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公孙墨的选择
郑建民。
那个摇蒲扇的老人,那个冒充松云生的骗子,那个本该在拘留所里的人。
他站在洞口,手里握着一把手电筒,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你……”宋慈的喉咙发紧,“你怎么会在这儿?”
郑建民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进墓室。他的手电筒四处照着,照过那些竹简,照过那具石棺,最后落在宋慈脸上。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乐晓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你不是被抓了吗?”
“被抓?”郑建民笑了,“我哥替我顶了罪。他说一切都是他策划的,我只是被他利用。警察信了,把我放了。”
宋慈想起老郑,那个在博物馆里举着枪的考古队长。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让弟弟逍遥法外。
“你一直在跟踪我们?”
“对。”郑建民点头,“从你们离开警局开始,我就跟着。我知道你们会来这儿。”
他走到石棺旁,用手电筒照那道缝隙:
“我已经来过了。”
宋慈心里一沉:
“你拿了什么?”
郑建民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卷竹简。
比墓室里那些都小,用丝帛包裹着,看起来年代更久远。
“这才是真正的宝贝。”他说,“乐豫的遗嘱。”
宋慈盯着那卷竹简,心跳加速:
“写了什么?”
郑建民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想知道?”
“想。”
郑建民沉默了几秒,然后展开竹简,对着手电筒的光,开始读:
“吾乐豫,宋之司寇也。昭公之案,吾实主谋。襄公夫人,不过从犯。今将死矣,留此遗嘱,以告后人。”
“吾杀昭公,非为自保,实为复仇。”
宋慈愣住了。
复仇?
“昭公之父成公,曾杀吾父。吾父无罪,成公忌其才,以莫须有之罪诛之。吾忍辱负重,入朝为官,卧薪尝胆二十载,终得报仇。”
“然报仇之后,吾并无快意,唯有空虚。故留此墓,葬吾一生心血,以示后人:法可杀人,亦可救人;心可生善,亦可生恶。善恶之间,存乎一心。”
郑建民读完了,抬起头,看着宋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宋慈的脑子一片混乱。
乐豫杀昭公,不是被襄公夫人胁迫,而是为了报父仇。他忍了二十年,一步一步爬上高位,最终亲手杀了仇人的儿子。
这才是真正的真相。
“那襄公夫人呢?”乐晓问。
郑建民冷笑:
“襄公夫人是无辜的。乐豫利用了她,让她背了两千多年的黑锅。”
宋慈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乐豫,那个在史书上以贤明著称的人,那个留下“公族为公室枝叶”名言的人,原来是个复仇者。他的忏悔,他的困局,他的挣扎,都源于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仇恨。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郑建民。
郑建民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柔和: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宋慈摇头。
郑建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
发黄的,边缘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石榴树下。
宋慈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女人,是他母亲。
那个婴儿,是他。
“你母亲,”郑建民的声音沙哑,“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宋慈抬起头,看着他。
“公孙墨信里说的,是真的?”
郑建民点头:
“真的。我是你亲生父亲。”
宋慈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乐晓在一旁,脸色复杂。
“三十年前,我在商丘盗墓,认识了你母亲。她是文物局的工作人员,负责监管我们这些挖墓的。我第一次见她,就喜欢上了她。”
郑建民靠在石棺上,像是在回忆:
“她是个好女人。善良,单纯,对我特别好。我们在一起一年多,后来怀了你。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有老婆有孩子,够了。”
“可后来我出事了。盗墓的事发了,被判了十年。你母亲一个人带着你,太难了。她给我写信,说她要改嫁,让我别怪她。我能怪她吗?是我对不起她。”
宋慈的眼眶红了。
“我在监狱里待了八年,出来之后,你母亲已经去世了。你跟着继父改了姓,过上了正常日子。我没去找你,因为我不配。”
郑建民看着他:
“但我一直在关注你。你考上大学,你读研究生,你进司法局,我都知道。公孙墨收你做学生,也是我安排的。”
宋慈愣住了。
“什么?”
“公孙墨是我兄弟。”郑建民说,“我们从小就认识。我托他照顾你,他答应了。所以他才会收你做学生,才会带你查这个案子。”
宋慈的脑子彻底乱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公孙墨收他做学生,带他查案,教他法律,都是因为郑建民的嘱托。
“那他为什么骗我?”
“因为他想保护你。”郑建民说,“他不想让你知道你的身世,不想让你知道我还在世上。他想让你过正常人的日子。”
“可他还是告诉了我。”
“因为他快死了。”郑建民的声音低沉,“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想在死之前,让你知道真相。”
宋慈想起公孙墨在拘押室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最后那句“好好过日子”。
原来,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嘱托。
虽然不是亲生父亲,但胜似亲生。
“那他为什么自杀?”乐晓问。
郑建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
“因为他知道了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
郑建民看着宋慈:
“我想把这些文物卖到国外。”
宋慈心里一沉。
“你……”
“我知道你恨我。”郑建民打断他,“但我有我的理由。我需要钱,很多钱。”
“为什么?”
郑建民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
“这是谁?”
“你妹妹。”郑建民说,“我女儿。”
宋慈愣住了。
“她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要两百多万。我掏不出来。”
郑建民的声音发颤:
“所以我打这些文物的主意。我想把它们卖了,救我女儿的命。”
宋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是犯法的。”郑建民继续说,“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我没办法。那是我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他的眼眶红了:
“你也是我儿子。但我没养过你一天,没资格求你什么。我只希望,你别恨我。”
墓室里一片死寂。
宋慈看着手里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母亲抱着他,一张是那个小女孩坐在轮椅上。
两个都是他的亲人。一个已经去世,一个生死未卜。
“你女儿,”他开口,声音沙哑,“现在在哪儿?”
“北京。在住院。”郑建民说,“她妈妈陪着。”
“匹配的骨髓找到了吗?”
郑建民摇头:
“没有。还在等。”
宋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
“这卡里有三十万,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你先拿去用。”
郑建民愣住了。
“你……”
“别误会。”宋慈说,“我不是原谅你。我只是……不想让那个孩子死。”
郑建民接过卡,手在发抖:
“谢谢。”
“但这批文物,你不能动。”宋慈说,“它们是国家的,应该交给国家。”
郑建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把那卷竹简递给宋慈:
“这个也给你。本来就是你的。”
宋慈接过来,小心地收好。
乐晓在一旁,忽然开口: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郑建民看着她:
“郑欣。欣欣向荣的欣。”
乐晓点点头:
“希望她能好起来。”
郑建民的眼眶又红了:
“谢谢。”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正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电话打通了!文物局的人明天一早过来!还有……”
他看见郑建民,愣住了。
“你……”
郑建民举起双手:
“我投降。”
李正看着他,又看看宋慈:
“怎么回事?”
宋慈简单说了一遍。李正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走吧,出去再说。”
四个人走出墓室,顺着绳索爬回崖顶。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站在崖边,看着远方的山峦,宋慈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一夜,他找到了乐豫的墓,知道了真正的真相,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接下来去哪儿?”乐晓问。
宋慈想了想:
“回城。等文物局的人来。”
“然后呢?”
“然后……”宋慈看着手里的照片,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我想去北京看看她。”
郑建民在一旁,眼泪终于流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峦上,洒在树林上,洒在四个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