”公孙墨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上车吧,医院在城东。”
宋慈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宋慈握着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倒退的街灯上。
“老师。”他开口。
“嗯?”
“您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公孙墨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前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我去了一趟古城。”
宋慈心里一紧。
“去古城干什么?”
“找那个姓松的老人。”公孙墨语气平静,“你昨晚去见他之后,我总觉得不放心。今天下午处理完文物局的事,我就开车过去了一趟,想亲自见见他。”
“您怎么找到他的?”
“南门那边的人都知道他。‘松家老宅’,好几代人都住在那里。”公孙墨顿了顿,“你昨晚去的就是那个院子吧?”
“是。”宋慈盯着他的侧脸,“您见到他了?”
“见到了。”公孙墨点头,“他给我看了那个木匣,还有那卷丝帛。”
宋慈心跳加速:“那您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看见木匣里还有别的东西?”
公孙墨皱了皱眉:“别的东西?没有。就是一个木匣,一卷丝帛。怎么了?”
宋慈看着他。公孙墨的表情很自然,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您后来去哪儿了?”
“回酒店,然后去文物局开了个会,六点多回来的。”公孙墨看了他一眼,“小宋,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慈深吸一口气:“老师,那个女人偷走了一块玉。松姓老人说,那是乐豫的私印。”
公孙墨的眉头皱得更紧:“私印?什么私印?”
“和给我那块玉玦一样,也是玉质的,但刻的是‘乐豫之印’。松姓老人说,您下午去过之后,那个女人就来了,冒充文物局的人,把印偷走了。”
车子猛地刹住。
公孙墨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来,脸色严肃:“小宋,你是在怀疑我?”
“我没有。”宋慈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您。”
“我下午确实去过松家,但我没有拿任何东西。”公孙墨一字一顿,“那个老人给你看了木匣,给我看的也是那个木匣。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夹层,更不知道什么私印。”
“可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她怎么知道松家有东西?怎么知道夹层里有什么?”公孙墨打断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块私印藏在夹层里,那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松家自己人。”
宋慈愣住了。
公孙墨的话有道理。夹层是隐藏的,如果不是松姓老人自己打开,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可松姓老人为什么要骗他?
“还有,”公孙墨继续说,“你刚才说,松姓老人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印被偷了。他怎么会有你的电话?”
“昨晚他打给我的。”
“昨晚?他昨晚就知道你的电话?”公孙墨眯起眼睛,“他怎么知道的?你没给他留过电话吧?”
宋慈摇头。
“那就是有人告诉他的。”公孙墨缓缓说道,“有人提前把你的电话给了他,让他联系你。”
宋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老何。老何是松姓老人的外甥,老何知道他的电话。
“老何……”
“对,老何。”公孙墨点点头,“如果老何是松姓老人的外甥,那他知道你的电话很正常。问题是,老何现在昏迷,谁能通过老何联系上松姓老人?”
“那个女人?”
“有可能。”公孙墨重新发动车子,“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怀疑我,而是搞清楚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跟老何、跟松家有什么关系。”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宋慈握着咖啡杯,心情复杂。公孙墨的解释很合理,几乎无懈可击。但那张便利贴上的话,那句“公孙墨不可信”,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医院到了。
两人下车,直奔住院部。老何的病房在九楼,门口守着两个考古队的年轻人。看见公孙墨,他们站起身。
“公孙教授。”
“老何怎么样?”
“醒了,但医生说不能多说话,他身体还很虚弱。”
公孙墨点头,推门进去。宋慈跟在后面。
病房里亮着床头灯,老何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床边坐着一个护士,正在量血压。
看见公孙墨和宋慈,老何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几下。
公孙墨走过去,轻声问:“老何,能说话吗?”
护士收起血压计:“尽量简短,他需要休息。”说完就出去了。
老何费力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宋慈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照……照片……”
“什么照片?”宋慈凑近。
“我手机里……拍了……”老何的手无力地抬了抬,指向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宋慈拿起来,递到老何面前:“是这个吗?”
