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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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六年琱生簋

召伯虎被绑在榻上,四肢麻木,动弹不得。洞房里的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一滩滩烛泪凝结在铜盘里。窗外的天光从灰白转为昏黄,又转为漆黑——他不知道自己被绑了多久,只知道每一刻都是煎熬。

外面隐约传来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召伯虎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他知道那是召蘅在杀人,在清理她口中的“召氏宗族”。他想喊,嗓子却干得冒烟;他想挣扎,绳索却纹丝不动。

“召姜……”他喃喃道,眼泪无声地滑落,“你骗了我十年……可我……我还是恨不起来……”

门突然被推开。召伯虎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是召丁,召甲的儿子,那个胆小怕事的年轻人。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眼中满是恐惧。

“宗……宗子大人!”召丁扑到榻前,抓住召伯虎的肩膀,“救命!那个疯女人……她在杀人!她杀了阿母,杀了阿弟,杀了所有人!”

召伯虎的心一沉:“快,帮我解开绳子!”

召丁手忙脚乱地去找刀,找了半天找不到,只好用牙咬。绳子很粗,他咬得满嘴是血,终于咬断了一根。召伯虎的手能动了,他接过绳子,三下两下解开了身上的束缚。

“走!”他抓起召丁的手,冲出洞房。

院子里一片狼藉。仆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流成河。召伯虎的心在滴血,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宗庙的方向走去。召丁跟在他身后,浑身哆嗦。

宗庙的正殿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召伯虎冲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晕厥——

列祖列宗的牌位散落一地,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被踩在脚下。召氏族人——老弱妇孺——倒了一地,鲜血染红了祭坛。

召蘅站在祭坛前,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铜刀。她的脸上、身上溅满了血,可她的表情却平静得像是在赏花。她看见召伯虎,笑了:

“夫君,你来了?正好,我快杀完了,还剩最后一个。”

召伯虎的牙齿咬得嘎嘣响,他一步一步走向她,声音沙哑得像野兽的嘶吼:“召蘅,你……你这个畜生!”

召蘅笑了,笑得很开心:“畜生?夫君,你知道这些人做过什么吗?召甲——他当年负责收敛君氏的尸体,明明发现棺材里躺的是阿媵,却假装不知道,还收了召癸的贿赂。召丁的母亲——她明知召甲杀人,却不吭声,还帮着销毁证据。召丁的弟弟——他偷看过召甲的竹简,知道真相,却为了保命装聋作哑。”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冰冷:“他们每一个人,都该死。”

召丁突然从召伯虎身后冲出来,扑向召蘅:“我杀了你!”

召蘅侧身一闪,铜刀一挥,召丁的脖子上喷出一道血箭。他瞪大眼睛,缓缓倒下,死不瞑目。

“召丁!”召伯虎冲上前,抱起召丁的尸体。召丁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口血沫,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召伯虎放下他,站起身,盯着召蘅。他的眼睛血红,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召蘅甩了甩刀上的血,笑道:“夫君,你也要杀我?来啊,我等着。”

召伯虎捡起地上的一把铜剑,握紧,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召蘅没有躲,反而张开双臂,迎着他。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她胸膛的那一刻,召伯虎的手停住了。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剑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召姜……召姜她是不是你杀的?”

召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灿烂:“你想知道真相?”

召伯虎点头。

召蘅放下手中的刀,慢慢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这次召伯虎没有躲,只是看着她。

“召姜不是我杀的。”她轻声道,“她是自杀的。”

召伯虎愣住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吗?”召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了你。她嫁给你十年,最初是为了报仇,可后来……她动心了。她下不了手,又觉得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琱生。她活在愧疚里,生不如死。”

召伯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求我帮她解脱。”召蘅继续道,“她说,只要她死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你,完成她未完成的使命。她还说,如果我也爱上了你,就放过你,替她好好爱你。”

召伯虎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召姜……召姜她……

“可我没有听她的。”召蘅的笑容变得冰冷,“我恨你,恨你们召氏所有的人。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我毁掉你的一切,然后让你亲手杀了我,或者我亲手杀了你。”

她后退一步,张开双臂:“来啊,杀了我。为你那些族人报仇。”

召伯虎握紧铜剑,剑尖指着她的胸口。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心在滴血。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杀你。”

召蘅愣住了。

召伯虎把剑扔在地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你站住!”召蘅喊道,“你不杀我,我还会杀人的!”

