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是在三天后的上午十点宣读的。
朗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内座无虚席。旁听席上的人比庭审第一天还要多,连过道里都站满了。法警不得不临时加了两排塑料椅,放在旁听席最后面靠墙的位置。那些椅子上坐着从云山镇赶来的镇民、颐和老年公寓的家属代表、以及十几个胸前挂着媒体证的记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审判台上那沓厚厚的判决书上。
审判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声音不大,但在麦克风的扩音下清晰地传到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他先宣读了法庭认定的案件事实——每一家涉案养老院的名字、每一个被篡改的数据节点、每一笔用于掩盖真相的黑钱、每一个死于怡心宁毒性的老人的姓名。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要把这些东西刻进法庭的空气里。
事实认定部分念了将近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被告席上的五个人表现各异。方竞明始终低着头,双手交叉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贾明远闭着眼睛,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严志国不停地用纸巾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纸巾已经湿透了,他还在擦。林鹤坐在最边上,目光一直落在旁听席的某个方向——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眼眶通红,但没有哭。
谭啸林站在最中间。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着审判台上方的国徽。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之后的、将所有情绪都折叠整齐放进了内心某个密封格子里的平静。
审判长翻过一页,开始宣读判决主文。
“被告人谭啸林,犯生产、销售假药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槌还没有落下,旁听席上已经有人哭出了声。是刘建国。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坐在他旁边的是颐和养老院另一个死者的女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没有哭,只是直直地看着被告席上的谭啸林,嘴唇在无声地嚅动,像是在默念一个名字。
“被告人方竞明,犯生产、销售假药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犯故意杀人罪共犯,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
“被告人贾明远,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
“被告人严志国,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万元。”
“被告人林鹤,犯帮助毁灭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鉴于其主动提供关键证据,协助专案组查明谭啸林的主要犯罪事实,依法减轻处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林鹤听到自己的判决时,身体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了被告席的栏杆,稳住了自己。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女孩已经泪流满面,但她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林鹤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赵烈看得很清楚——他说的是“对不起”。
审判长念完了最后一份判决内容,合上判决书,敲响了法槌。那一声清脆的敲击在法庭的穹顶下回荡了很久,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之后泛起的最后一道涟漪。
法警走上前,将五名被告人依次带离法庭。谭啸林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旁听席第一排。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到法警几乎没来得及反应。他转过头,看着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苏晴。
苏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但坐得很直。她看着谭啸林,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嘲讽,甚至连胜利的快意都没有。只有一种被巨大而漫长的疲倦浸泡过之后剩下的、纯粹的安静。
谭啸林没有对苏晴说话。他的目光从苏晴身上移开,扫过苏培文,扫过余国良,扫过韩启元,扫过赵烈,最后落在审判台上方那枚国徽上。他盯着国徽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跟着法警走进了通往羁押室的侧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颗心脏跳动了一下的声音。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续散去。赵烈没有动。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透过玻璃窗看着法院外面的广场。广场上站满了人——有举着“严惩黑心药企”横幅的市民,有端着相机的记者,还有一群赵烈不认识的老人。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来自不同的社区,但每个人都仰头看着法院大门上方那行铜字,像是在等一个他们等了很久的结果。
“赵队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烈转过头。是余建军,他推着余国良的轮椅站在过道里。余国良今天换了一身新的棉衣,深蓝色的,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那几本在法庭上展示过的药理学笔记。
“我们要回云山镇了。”余建军说,“我爸说,走之前想跟你说句话。”
赵烈站起来,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余国良看着他,那双被怡心宁的毒性蒙蔽了三年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灰白色的翳,只有一种被漫长黑暗打磨得格外清澈的光。
“赵队长。”余国良说,声音仍然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谢谢你。帮我把三年。讨回来了。”
