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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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不在场的证人

宋慈和公孙墨几乎同时退后一步。

老何的手攥得那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可他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一副熟睡的样子。

“老何?”宋慈轻声唤道。

没有反应。

公孙墨绕到床的另一侧,俯身看着老何的脸。他伸出手,在老何眼前晃了晃。

老何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他在装睡。”公孙墨压低声音。

宋慈握紧手机,心跳如鼓。如果老何在装睡,那刚才他指认公孙墨的那番话——是清醒时说的,还是被人操控的?

“老何,我们知道你醒着。”公孙墨直起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为什么要装?”

老何的睫毛颤了颤。

沉默。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吱吱呀呀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然后,老何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完全不像是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人。他看着公孙墨,又看看宋慈,嘴唇动了动:

“你们……怎么发现的?”

“你的手。”宋慈指了指他攥着床单的手。

老何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床单上留下一片汗湿的痕迹。

“我装不下去了。”他声音嘶哑,“从你们进病房那一刻起,我就在装。”

“为什么?”公孙墨问。

老何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宋慈手里的手机上:“因为有人在看着我。”

“谁?”

“我不知道。”老何摇头,“但我知道,那个人就在这个医院里。我如果醒了,他就会来找我。”

公孙墨和宋慈对视一眼。

“你见过他?”宋慈问。

“没有。”老何的声音很低,“但我晕倒之前,在库房里见过一个人。就是照片里那个。”

“你不是说那是公孙教授吗?”

老何看向公孙墨,眼神里带着歉意:“公孙教授,对不起。我知道那不是你。但我必须那么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说那不是你,那个人就会知道我在骗他。”老何闭上眼睛,又睁开,“他在我手机里装了东西,能听见我说话。”

宋慈心里一惊,低头看手里的手机。

“别看了,你找不到的。”老何说,“是软件,远程监听那种。我外甥帮我装的,一开始是为了安全,后来……”

“你外甥?”公孙墨皱眉,“松家那个老人?”

老何点头:“我舅舅。松云生。”

宋慈想起那个摇蒲扇的老人,松云生,这名字倒是第一次听说。

“他为什么要给你装监听软件?”

“为了那些竹简。”老何的声音疲惫不堪,“我舅舅家世代守着那个秘密,守着乐豫的遗物。这次考古队挖出那批竹简,他觉得是时候了,就把东西拿出来,让我盯着,看谁会对这批简感兴趣。”

“所以你也知道乐豫的私印?”

老何点头:“知道。那是我舅舅最珍贵的东西,藏了几辈子。”

“可它被偷了。”宋慈说。

老何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知道。我舅舅打电话告诉我了。”

“什么时候?”

“就在你们来之前。”老何的目光变得复杂,“他说是一个女人偷的,冒充文物局的。但他没说,那个女人是怎么知道夹层的。”

公孙墨眯起眼睛:“你觉得是有人出卖了他?”

老何没回答,只是看着公孙墨。

“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公孙墨问。

老何摇头:“不是您。是我自己。”

“什么意思?”

“那个监听软件,我舅舅装了之后,我一直觉得不对劲。”老何慢慢说道,“有时候我说过的话,明明没跟任何人说过,但第二天就会有人知道。我以为是我多心,直到今天下午……”

他顿了顿:“今天下午,有人来病房看我。”

“谁?”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戴眼镜,穿黑裙子。”

宋慈心里一紧。又是那个假刘心怡。

“她说什么?”

“她说她是文物局的,叫刘心怡。问我竹简的事,问我舅舅的事,还问我知不知道乐豫的私印。”老何的声音发颤,“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以为是真的,就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夹层的事。说了那块印藏在木匣夹层里的事。”老何闭上眼睛,“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她是假的。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走了。”

公孙墨叹了口气:“所以你装昏迷,是因为怕她再来?”

“不是怕她再来。”老何睁开眼睛,“是怕她知道我告诉了她真相之后,会对我舅舅下手。”

宋慈脑子里的线终于连上了。

假刘心怡从老何这里得到夹层的秘密,然后去找松云生,冒充文物局的人,骗走或者偷走了那块私印。

但她怎么知道老何和松云生的关系?怎么知道老何这里有监听软件?

除非……

“老何,”宋慈盯着他,“那个监听软件,除了你舅舅,还有谁知道?”

老何愣了一下:“没……没人知道。”

“真的没人?”

老何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有……有一个。”

“谁?”

“我们考古队的队长,老郑。”老何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帮我装的。那天在库房里,我手机信号不好,他说他帮我看看,然后就……”

他停住了。

公孙墨和宋慈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门口走。

“你们去哪儿?”老何在身后喊。

“找老郑。”

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那边有两个人影,但都不是老郑。宋慈快步走到护士站:

“请问,考古队的郑队长在哪儿?”

护士抬起头:“郑队长?刚才还在病房门口守着,后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什么时候?”