老何点头,眼睛死死盯着手机:“打开……相册……”
宋慈划开屏幕。手机没有密码,直接进入主界面。他点开相册,最近的几张照片都是考古现场的工作照。他往后翻,翻到前天晚上——老何晕倒的那天。
有十几张照片,拍的全是库房里的竹简。
宋慈一张张看过去,忽然停住了。
有一张照片,拍的不是竹简。
是一个人影。
照片拍得很模糊,明显是偷拍的。画面里,库房的角落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正在俯身看什么东西。那个人穿着蓝色的衬衫。
“这是……”
“那天晚上……”老何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听见库房里有动静……就进去看看……看见这个人……在翻竹简……”
宋慈放大照片。人影的侧脸隐约可见,但太模糊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是个男人,身材中等,头发花白。
公孙墨凑过来看,脸色变了。
“这个人……”
“老师?”
公孙墨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老何的眼睛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我……认得他……”老何喃喃道,“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
宋慈的心跳几乎停止。
“是谁?”
老何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公孙墨脸上。
“就是他。”
公孙墨的脸色刷地白了。
宋慈猛地转头看向他。公孙墨站在床边,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中等身材的轮廓上。
和照片里的人影,确实很像。
“老师……”
公孙墨没有辩解,只是盯着老何:“老何,你确定?”
老何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他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宋慈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公孙墨就站在他身边,那个他跟随了八年的导师,那个他视为父兄的人。
“小宋。”公孙墨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信吗?”
宋慈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你信,我现在就去自首。”公孙墨继续说,“但如果你不信,就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宋慈深吸一口气:“您说。”
“那天晚上,我确实去过库房。”
宋慈的心沉了下去。
“但不是老何拍到的那个时间。”公孙墨指了指手机,“你看看那张照片的时间戳。”
宋慈低头看。照片的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一直到十点才睡。”公孙墨说,“你可以查酒店监控。”
“可是照片里这个人……”
“不是我。”公孙墨的声音很坚定,“但确实有人冒充我。就像有人冒充刘心怡去找你一样。”
宋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公孙墨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案子里至少有两个冒充者:一个冒充刘心怡,一个冒充公孙墨。
他们是谁?想干什么?
“还有,”公孙墨继续说,“你看这张照片的角度。老何是从哪个位置拍的?”
宋慈看了看照片的视角:“应该是从库房门口往里拍。”
“对。可你记得库房的布局吗?竹简放在中间的长条桌上,这个人站在桌子旁边。从门口拍过去,只能拍到他的背影和侧面。”
“所以呢?”
“所以这个人根本不怕被拍。”公孙墨盯着照片,“他故意让人看见。”
宋慈愣住了。
故意让人看见?为什么?
“他穿着蓝色衬衫,中等身材,头发花白——这些都是我的特征。”公孙墨缓缓说道,“他在制造证据,让老何以为是我。”
“可是……为什么?”
公孙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小宋,你还记得老何晕倒之前,说的那句话吗?”
“烧简的人还活着。”
“对。他为什么说这句话?因为他看见了烧简的人。”公孙墨指了指照片,“这个冒充我的人,可能就是烧简的人。”
宋慈脑子里的线渐渐连了起来。
烧简的人——两千三百年前,有人烧了乐豫的竹简。
现在,有人冒充公孙墨出现在库房,被老何看见,然后老何就晕倒了。
而老何的手机里,还有这个人冒充公孙墨的证据。
“老师,那老何刚才……”
“老何刚才指认我,是因为他相信照片里的人就是我。”公孙墨轻声说,“他被误导了。”
宋慈低头看手机,又看了看公孙墨。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老何是被误导的,那刚才老何说的“我认得他”,是真的认得,还是被人植入的记忆?
“老何……真的醒了吗?”他喃喃道。
公孙墨脸色一变。
两人同时看向床上的老何。老何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脸色蜡黄。
但他的右手,正紧紧地攥着床单。
攥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