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曼莎发来的六个字在科尔的手机屏幕上亮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从华盛顿飞回旧金山的航班上反复翻看斯坦顿给他的黑色文件夹。四十七个节点的真实身份、住址、背景资料被整理成一份份简洁的档案,每一份都像是一颗等待爆炸的炸弹。第三节点——埃琳娜·罗萨的实际行刑者——真名叫维克多·马尔克斯,四十一岁,得克萨斯州奥斯汀的一名中学教师。他的儿子在2017年因网络霸凌自杀,施暴者的领头人正是埃琳娜·罗萨的“净化网络”群聊成员。第七节点是萨克拉门托的一名急诊科护士,她的妹妹在2016年因一段被恶意编辑的视频遭受全网羞辱,三个月后服药过量身亡。
他们都不是职业杀手。他们是教师、护士、退休会计师、卡车司机。他们在正常社会里有着正常的身份和正常的生活,只是在暗网的另一面,他们还有另一个名字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而阿剌克涅给了他们一个出口——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武器。
飞机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时已经是傍晚六点。科尔没有回家,直接驱车前往警局技术分析部。萨曼莎在机房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面前的六块显示器全部亮着,每一块都滚动着不同格式的数据流。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但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你看起来像是三十个小时没睡,”科尔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
“三十一个小时,”萨曼莎头也不抬,“但你的硬盘比我更不睡觉。它里面的数据量超过了我最初估计的三倍。”
“什么意思?”
“意思是加布里埃尔交给你的加密硬盘,不是单纯的系统后门密钥存储器,”萨曼莎切换了一块屏幕的画面,放大了一组目录树结构,“硬盘里有三个独立分区。第一个分区是阿剌克涅的系统架构和后门程序,我花了四个小时解密完毕。第二个分区是过去两年间所有节点之间的加密通信记录——海量数据,我还在跑索引分析。第三个分区……”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秒,然后敲下回车。
第三块屏幕上弹出了一段视频。画质不高,帧率只有十五帧每秒,明显是从某个监控摄像头的角度拍摄的。画面里是一间教室,学生正在三三两两地走进来。科尔认出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孩——莉迪亚·沃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正在低头翻看一本教科书。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显示:2019年10月15日,下午2点17分。
这是莉迪亚死前三天。
“第三个分区里全是原始视频,”萨曼莎说,“不是那一段被剪辑过的——而是完整的、未经处理的原始监控录像。加布里埃尔在五年的时间里搜集了所有能证明莉迪亚真实言论的证据,但从来没有公开过。他没有把真正的视频放出去。”
科尔在屏幕前坐下,目光紧紧盯着画面里的莉迪亚。她抬起头,和坐在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那种无忧无虑的、二十岁女孩特有的笑容。她不知道三天后自己会死。她不知道此刻教室里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被镜头记录下来,而这些记录将在多年后成为某个人硬盘里最沉重的档案。
“继续播放,”科尔说。
萨曼莎快进到了原始视频的核心部分。画面切换到了学生活动中心的走廊,莉迪亚正在和一名深色皮肤的女生交谈。原始视频长达四分零三秒,声音清晰。莉迪亚说:“我不认为应该用肤色来定义一个人的价值。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因为肤色就该被区别对待,那你也只是把偏见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并没有真正消除它。每一个人的尊严都是与生俱来的。”
科尔把这段话听了三遍。然后他让萨曼莎调出埃琳娜·罗萨五年前上传到特维克的剪辑版。剪辑版只有二十三秒,莉迪亚的表情还在,语境却完全被抽空了——她看起来像是在激烈地反对种族平等,而不是在论述偏见的双向性。
二十三秒。四分钟缩成二十三秒,把“不应该用肤色来定义一个人”变成了“用肤色来定义一个人”。两字之差,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加布里埃尔有全部的证据,”科尔说,“他为什么不发布?”
“我不知道,”萨曼莎靠在椅背上,揉着发酸的眼睛,“硬盘里有一个单独的加密日记文件,密码我还没破解。但我猜,他从来不是为了给莉迪亚恢复名誉才做这一切的。他要的不是翻案——他要的是让那些翻案之后本该受罚但实际没有受罚的人付出代价。”
科尔沉默了很久。机房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硬盘读写灯规律的闪烁。他想起加布里埃尔在审讯室里说的话——“区别在于,我知道我在杀人。”那不是一个杀人犯的辩解,那是一个曾经信仰过法律的人,在失望透顶之后做出的选择。如果原始视频早在五年前就被公开,如果埃琳娜·罗萨的剪辑和煽动行为在当时就受到法律追究,如果达里尔·钟的人肉搜索和玛格丽特·陈的课堂煽动能够被司法定性——加布里埃尔还会不会走进田德隆区那间地下室?
但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历史不能重来,只有后果可以被承担。
“继续破解那个日记文件,”科尔说,“我需要知道他还隐藏了什么。”
萨曼莎点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屏幕。科尔翻开斯坦顿的黑色文件夹,开始逐一核对第三节点和第七节点的档案。维克多·马尔克斯和那名萨克拉门托护士——他们是真正动手杀人的人,是军方急于甩给联邦调查局的目标。逮捕他们会给公众一个交代,会让媒体把注意力从“军方渗透民间复仇网络”这个更危险的话题上转移开。斯坦顿的算盘打得很精。
但科尔的电话在凌晨十一点十分响了。不是萨曼莎,不是斯坦顿,而是一个被标记为“未知”的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带着某种压抑的歇斯底里。
“科尔探员,我是索菲·陈——莉迪亚的室友。我知道已经很晚了,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人来找过我,一个自称是网络安全顾问的女人。她问了我很多关于加布里埃尔的事情,包括他五年前最后一次联系我的时间、方式、以及他是否提到过任何名字。她说她是联邦调查局的——但我后来打电话去联邦调查局旧金山办公室核实,他们说没有这个人的记录。”
“她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深色头发,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像律师一样滴水不漏。最奇怪的是她的问题——她不是在问加布里埃尔的藏身之处,而是在问他搭建阿剌克涅时使用的服务器是否在境外。她想知道加布里埃尔有没有和外国人有联系。”
科尔感到一阵寒意爬上后颈。斯坦顿说过,阿剌克涅的代码已经被至少六个境外组织修改并部署。如果军方把加布里埃尔视为工具,那么情报界可能把他视为一个潜在的刑事案件目标——不仅仅是私刑系统的搭建者,而是向境外组织提供技术的叛国者。这个罪名比谋杀重得多。而加布里埃尔此刻正被关押在旧金山警局审讯室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可能面临什么指控。
“索菲,如果有人再联系你,不要回答任何问题,直接打电话给我,”科尔站起身,抓起外套,“你说的那个女人可能还会回来。”
挂断电话后,科尔走到窗边。警局大楼外的街道上,旧金山的夜雾正从海湾方向涌来。在那些雾气笼罩的角落里,失控的阿剌克涅节点可能正在接近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他必须尽快行动——但行动的方向比之前更复杂了。他不但要追捕凶手、对抗军方的棋局,现在还得赶在情报界出手之前保护那个他本该亲手送上法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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