“也就……十分钟前吧。”

宋慈心里一沉。十分钟前,正是他们发现老何装睡的时候。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留话。”

公孙墨已经掏出手机拨号,响了几声,挂断:“关机。”

两人站在走廊里,一时无言。

老郑有问题。他帮老何装监听软件,然后假刘心怡就知道了夹层的秘密。他守在病房门口,然后老何就被人探望了。现在他消失了。

“回去问老何。”公孙墨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宋慈一把推开门——

老何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床头柜上的水杯打翻了,水流了一地。

“老何!”宋慈冲过去,扶起他。

老何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紫,呼吸急促。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窗户。

窗户开着。

七楼。

宋慈冲到窗边,往下看。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但他隐约看见,楼下花坛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在移动。

“有人……进来……”老何断断续续地说,“打了我……一针……”

公孙墨已经按了呼叫铃。护士跑进来,看见老何的样子,立刻大喊:“医生!医生!”

一阵兵荒马乱。老何被抬上担架,推进急救室。宋慈和公孙墨被拦在门外。

宋慈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窗户开着。七楼。有人从窗户进来?那是外墙,怎么可能?

除非那个人一直藏在病房里。

他猛地想起什么,冲进病房。病房里狼藉一片,床单被扯到地上,水杯的碎片散落一地。他走到窗边,往外探身。

七楼的外墙是光滑的瓷砖,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但窗台下方,有一根排水管,沿着墙根一直通到地面。

如果有人身手足够好,确实可以顺着排水管爬上来。

但那是七楼。

宋慈缩回身子,目光落在窗台上。窗台的瓷砖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很小。像是女人的脚。

他掏出手机拍照,然后蹲下来看地上的水渍。水杯打翻的地方,水还在缓缓流淌。水渍里,有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

他用手指捏起来。

是一片玻璃碎片?不,不是。

是一枚微型监听器。

宋慈的脊背一阵发凉。

老何说得对,有人一直在监听他。那个监听器就藏在床头柜的某个地方,刚才被打翻的水杯冲了出来。

他回头看向门口。公孙墨站在那儿,正看着他。

“找到了?”

宋慈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公孙墨看了看,脸色凝重:“这是专业的。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

“老郑。”宋慈说,“一定是他。”

公孙墨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刑警队吗?我报案。”

十分钟后,警察到了。询问、勘查、调监控,折腾到半夜。老何还在急救,情况不明。医生说是药物过敏导致的心脏骤停,幸好抢救及时,暂时脱离了危险。

但那个打针的人,没找到。

监控显示,事发前后,没有人进出过老何的病房。唯一的可能,就是从窗户进来的那个人。但外墙的监控坏了,什么都没拍到。

刑警队的年轻警探问完话,客气地请他们回去等消息。

走出医院,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宋慈站在台阶上,疲惫得几乎站不稳。公孙墨递给他一根烟,他摇头。公孙墨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师,”宋慈开口,“那个监听器,是案发后才掉出来的。也就是说,之前一直有人在听我们说话。”

公孙墨点头。

“老何装睡,指认您,说那些话,都被那个人听到了。”

“对。”

“然后那个人就来了。他从窗户进来,给老何打了一针。”宋慈看着公孙墨,“他是来灭口的。”

公孙墨没说话。

“可是老师,”宋慈转过身,面对着他,“那个人怎么知道老何在装睡?怎么知道我们发现了监听器?”

公孙墨的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

“除非……”宋慈深吸一口气,“除非他一直在看着我们。就在那个病房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老郑失踪了,但老郑是男的。那个脚印,是女人的。”宋慈盯着公孙墨的眼睛,“老师,您有没有想过,假刘心怡,可能一直在我们身边?”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掐灭:

“你是说,她可能混进了考古队,或者文物局?”

“不止。”宋慈一字一顿,“她可能混进了我们住的酒店,甚至可能……”

他没说完,目光越过公孙墨的肩膀,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从里面走出来,短发,戴眼镜,身形瘦削。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停车场。

“刘心怡?”宋慈脱口而出。

那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一辆白色轿车。

“站住!”宋慈拔腿就追。

公孙墨紧随其后。但那个女人已经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白色轿车从停车位冲出来,差点撞上一辆出租车,然后轰鸣着驶入清晨的街道。

宋慈追到路边,只看见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转角。

他喘着粗气,掏出手机拍下了车牌号。

公孙墨走到他身边,也喘得厉害:“看清楚了吗?是她?”

宋慈点头:“就是她。那个假刘心怡。”

公孙墨立刻拨通刑警队的电话,报出车牌号。

挂了电话,两人站在路边,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空。

“老师,”宋慈忽然说,“您还记得乐豫那句‘法行则奸生’吗?”

“记得。”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宋慈转过头,“程序再严密,也挡不住人心的奸诈。就像现在,我们有监控,有法律,有警察,可凶手照样能在我们眼皮底下作案,照样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孙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乐豫两千多年前就预见到了这一点。”宋慈继续说,“所以他留下了那些竹简,留下了那块玉玦,留下了那句‘不可轻信任何人’。”

“包括——”公孙墨接道。

“包括谁?”宋慈问。

公孙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街道尽头。

那里,一辆白色轿车正缓缓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