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烧焦的尸检报告
宋慈握着手机,心跳几乎停止。
“松老?松老!”他对着话筒喊,但那边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公孙墨已经冲到门口:“走!”
两人冲下楼梯,跑出文物局大楼。公孙墨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子冲上街道,一路向南。
“她怎么知道松云生的地址?”宋慈喘着气问。
“老何说的。”公孙墨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或者老郑说的。或者……”
他没说完,但宋慈知道他想说什么。或者,有人一直在跟踪他们。
“老师,老郑说老何没有舅舅,您怎么看?”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有两种可能。一是老郑撒谎,二是老何撒谎。”
“如果是老何撒谎,那松云生是谁?他为什么自称老何的舅舅?”
“不知道。”公孙墨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松云生跟乐豫的遗物有直接关系。他手里的东西是真的,那卷丝帛也是真的。”
“可如果他是假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公孙墨没有回答。车子拐进古城方向的街道,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旧。
“小宋,”公孙墨忽然开口,“你相信我吗?”
宋慈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公孙墨的声音很平静,“那张便利贴,老何的指认,还有我下午去松家的事。换成我,我也会怀疑。”
宋慈沉默。
“我不怪你。”公孙墨继续说,“但我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案子的事。不管你信不信。”
宋慈看着他。公孙墨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疲惫而沧桑。他想起这八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公孙墨手把手教他读竹简、教他辨真伪、教他做人。
“老师,我相信您。”他说。
公孙墨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古城南门的那条街,在一排老房子前停下。两人下车,宋慈认出那条窄巷——前天晚上,他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墙还是那么高。但这次是白天,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青石板上。
他们快步走到松家那扇虚掩的木门前。
门开着一条缝。
宋慈和公孙墨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慢慢推开门。
院子里,石榴树依旧茂盛,石桌石凳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但地上散落着几片树叶,还有一只打翻的蒲扇。
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黑黢黢的。
“松老?”宋慈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们走进院子,绕过石榴树,来到堂屋门口。宋慈探头往里看——
松云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松老!”宋慈冲进去,蹲下身。松云生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他还活着。
公孙墨环顾四周。堂屋里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开,柜门敞开,东西扔了一地。有人在翻找什么。
“醒醒,松老!”宋慈轻拍松云生的脸。
松云生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的目光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在宋慈脸上。
“她……她……”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里屋。
宋慈和公孙墨同时看向里屋的门。门帘在微微晃动。
公孙墨示意宋慈照顾松云生,自己慢慢走向里屋。他掀开门帘,里面是一间卧室,床铺凌乱,衣柜门敞开。
没有人。但后窗开着,窗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公孙墨探出窗往外看。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空无一人。
“跑了。”他退回来,对宋慈说。
宋慈已经把松云生扶到椅子上坐下。老人喘着气,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她……她逼问我……”松云生断断续续地说,“逼问我……另一件东西……”
“另一件东西?还有什么?”
“乐豫的……玉册……”
宋慈一愣:“玉册?”
“玉做的……竹简……上面记载了……真相……”松云生咳嗽了几声,“我祖宗传下来的……藏在……”
他忽然停住,目光越过宋慈,看向门口。
宋慈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郑。
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布袋。看见屋里的情景,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进来。
“老郑?”公孙墨从里屋出来,看见他,也是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老郑没回答,只是看着松云生。松云生也在看他,眼神复杂。
“你就是松云生?”老郑问。
松云生点头。
“我是老何的同事,郑建国。”老郑说,“老何让我来告诉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那个女人。”老郑顿了顿,“还有,小心你们身边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公孙墨。
公孙墨皱眉:“郑队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里的布袋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他抽出几张,递给宋慈。
宋慈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短发,戴眼镜,穿黑裙子。正是那个假刘心怡。但照片的背景不是商丘,而是一个宋慈不认识的地方——像是某个大学的图书馆。
“这是谁?”
