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信在网络上炸开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旧金山警局新闻发布厅的电话在公开信传真到达后的一个小时内响了超过两百次。全国媒体——从《旧金山纪事报》到《纽约时报》,从有线电视新闻网到各种网络自媒体——都在滚动报道同一个标题:“暗网判官升级:复仇名单扩至五千四百人”。社交媒体上的话题标签#镜子#在三个小时内登上了全美热搜榜首,甚至超过了正在进行的总统竞选辩论。而“镜子”发布的新暗网地址,尽管联邦调查局已经紧急申请了封锁令,但访问量仍在持续攀升——每一次封锁都会被新的镜像站点取代,像一块永远按不进水里的浮木。
科尔在技术分析部的机房里待到了傍晚。萨曼莎的软木板墙上又增加了一排新的打印纸——这次是“潮汐”系统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新激活节点的分布热力图。图上的红点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北美、西欧和东亚地区,像一场正在蔓延的传染病。而那些已经报告了模仿犯罪的地区,被萨曼莎用黑笔圈了出来。黑圈已经有七个了。
“波特兰、丹佛、芝加哥、迈阿密、伦敦、柏林、首尔,”萨曼莎逐一指着那些黑圈,“每一个城市都出现了手法相同的模仿案件——死者在遇害前收到过一段视频和一份评论截图,嘴角被画上向下的弧线。有些和莉迪亚·沃恩案有关,有些完全无关。他们借用了阿剌克涅的审判模式,填入了自己的复仇名单。”
“这不是模仿犯罪,”科尔站在热力图前,双手交叉在胸前,“这是‘镜子’在信里说的分叉效应。每一个独立行动的人都可以宣称自己是阿剌克涅的分支节点,而‘镜子’不但不阻止,反而在鼓励。他的策略是把阿剌克涅变成一个品牌——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借用的复仇符号。”
科尔让萨曼莎继续追踪“镜子”的新暗网地址来源,自己去了看守所。审讯室里的日光灯依旧苍白而不知疲倦,加布里埃尔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他的眼眶肿胀消退了一些,但眼白里的血丝比上午更多了。科尔在他对面坐下,把“镜子”公开信的传真件推到他面前。
加布里埃尔看完了信。他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收回手,靠回椅背。
“他用了‘分叉’这个词,”加布里埃尔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平静,“分叉是我写在原始技术文档里的一章。我当时的原话是——如果系统内部出现了不可调和的价值分歧,任何节点都有权利用相同的代码框架创建独立的网络。分叉不是背叛,分叉是去中心化的自愈机制。我把这个设计写进去,是因为我相信没有人应该被迫留在一个他们不再信任的系统里。”
“镜子不只是在分叉,”科尔说,“他在把分叉变成一种武器。他每分裂一次,网络就扩大一次。他不是在解决问题,他是在用分裂本身来繁殖。”
加布里埃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科尔意想不到的话。
“他可能是对的。”
科尔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他可能在技术层面是对的——分叉本身就是复制和扩张。我设计阿剌克涅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点,但我当时以为只有理智的人才会使用这个功能。我以为当分歧出现的时候,人们会用分叉来保护自己,而不是攻击别人。我低估了愤怒的传染性。”加布里埃尔拿起水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底的那一小圈水渍,“科尔探员,你知道五年前我写阿剌克涅第一行代码的时候,最担心的技术难题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加密协议,不是匿名通信,不是数据追踪——那些都有现成的解决方案。我最担心的是如何让系统对所有人公平。如果我把审判规则设置得太严格,那些真正有冤屈的人可能无法获得救济。如果我把规则设置得太宽松,系统就会变成暴民的私刑工具。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设计制衡机制——证据验证、投票阈值、多节点共同决策。我试图在代码里重建一整套司法程序。”
“但你没有做到。”
“因为司法程序本身就不是靠代码运行的,”加布里埃尔抬起眼睛看着科尔,那只肿胀的左眼里透出一种近乎痛苦的清醒,“真正的司法程序依赖于一个前提——所有人同意接受它的权威。法官之所以是法官,不是因为他能编程,而是因为社会选择了信任他。当社会不再信任法律的时候,无论你写多少行代码,都不可能重建那个信任。我只是一个工程师,我试图用技术修补一个法律无法修补的裂缝,但我忘了——裂缝不在技术里。裂缝在人们心里。”
科尔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和走廊尽头电话铃声的隐约回荡。
“镜子正在把裂缝变成生意,”科尔最终说,“而我们必须在他杀掉更多人之前找到他。你有任何可以帮我们缩小搜索范围的线索吗?他的通信方式、他的技术偏好、他使用过的任何加密协议的漏洞——任何你能想到的东西。”
加布里埃尔闭上眼睛,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检索数据。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比之前更锐利。
“‘镜子’在阿剌克涅的早期论坛发过一篇帖子,抱怨过系统投票机制里的一个技术细节——他要求把投票权重从‘一人一票’改成按‘参与贡献度’加权。他想要一个精英治理模式,而不是民主治理模式。当时我否决了。他在帖子里很激动,说我的设计是‘把审判权交给了一群连证据都不会看的暴民’。”
科尔反复品味这句话。“一个反对暴民的人,现在正在煽动规模最大的暴民行动。”
“这并不矛盾,”加布里埃尔说,嘴角浮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他反对的不是暴民。他反对的是暴民不受他控制。他想要的是一支由他指挥的军队。而分叉给了他这个机会——每一次分裂都会带走那些最激进、最服从的节点,他们会把‘镜子’当成领导者。他现在不是暴民的一员了。他是暴民的领袖。”
科尔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镜子’和DARPA有关系吗?”
加布里埃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如果DARPA想要武器化阿剌克涅,‘镜子’就是他们需要的那个人,”他说,“一个有能力、有动机、又不受原始规则约束的节点领袖。一个愿意把复仇变成战争的人。”
科尔推开门,走进走廊。萨曼莎正好迎面跑来,手里举着一台平板电脑,脸色比今天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旧金山又发生了一起案件,”萨曼莎上气不接下气,“死者叫彼得·拉蒙特,五十七岁,社交媒体平台特维克的现任内容审核总监。尸体刚在他位于诺伊谷的家中被发现。嘴角画了弧线,现场发现了打印出来的私信记录——显示他在五年前亲自批准了埃琳娜·罗萨发布的莉迪亚剪辑视频免于删除的审核决定。平台认为它‘不违反社区准则’。”
莉迪亚死亡之后整整五年。平台终于被放上了审判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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