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疯子的供词

顾衍在朗州市公安局刑科所的化验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把从颐和老年公寓带回来的证物分成了三组:第一组是从翁广生床头柜提取的三粒白色药片,第二组是从医疗废物回收箱找到的注射器残留液,第三组是从吴国栋和周晓雯身上采集的血样。每一组都用无菌密封袋装好,贴上标签,编上编号,然后送进不同的检测仪器。

化验室的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把所有的颜色都洗成了一种冷冰冰的青白色。顾衍坐在工作台前,盯着气相色谱仪上跳动的曲线,眼眶发酸。他已经喝了三杯速溶咖啡,咖啡渍在一次性纸杯的内壁上结成了一层褐色的垢。

下午一点十五分,第一份检测报告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顾衍拿起报告,逐行往下读。读到第七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僵住了。他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告放在桌面上,用食指压着那行数据,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

“A7245批号样品成分分析:活性成分为盐酸美金刚类似物,分子结构在原始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氟代侧链和一个叔胺基团。该化合物能够以高于美金刚约四十倍的选择性,作用于边缘系统的NMDA受体亚型,同时对心脏β1受体的亲和力异常升高。”

顾衍放下报告,闭上眼睛。

他懂这些术语。盐酸美金刚是一种常规的阿尔茨海默病治疗药物,作用机制是阻断谷氨酸对NMDA受体的过度激活,从而减缓神经元的损伤。但这个“A7245”——它的化学结构被人为修改过。四十倍的受体选择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化合物会在极低的剂量下,高度精准地攻击大脑里负责恐惧和攻击行为的区域。

它不是治病的药。它是一件武器。

顾衍拿起手机,拨通了赵烈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老赵,你到我这儿来一趟。”

“我现在走不开。”赵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这边在调颐和公寓近半年的入住记录。马培德说他们的系统真的出了故障,我让技术科的人去查了——”

“你先听我说。”顾衍打断他,“A7245这种化合物,不是市面上任何一个合法药品的成分。它是一个全新的分子实体,从来没有在任何国家的药典里出现过。但是它的母核结构,和奥辰医药三年前在FDA申报失败的‘Cognexa’项目完全一致。那个项目被毙掉的原因是,三期临床中出现了一例受试者突发暴力致死的事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顾衍听见赵烈呼吸的声音,粗重而缓慢,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你是说,这种药会导致暴力行为?”

“不是‘导致’。”顾衍说,“是‘诱发’。它的靶点设计得太精准了。NMDA受体在大脑的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里高度密集,这两个区域一个管恐惧,一个管冲动控制。给一个本来精神脆弱的人用上这种药,就像给一堆干柴浇上汽油,然后等着有人划火柴。”

“翁广生就是那个划火柴的人。”

“不。”顾衍纠正他,“翁广生就是那堆干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人浇了汽油。等他烧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他自己着的火。”

赵烈没有说话。顾衍听见他在那边翻纸张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咒骂。

“你猜我刚才查到了什么?”赵烈说,“颐和老年公寓过去一年里,总共有六位老人死亡。病历上写的死因分别是:心脏病突发、脑溢血、意外坠楼、噎食窒息、急性肺炎,还有一个是电解质紊乱。平均每两个月死一个。在朗州市所有养老机构里,这个死亡率排第一。”

“太高了。”

“不只是高。”赵烈说,“这六个老人的死亡证明都是由同一家医院开具的——朗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签字医生也只有一个。名字叫苏培文。”

顾衍把座机夹在肩膀上,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进入国家药监局的数据库,搜索“怡心宁”的审批材料。搜索结果加载得很慢,进度条像一条垂死的虫子,在屏幕上蠕动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屏幕亮了。

“怡心宁胶囊,申请方:奥辰医药。适应症:轻度至中度阿尔茨海默型认知障碍。临床试验基地:朗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颐和老年公寓。三期临床受试者总数:一百一十二人。不良反应发生率:百分之三点六。无严重不良反应报告。”

顾衍又读了一遍最后那句话。

“老赵。”他说。

“嗯?”