召伯虎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你杀吧。杀光了,就剩我一个。到时候,你再杀我。”

召蘅呆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夜风吹过,满地的尸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召蘅缓缓跪了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召伯虎走出宗庙,走在满是鲜血的院子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召姜的笑容,琱生的鬼魂,止公的遗书,君氏的玉镯……一切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睁眼,只是低声道:“你来了?”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一个声音响起,苍老而沙哑:

“宗子大人,老奴回来了。”

召伯虎猛地睁眼。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是召辛。真正的召辛?还是又一个幻影?

“你……你不是死了吗?”

召辛笑了,笑容诡异:“死?老奴怎么会死?老奴只是躲起来,等你们杀完了,再出来收拾残局。”

召伯虎的瞳孔收缩了。他挣扎着站起来,盯着召辛:“你……你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召辛慢慢直起腰,脸上的皱纹似乎淡了一些,眼神变得锐利。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璋——正是那块消失的玉璋。

“宗子大人,你知道这块玉璋里,藏着什么吗?”

召伯虎盯着那块玉璋,脑子一片空白。

召辛掰开玉璋,取出里面的一卷丝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丝帛举到月光下,让召伯虎看清上面的字:

“杀琱生者,其名为辛。”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

召辛笑了,笑得张狂而凄凉:“没错,杀琱生的,是我。不是阿媵,不是召癸,不是任何人——是我亲手杀了他。”

“为什么?”召伯虎的声音沙哑。

“因为他发现了我的秘密。”召辛一字一顿,“我是召幽伯的私生子,我才是真正的召氏宗子。”

召伯虎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你父亲召幽伯,年轻时和一个侍女私通,生下了我。”召辛缓缓道,“后来他娶了君氏,就把我和那侍女赶了出去。侍女死了,我流落街头,差点饿死。幸亏止公收留了我,让我在宗庙里当个仆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我忍了三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我要看着你们召氏的人自相残杀,最后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召伯虎的嘴唇哆嗦着:“那……那琱生……”

“琱生发现了我的身份。”召辛道,“他在止公的遗书里看到了我的名字。他来找我对质,我就把他骗到地窖,用毒针杀了他。然后我把他的尸体摆整齐,伪造了自杀的假象。”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那阿媵、召辛、召甲他们……”

“都是我杀的。”召辛冷笑,“我假扮成鬼魂,让他们互相猜疑,自相残杀。阿媵以为自己在报仇,召蘅以为自己在替父报仇,其实他们都只是我的棋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召伯虎脸上:“包括你,宗子大人。你也是我的棋子。”

召伯虎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这一切,都是这个老仆策划的。

“现在,他们都死了。”召辛笑道,“只剩下你和我。你杀了我,你就是凶手;你不杀我,我就杀了你。”

他从袖中取出那根毒针,对着召伯虎:“宗子大人,你说,咱们该怎么收场?”

召伯虎盯着那根针,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

召辛的笑容凝固了。

召伯虎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打开,里面是一卷竹简。他展开竹简,上面是召姜的笔迹。

“这是召姜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说,“上面写着,真正的凶手,是召辛。那个在宗庙里当仆人的召辛。”

召辛的脸色变了。

“她早就查到了。”召伯虎的声音平静,“她一直没告诉我,是因为她想亲手杀你。可她中毒了,来不及了。她临死前把竹简塞给我,让我小心你。”

召辛后退一步,握紧毒针:“那又怎样?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可你杀得了我吗?”

