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拉蒙特的尸体被发现时,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封没有发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是特维克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主题行写着“关于2019年10月18日内容审核决定的内部复核——请勿外传”。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半,光标停在最后一句未完成的句子末尾:“我的结论是,当时的审核判断存在重大失误,删除了能证明沃恩女士真实言论的原始视频,却保留了经剪辑的诽谤版本。我对此承担全部——”
句子在那里中断了。法医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和邮件最后一次自动保存的时间戳吻合。凶手在彼得·拉蒙特敲下“承担全部”三个字之后进入了他的书房,用钝器从背后袭击了他,然后在他嘴角画下了那个符号。
科尔站在诺伊谷这栋中产阶级风格住宅的书房里,看着物证人员用透明证物袋装起那台笔记本电脑。书房四壁是嵌入式的书架,整齐摆放着法律期刊和硅谷科技公司的纪念品。彼得·拉蒙特在加入特维克之前,曾是斯坦福大学法学院的研究员,专门研究数字时代的言论自由边界。他的多篇论文被联邦法院在相关判例中引用,包括2016年那篇著名的《匿名言论与责任空窗》——文章的核心论点是,网络平台不应对用户生成内容承担出版者责任。正是这篇论文的理论框架,成为了特维克等平台在数十起网络暴力诉讼中成功脱责的法律基础。
“他用了二十年时间论证为什么平台不该为用户的言论负责,”科尔对着萨曼莎说,目光仍停在那些书架上的期刊卷宗上,“最后在他开始反思的时候,有人不让他写完那封邮件。”
萨曼莎已经在书房角落里支起了她的技术设备,正在从拉蒙特的家庭网络路由器里提取流量记录。“凶手断开了路由器的电源,但拉蒙特的书房里有一个不间断电源——他大概用来保护那台台式机。UPS记录了断电时间,凌晨一点零九分。”
“和之前几起案件同样的手法——凶手对目标的家庭网络布局非常熟悉。”
“不止是熟悉,”萨曼莎调出了一组数据,屏幕上的曲线在一点零九分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拉蒙特的智能门锁日志显示,大门在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被解锁。解锁方式不是密码,不是指纹,而是——主人的手机蓝牙信号。有人克隆了他的手机。”
科尔走到书房门口,看着门框上的智能门锁面板。面板的指示灯还在安静地闪烁,显示系统正常。这座房子没有任何破门痕迹,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因为门锁从始至终都认为进来的人是彼得·拉蒙特本人。
“凶手进入时,拉蒙特正在写邮件,”科尔推断,“他没有立刻杀死他。他让拉蒙特写了至少二十分钟——从十二点四十七分进门到一点零九分断电——他在做什么?”
萨曼莎切换屏幕,调出了拉蒙特电脑上的系统操作日志。“键盘记录显示,在那二十分钟里,拉蒙特的写作速度比平时慢得多——每分钟不到二十个单词,而他在其他文档里的平均速度是四十个单词。他在斟酌每一个字。然后键盘记录突然中断了,同一时间鼠标被移动到了邮件草稿之外的位置。”
“凶手在看他写邮件。他在等他说完。”
“或者是在等他说到某个特定的程度——然后打断他。”
科尔走回书房,站在彼得·拉蒙特倒下的位置。地毯上有一块已经被法医标记出来的暗色污渍。他抬起头,看到书房窗外是诺伊谷安静的街道,旧金山的雾正在从双峰山方向滚落下来,把街灯的光芒包裹成模糊的橙色光晕。在这个街区居住的大多是科技公司的中高层管理人员,他们的房子漂亮而坚固,安保系统昂贵而精密。但没有一套安保系统能防御那些从他们自己搭建的数字世界里爬出来的鬼魂。
萨曼莎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忽然变了。她把手机递给科尔。
电话是联邦调查局旧金山办公室打来的——不是黑尔,是局长本人。他的声音很简短,每个字都像是在咬断一根铁丝。
“科尔探员,你需要在十五分钟内赶到市政厅。旧金山市议会刚刚紧急通过了《网络暴力防治与追责法案》,州长已经同意在今晚的特别会议上签署。这是加州历史上立法速度最快的法案——从提案到通过不到七十二小时。”
科尔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局长继续说。
“法案的草案是以莉迪亚·沃恩案和阿剌克涅相关案件的事实陈述为基础起草的。核心条款包括:第一,对剪辑和歪曲他人言论并导致严重后果的行为设立刑事责任;第二,对组织性人肉搜索行为设立刑事责任;第三,要求社交媒体平台对用户举报的诽谤和煽动内容在四小时内做出处理决定,否则承担连带责任。法案的正式名称叫《莉迪亚·沃恩网络暴力追责法》。”
“莉迪亚法。”科尔说。
“对,媒体已经这么叫了。”
科尔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萨曼莎。他站在彼得·拉蒙特的书房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雾,忽然觉得那些雾正在往这间屋子里渗——不是从窗缝里渗进来的,而是从硬盘、从路由器、从那些永远亮着的屏幕里渗进来的。
彼得·拉蒙特用了二十年时间论证平台可以免于承担责任。莉迪亚·沃恩用了五年时间从坟墓里赢回了自己的名字。加布里埃尔·沃恩用了五年时间搭建了一个杀人的系统,最后换来的不是正义,而是一部以他妹妹命名的法律。代价是埃琳娜·罗萨、达里尔·钟、维克多·马尔克斯和彼得·拉蒙特的生命,以及名单上更多还未发生但可能已经无法阻止的死亡。
萨曼莎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科尔——‘镜子’刚刚发了一条新帖子,回应了法案。”
她将平板电脑转向他。屏幕上的暗网页面上,白字黑底,只有短短一段话。
“《莉迪亚法》是你们迟到的忏悔。你们以为通过一部法律就能洗掉手上的血吗?真正的审判不在法条里,而在每一个曾经按下发送键的手指上。我们已经失去了彼得·拉蒙特的证词,但我们已经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他电脑里的平台内部审核档案。接下来,我们会公布每一个曾经在特维克上批准保留对莉迪亚·沃恩仇恨言论的审核员的姓名、住址和照片。他们不是五千四百人名单的一部分。他们是新名单。法律可以追认正义,但我们选择执行它。”
科尔把平板还给萨曼莎,手指在不自觉中已经握成了拳。
加布里埃尔搭建的系统,正在用一部以他妹妹命名的法律作为新的养料。而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那个用自己的仇恨驱动着四十七个节点、又从DARPA那里获得了技术工具的幽灵节点——还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发生,像一个坐在剧院包厢里观看自己编排的剧目的人。
“他下一步会公布审核员名单,”萨曼莎说,“特维克的内容审核员有超过两百人,遍布北美、欧洲和亚洲。如果他们全部暴露在阿剌克涅的攻击半径内,我们没有任何警力可以同时保护两百个人。”
“那我们就不保护他们,”科尔说,声音沉到几乎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我们找到公布名单的服务器,在它发布之前把它打掉。萨曼莎,帮我联系加布里埃尔。我需要他在审讯室里和‘镜子’谈一次话。不是警察和嫌疑人之间那种谈话——是创造者和背叛者之间那种。”他知道加布里埃尔·沃恩手上有一样“镜子”无法抗拒的东西,那就是阿剌克涅原始代码里那个从未被公开过的核心后门。但它是否还管用,连加布里埃尔自己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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