“这个审批材料里写着,一百一十二个受试者,没有一例严重不良反应。但是我在养老院提取的那四个还在世的老人身上,都找到了注射痕迹。吴国栋和周晓雯在死前六小时内被注射了某种东西。如果这些也算进‘不良反应’里——”

“那他们的死亡率就是零。”赵烈接过话,“因为死亡被归类成了别的东西。”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顾衍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刑科所的停车场,正午的太阳把水泥地面晒得泛白,一辆黑色的奥迪车正在倒车入库。车停稳之后,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抬头看了看刑科所的大楼。

隔着四层楼的距离,顾衍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可以看清他的身形——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在体制内打滚多年才有的从容。

那个男人走进了大楼。不到五分钟,顾衍就听见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一个是他领导张克俭的声音,另一个是那个灰西装男人,语气温和,不紧不慢。

张克俭推开了化验室的门。

“顾衍,这位是朗州医科大学的苏培文教授。”张克俭说,“他说想跟你聊聊颐和那个案子。”

灰西装男人从张克俭身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分寸感拿捏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他伸出手,顾衍不得不握上去。手心是干燥的,有力但不至于让人不舒服。

“顾法医,久仰。”苏培文说,“听说您在颐和的事上做了很多工作。我们医院是那个项目的合作方,有些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当面跟您解释一下,免得产生误会。”

“什么误会?”顾衍问。

苏培文看了一眼张克俭。张克俭拍了拍顾衍的肩膀,“你们聊,我还有个会。”然后转身离开了。门关上之后,化验室里只剩下顾衍和苏培文两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苏培文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顾衍的工作台旁边,目光扫过那些证物袋、检测报告和打印出来的色谱图。他的目光在 A7245的分子结构图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怡心宁这个项目,我们做了三年。”苏培文说,声音很平静,像在给学生讲一堂理论课。“我本人是这个项目的临床牵头研究者。从一期到三期,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严格审核。您手上这份审批报告里的每一个字,我都可以用我的执业执照来担保。”

“那这些注射痕迹怎么解释?”顾衍把吴国栋的照片推到他面前。“针孔。新鲜的。死者生前六小时内被注射过某种物质。”

苏培文看了看照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颐和老年公寓本身就有常规的医疗服务。老人感冒发烧,打一针退烧药,很正常。”

“退烧药用二十一克规格的针头?”

苏培文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但顾衍看见了。

“苏教授。”顾衍放缓了语速,“我不是药监局的,也不是你们医院的。我不想砸谁的饭碗。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已经被FDA毙掉的分子结构,会换个批号继续在中国的养老院里做人体试验。”

苏培文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慢慢插进西装口袋里。他站在那儿,像一尊塑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顾法医,您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件事。有些事情,查得太清楚对谁都没有好处。那六个老人已经入土为安了,他们的家属拿到了赔偿金,殡仪馆拿到了火化费,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您非要把土刨开,下面除了白骨,什么都找不到。”

“也许我能找到中毒的证据。”

“那也要有人签字才行。”苏培文说,“死亡证明是我签的。病历记录上写的死因,就是我签的那一行字。您在法庭上告诉法官,说您用质谱仪发现了某种异常的代谢物,而我会带十个专家来告诉法官,那只是一种尚未被完全代谢的褪黑素。到时候您怎么办?”

顾衍没有回答。

苏培文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转过半张脸。

“怡心宁昨天已经在朗州市的十二家医院正式进入医保目录。奥辰医药的股价涨了四个点。这件事已经结束了,顾法医。”他顿了顿,“我只是来提醒您,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衍站在化验室里,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低头看了看工作台上的检测报告,A7245的分子式在纸面上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被破解的密码。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烈的号码。

“老赵,那个苏培文刚刚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

“让我别查了。”

赵烈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在哪儿?”

“化验室。”

“锁好门。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了。顾衍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一排证物袋。药片、注射器、血样管,每一样东西都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冷冰冰的光泽。他忽然想起翁广生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们都是小白鼠”时脸上的笑容。

然后他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赵烈的号码。是一个陌生来电,归属地显示为朗州市。他犹豫了一秒钟,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颤抖的呼吸。

“是顾法医吗?”

“你是?”

“我叫苏晴。苏培文是我父亲。”她停了一下,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我不能说太多。但是您现在查到的东西,只是冰山最上面那一小块。奥辰的‘怡心宁’项目,不止在颐和一家养老院。全国至少有六家。而且——”

电话忽然断了。忙音像一把钝刀,在顾衍的耳膜上来回锯。

他立刻拨回去。关机。

化验室的窗外,那辆黑色奥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走了。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反射着中午惨白的阳光,像一张等待被填写的空白处方笺。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