“她叫林晓。”老郑说,“京城大学考古系的博士生,专攻战国史。”
宋慈心里一震。
“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老郑摇头,“但她去年到我们考古队实习过三个月,就是那时候,她接触到了老何。”
“她跟老何……”
“对。”老郑点头,“她跟老何走得特别近,老何那时候迷她迷得不行。后来实习结束,她回了京城,但一直跟老何保持联系。”
公孙墨走过来,拿起照片细看:“那她现在为什么出现在商丘?为什么冒充文物局的人?”
“因为她要的东西,就在老何手里。”老郑说,“或者说,在老何的舅舅手里。”
他看向松云生。
松云生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老何告诉我的。”老郑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林晓有问题,但一直不说。直到这次出事,他才告诉我一切。”
“老何醒了?”宋慈惊喜道。
“醒了,今天下午醒的。”老郑点头,“他让我赶紧来找你,告诉你们林晓的真实身份,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公孙墨。
“还有什么?”
“还有,他让我告诉你,”老郑的目光变得锐利,“公孙墨不可信。”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宋慈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公孙墨。公孙墨的脸色没有变,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郑。
“老何还说什么了?”公孙墨问。
“他说,他之前装昏迷,是因为有人威胁他。那个人说,如果他不指认你,就会杀了他舅舅。”老郑指了指松云生,“所以他照做了。”
“那个人是谁?”
“林晓。”老郑说,“就是她。”
宋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老何是受林晓威胁才指认公孙墨,那林晓为什么要针对公孙墨?她想干什么?
“可她不是跑了么?”他问。
“跑了?”老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才。她来这儿,逼问松老什么玉册,然后从后窗跑了。”
老郑的脸色变了:“糟了。”
“怎么了?”
“玉册是老何家的传家宝,比那块私印还重要。上面记载的,是乐豫亲手写的真相——关于昭公案的真相。”老郑语速很快,“如果林晓拿到它,那……”
他没说完,松云生忽然站了起来。
“她没拿到。”老人的声音嘶哑,但很坚定,“玉册不在我家。”
“在哪儿?”
松云生看着宋慈,一字一顿:
“在你住的酒店房间里。”
宋慈愣住了。
“什么?”
“昨天你走后,我把玉册偷偷塞进了你的行李箱。”松云生说,“我知道有人盯着我,放在我这里不安全。你是外人,他们想不到。”
宋慈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的行李箱,就在酒店房间的床底下。
如果林晓逼问松云生,松云生说了吗?
他看着松云生。老人的眼神里有一丝愧疚:
“她逼我……我没办法……我告诉她了……”
宋慈转身就往外跑。
“等等!”公孙墨拦住他,“来不及了,她比我们早走至少十分钟。”
“那也得去!”宋慈推开他,冲出院门。
公孙墨紧跟其后。老郑扶着松云生,也慢慢往外走。
宋慈跑出巷子,打了一辆车,直奔酒店。公孙墨开车跟在后面。
一路上,宋慈不停地看手机,给酒店前台打电话。前台说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但客房服务可以随时进去。
他心急如焚。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宋慈冲进大堂,电梯太慢,他直接跑楼梯。五楼,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开门。
房间里一切如常。他扑到床边,拖出行李箱——
行李箱的锁被撬开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那卷丝帛还在,玉玦还在,但箱子底层多了一个长方形的凹槽。
凹槽是空的。
玉册,被拿走了。
宋慈瘫坐在地上。
公孙墨冲进来,看见他的样子,明白了。他走过去,拍了拍宋慈的肩。
“报警吧。”
宋慈点点头,掏出手机。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宋慈。”
是林晓的声音。
“东西我拿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想知道真相吗?明天上午十点,商丘博物馆,竹简陈列室。一个人来。”
“你——”
“别带公孙墨。”她打断他,“否则,你永远别想见到玉册。”
电话挂了。
宋慈握着手机,看向公孙墨。公孙墨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说什么?”
宋慈沉默了几秒,站起身:
“老师,明天我一个人去。”
公孙墨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小心。”
他转身离开。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宋慈站在凌乱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枚刻着“去族”的玉玦。玉玦冰凉,却像火一样烫手。
他突然想起乐豫那句没写完的话:
“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谁?
包括公孙墨?包括松云生?包括老何?还是包括……他自己?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商丘的夜晚,又一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