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科尔的抉择

加布里埃尔被重新收押进旧金山警局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科尔站在审讯室外面,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加布里埃尔坐在桌前。一名医生正在给他处理嘴角的伤口,碘伏涂在裂开的皮肤上,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铐依然锁在桌面的金属环上,和十八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但科尔知道,一切都变了。加布里埃尔不再只是一个私刑系统的搭建者,他现在是一个曾经将武器蓝图分发出去的源头。而那些蓝图落到了谁的手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们需要他提供暗网论坛的全部通信记录,”萨曼莎站在科尔身旁,手里抱着她那台永远合不上的笔记本电脑,“尤其是他分发框架代码的那几次交流。如果境外组织确实是通过他的教程搭建了类似的系统,那么他的通信记录里一定留下了某种数字指纹——即使对方用了匿名身份,传输协议本身也会留下元数据痕迹。”

“你觉得他会配合吗?”

“他已经配合了,”萨曼莎说,“在修船厂被国防情报局的人打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通知你服务器的租赁合同在哪里。他现在不是在对抗我们,他是在对抗那些比他走得更远的人。”

科尔推门走进审讯室。医生收起了急救包,朝科尔点了个头,退了出去。加布里埃尔抬起头,肿胀的眼眶让他的左眼只能睁开一半,但那只眼睛里的目光依然清醒而集中。

“我需要你在暗网论坛上的通信记录,”科尔在他对面坐下,“所有教过别人搭建阿剌克涅类系统的对话。每一个匿名账号,每一次文件传输,每一条技术答疑。”

加布里埃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报了一个暗网地址,以及一组四十八位的访问密钥。

“论坛的名字叫‘锈锚’,是暗网技术极客的聚集地。我在2019年12月到2020年4月之间在上面发布了七篇关于分布式匿名追踪系统的技术教程。前三篇只是理论框架,后四篇包含了可运行的代码模板,”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比之前更低,“最后四篇的下载量总计是两千一百次。我没有办法知道哪些下载来自复仇者,哪些来自境外组织,哪些来自军方的情报搜集机器人。”

“你能分辨出哪些下载者后续和你进行了进一步交流吗?”

“论坛私信系统里有十七个人和我进行过技术讨论。其中三个问的问题非常深入——不是在问怎么用,而是在问怎么修改、怎么扩展、怎么绕过某些特定的防火墙协议。我当时觉得他们只是技术水平比较高的极客。现在回头看,他们可能不是。”

科尔将地址和密钥递给萨曼莎。萨曼莎接过去,立刻在旁边的小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登录。审讯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日光灯的嗡鸣。

“那十七个人里,有没有你印象特别深的?”科尔问。

加布里埃尔闭上眼睛,像是在翻阅脑海里的某本档案。“有一个账号叫‘白鸥’,注册信息显示是女性,IP地址经过了至少五层跳转,最后出口节点在冰岛。她问的问题最具体——她想把系统从固定节点架构改成完全点对点的移动端架构,让每一个节点都可以通过手机操作,不依赖任何数据中心。我当时告诉她这个方向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但需要重写大部分通信协议。她说她有的是时间。”

“后来她还有联系吗?”

“2020年8月之后就没有了。但在我停止维护阿剌克涅公共版本之后半年,我在暗网上看到了一个叫‘潮汐’的新系统上线,架构和我教她的几乎一模一样——完全去中心化,移动端运行,用短波无线电作为断网时的备用通信手段。我当时意识到她不仅做出来了,而且比我做得更彻底。”

萨曼莎在键盘上快速操作着,忽然停下了手指。她的屏幕上显示着‘锈锚’论坛的私信存档,其中一条消息被高亮标记出来。

“找到了——‘白鸥’的通信记录,”萨曼莎说,“但在2020年8月15日之后,她的私信内容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之前的英文语法有轻微的非母语痕迹,之后忽然变成了地道的母语水平。要么她在那段时间找了一个翻译,要么……”

“要么账号换人了,”科尔替她说完了。

“对。IP地址结构也在同一天发生了改变——从之前的随机跳转变成了固定的军用级卫星链路加密。这种链路的使用权限通常只对联邦政府机构的签约承包商开放。”

科尔和加布里埃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加布里埃尔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迟来的确认——他五年前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但当时的他选择不去深究。因为深究意味着承认自己创造的东西已经被更大的力量篡夺了。

“‘白鸥’的真实身份可能是谁?”科尔问萨曼莎。

“从IP地址的变更模式来看,接管账号的人可能和海军网络战司令部有关——但也有可能是其他机构。我之前在国防部承包商的黑名单数据库里见过类似的链路加密协议。给我几个小时,我可以做更深的溯源比对。”

科尔点点头,然后转向加布里埃尔。“你给国防情报局的莫罗特工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或者说,说了他们不想听的,”加布里埃尔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们想要我承认服务器在境外,想要我承认我有意识地协助境外组织。但事实是——我没有。我的服务器在美国境内,我的通信对象使用匿名身份,我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境外势力。他们想把我塑造成叛国者,但我只是一个做了错误选择的人。两者之间在法律的标尺上隔着整条密西西比河。”

科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后悔吗?”科尔最终问。

这个问题在审讯室里悬停了也许有十秒钟。加布里埃尔低头看着自己锁在桌上的双手,手指上的碘伏已经干了,留下暗黄色的痕迹。当他重新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科尔之前从未听到过的东西。

“我后悔没有在五年前就把原始视频公开。我后悔在搭建阿剌克涅的时候没有设下更强的边界。我后悔在知道系统被渗透之后没有亲手关掉它。但我不后悔我的初衷,也不后悔帮助那些在法律面前走投无路的人拿到证据。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后悔的是方法的失控,不是目的的荒谬。”

科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审讯室的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如果你的初衷真的不荒谬,那就帮我们找到‘白鸥’。证明给她看,你把刀递出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它会落在无辜者的手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旧明亮,但科尔觉得这座城市的阴影似乎比以前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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