赵烈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很轻,骨头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掌心的温度很低,像是在地下室里积攒了三年的寒气还没被完全晒干。但那只手也在回握他,用一种七十八岁老人所能用出的全部力气。
“余老伯,你不用谢我。”赵烈说,“是你儿子救了你。是你自己撑了三年。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余国良摇了摇头。“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做。”
他松开了赵烈的手,把膝盖上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书——那本《临床精神药理学》,封面已经破烂,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次。他把书放在赵烈手里。
“这本书。送给你。”他说,“里面。有笔记。也许以后。还有人用得到。”
赵烈接过书。书很轻,但他觉得它比他拿过的任何一样东西都重。他翻开封面,扉页上是余建军工工整整的钢笔字——“购于2021年6月15日。为父亲。为每一个被当成小白鼠的人。”下面密密麻麻地贴着便签条,每一条便签上都写着一个问题,又用红笔把找到的答案圈了出来。
“我会留着。”赵烈说,“放在我的办公室里。”
余国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对余建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赵烈听到了——“建军,我们回家。”
余建军推着轮椅慢慢走出了法庭。轮椅的橡胶轮子在塑胶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一声一声地远去。阳光从法院大门照进来,把父子俩的身影投射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审判台脚下的那面墙。
赵烈站在法庭里,目送他们离开。然后他转过身,看到顾衍、老周、小马、苏晴和苏培文站在走廊里,正等着他。
顾衍先开口了。“老赵,刑科所那边的审查结果出来了。张克俭被停职了,我的门禁卡和工作证今天早上刚还给我。”他把一张塑封的工作证举起来,挂在胸前,“恢复原职。以后你再来化验室,不用再走消防通道了。”
赵烈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但它确实是这几天来他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老周把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部里的正式批文。怡心宁在全国范围内暂停销售和使用,所有库存药品全部封存召回。六家涉案养老院的药物试验数据全部移交药监局,重新进行安全性评估。另外——”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部里批准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由韩启元教授牵头,对过去三年全国所有养老机构中精神类药物不良反应的上报数据进行回溯性审查。不能再有下一个翁广生。”
苏晴站在苏培文旁边,手里提着她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已经拉不上了——里面塞满了她在庭审期间收到的来信。有些来自怡心宁的受害者家属,有些来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还有一些来自跟她一样在医药行业工作、但从来不敢开口说话的人。她把这些信全部带在身边,说要一封一封地回。
“赵队长,我下周一去新单位报到。”她说,“药监局的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他们看了我的简历,说我的专业背景很适合做上市后药品安全性追踪。”
赵烈看着她。三天前,这个女孩还在朗州港的码头上被绑在集装箱旁边,嘴里贴着胶带,脚上只有一只鞋。现在她站在朗州中级人民法院的走廊里,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但她已经在说下周一要去新单位上班了。
“你会做得很好。”赵烈说。
苏晴摇了摇头。“会不会做得很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确保没有人需要再做一次我做过的事。”
苏培文在旁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苏晴。
“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朗州医科大学伦理委员会的新主任发来的。他说,三年前被你父亲压下的那份预警模型,已经重新启动了审查。他们还想请你去伦理委员会做一次专题报告。”
苏晴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她转头看着父亲,苏培文的目光有些躲闪,但最终还是迎了上来。父女俩对视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苏晴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那只手跟余国良的一样——苍老、枯瘦、青筋凸起。但它也在回握她,用一种老人在迟暮之年所能用出的全部力气。
赵烈走出了法院。广场上的人还没有散去,看到专案组的人出来,人群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鼓掌,没有人高呼,只是静静地让出一条路。路的两边,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用手机拍照,但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自发的、肃穆的安静。那种安静赵烈以前只在一种场合见过——追悼会。
他们走过了这条安静的路,上了车。
当天晚上,赵烈一个人去了颐和老年公寓。
公寓的招牌已经被摘掉了,只剩下门楣上那四个字的印子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大门贴着封条——朗州市公安局的白色封条,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封条的边角被风吹起了一角,在晚风中轻轻拍打着门框,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像有人在远远地敲门。
赵烈站在门口,透过铁栅栏看着里面的院子。院子里的长椅上落满了法国梧桐的枯叶,满地金黄。秋千在风中微微晃动,链条发出生锈的嘎吱声。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几盏,不知道是谁忘了关,还是专案组封存现场时留下的。
他想起翁广生今天下午在康复医院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他去看翁广生的时候,老人正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专案组的医疗团队说,翁广生脑中被怡心宁永久损伤的神经元无法再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完全恢复到案发前的认知水平了。但他已经没有暴力倾向了,没有幻觉了,能认人,能说话,能自己用勺子吃饭。
“赵队长。”翁广生说,眼睛仍然看着窗外,“吴国栋的家属,会原谅我吗?”