召伯虎看着他,目光复杂:“我不用杀你。你已经死了。”

召辛愣住了。

召伯虎指了指他的胸口。召辛低头一看,自己的心口插着一根细针——正是他自己用来杀人的那种毒针。

“你……你什么时候……”

“就在你刚才讲你的故事的时候。”召伯虎道,“我从地上捡起一根针,扎进了你的心口。”

召辛瞪大眼睛,身体缓缓倒下。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

召伯虎跪在他身边,看着他断气,喃喃道:

“召姜,我给你报仇了。”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召伯虎抬起头,看见树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是召姜。她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夫君……”她的声音飘飘忽忽,“谢谢你。”

召伯虎的眼眶发热,他伸出手,想触摸她。可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召姜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好好活着,忘了我。”

然后,她消失了。

召伯虎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召伯虎站起身,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座染血的宗庙,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慢慢向宗庙走去,想找个地方休息。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宗庙的正殿里,祭坛前,跪着一个人。

是召蘅。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身边放着一把刀,刀上沾满了血。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他冲进去,扶起她——

召蘅的身体软软的,早已冰凉。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个字:

“姜”。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呆呆地抱着召蘅的尸体,看着她安详的脸,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死。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解脱。

召伯虎放下她,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宗庙,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被砸烂的牌位。

忽然,他笑了。笑声凄凉,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都死了……都死了……”他喃喃道,“留我一个人……活着做什么?”

他捡起那把刻着“姜”字的匕首,握紧,闭上眼睛。

就在他即将刺下去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宗子大人,你不能死。”

召伯虎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官服,腰间佩着玉组佩。他的脸很陌生,但眉宇间透着熟悉。

“你是谁?”

年轻人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深深一揖:

“下官琱生,奉王命前来调查召氏灭门案。”

召伯虎的瞳孔骤然收缩。琱生?

年轻人抬起头,微微一笑:

“宗子大人,你没听错。我是琱生。真正的琱生。”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璋——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的玉璋。

“这块玉璋,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说,“里面藏着召氏的秘密。十年前,我把它送给了你,然后假死离开,去了镐京。”

召伯虎的嘴唇哆嗦着:“你……你没死?”

琱生笑了:“对。我没死。死的那个,是替身。”

召伯虎的脑子乱成一团。他想起地窖里的那具骸骨,想起那块写着“救我”的血书,想起琱生的鬼魂……

“那……那些都是假的?”

琱生点头:“都是我安排的。我让人假扮我的鬼魂,我让人刻了那只铜簋,我让人在地窖里放了那具骸骨。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引出真正的凶手。”

召伯虎的心像被重锤击中。他呆呆地看着琱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琱生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虎兄,辛苦你了。现在真凶已死,召氏的仇也报了。你可以安心了。”

召伯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可他却觉得无比陌生。

“你……你骗了所有人?”他的声音沙哑。

琱生叹了口气:“我也是不得已。不这样做,抓不住真凶。”

召伯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凄凉,在大殿里回荡。

“琱生啊琱生……你知不知道,为了你的这个局,死了多少人?”

琱生的脸色变了。

召伯虎指着满地的尸体:“召辛、召甲、召癸、妇氏、阿媵、召姜、召蘅……还有这些无辜的族人。他们都死了。为了你的‘不得已’。”

琱生低下头,沉默。

召伯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告诉我,这些人,该不该死?”

琱生抬起头,目光复杂:“他们……有些人确实该死。可有些人……”

“有些人无辜?”召伯虎冷笑,“比如召姜?比如召蘅?比如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仆人?”

琱生无言以对。

召伯虎转过身,看向那些尸体,喃喃道:

“复仇的火焰……烧得太久了。烧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缓缓跪了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

琱生站在他身后,久久没有动。

天终于亮了。阳光透过门窗洒进来,照亮了满地的鲜血。

琱生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召伯虎,轻声道:

“伯虎兄,对不起。”

然后,他消失在阳光里。

召伯虎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

“对不起……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