赵烈当时没有回答。他现在站在颐和老年公寓的门口,仍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吴国栋是被翁广生砍死的,但翁广生是被谭啸林变成凶器的。在法律上,翁广生无罪。在医学上,翁广生是受害者。但在道义上——在道义上,这件事没有答案。它只是一个伤口,一道裂痕,一片被毒药污染之后再也无法复原的土地。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然后他看到一个老人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老人走得很慢,拄着一根竹制的拐杖,背上背着一个灰色的布袋。他走到赵烈面前,停下来。
“请问,这里是颐和老年公寓吗?”老人问。
赵烈看着他。老人大约七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以前是。”赵烈说,“现在已经关了。您找谁?”
老人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剪片——是朗州日报三天前关于怡心宁案庭审的报道。他把剪片展开,指着头版上的一张照片给赵烈看。那是余国良在法庭上作证的照片,旁边配着一行标题:失踪三年的老人现身法庭,指证黑心药企。
“这个。”老人说,手指点在余国良的照片上,“余国良。他是不是以前住在这里?”
“是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晚风吹过,把地上的梧桐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剪片,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弟弟以前也住在这里。”
赵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您弟弟叫什么名字?”
“刘德胜。”老人说,“三年前死的。他们说是心肌梗死。我信了。”
他把剪片重新叠好,放回布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
“我姓刘。刘德胜是我弟弟。我叫刘德兴。”老人抬起头看着赵烈,眼睛是干的,但眼眶周围有一圈深深的暗红色,像是已经哭过了太多次,眼睛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了。“赵队长,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带我去找我弟弟的墓。我想告诉他——害他的那些人,被抓了。”
赵烈站在颐和老年公寓的门口,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法庭上,谭啸林最后说的那句话——“这是文明。”他想起方竞明在看守所里说的那句话——“我们的思维落后了一个时代。”他想起苏晴在码头上举着手机直播时说的那句话——“这个时代有一件事是他们永远按不住的。”
他想起了很多,然后他开口了。
“刘老伯,我带您去。”
车子重新发动,驶入了朗州的夜色。这座城市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前方的路照得很亮。在后视镜里,颐和老年公寓的轮廓渐渐缩小,最终隐没在暮色深处。那栋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的六层楼,像一个沉默的证人,目睹了一切,然后被永久地关上了门。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北京、上海、成都、武汉、广州,在另外五家曾经挂过怡心宁临床试验铜牌的养老院里,同样的白色封条正在被贴上大门。同样的老人正在被子女接走。同样的真相正在被专案组一点点地挖出来。同样的正义,正在穿过厚重的官僚屏障和商业利益,一步一步地走到阳光底下。
副驾驶座上,刘德兴握着一张三年前收到的死亡证明,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他不知道弟弟葬在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会有人帮他找。从今天开始,每一个死于怡心宁的人都不会再被遗忘。从今天开始,那些把死亡当成数据来算的人,将不得不在每一份判决书上,把他们曾经抹去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写回来。
赵烈握着方向盘。旁边的杯架里放着余国良送给他的那本《临床精神药理学》,扉页上那行字在路灯的间歇光照下忽明忽暗——“为每一个被当成小白鼠的人。”翁广生今天下午的问题还在他脑子里回响:吴国栋的家属会原谅他吗?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足够深重的黑暗里,有人愿意说一句“我没疯”,有人愿意在地下室里守三年,有人愿意在码头上举起一部只剩百分之七电量的手机。这就够了。
他踩下油门。帕萨特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载着两个人、一本书和一张三年前的死亡证明,驶向朗州的夜空深处。前方的路还很长——要找到刘德胜的墓,要帮翁广生重新学会认知,要让余国良父子回到阳光下,要让所有被抹去的名字重新回到纸面上。但至少今晚,至少此刻,朗州的天终于黑了。
而明天,天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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