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啸林是在凌晨四点半被抓获的。
他没有跑。专案组破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海悦大厦十九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普洱茶和一部屏幕亮着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安源控股高管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十二分发出来的——“谭总,朗州日报那边说顶不住了,明天的头版要发专案组的通稿。”
没有人回复那条消息。群里一共有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人都看到了,三十七个人都选择了沉默。
老周亲自带人进入办公室。他走到落地窗前,把一张逮捕证放在茶几上,压在茶杯旁边。茶杯里的茶水面反射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谭啸林,你因涉嫌生产销售假药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故意杀人罪共犯,经公安部督察局批准,现对你执行逮捕。你有权利聘请律师,有权利保持沉默。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谭啸林没有看逮捕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一杯明前龙井,而不是在一间即将被查封的办公室里喝一杯凉透了的隔夜普洱。
“周组长。”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凌晨被逮捕的人,“你知道怡心宁项目给安源控股带来了多少营收吗?”
老周没有回答。
“去年一年,十七个亿。今年进入医保之后,保守估计翻三倍。五十亿。这还只是中国市场。东南亚的审批已经在走流程了,韩国的临床二期下个月启动。”谭啸林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轻轻画着圈,“你们今天抓了我,明天这些全都会停。五十亿的盘子,两千人的就业,朗州市六个亿的税收,全都会停。”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落地窗外的朗州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天边开始泛出一丝灰白。城市的路灯在黎明前的寒气中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排守了整夜终于快要撑不住的眼睛。
“医学进步是需要代价的。这个代价从来不是由在座诸公来付,也不是由药企来付——是由病人来付。没有一代药是不死人的。青霉素死人,疫苗死人,化疗药也死人。但你不付这个代价,医学就永远停在原地。我今天付的代价,是六个老人的命和三十多个人的脑子。明天我救的,是一千两百万人。”
赵烈站在门口,听完了这段话。他想起方竞明在拘留所里说的那句——“我们做的事,一百年前叫下毒,抓到就是砍头。现在不叫下毒了,叫临床试验。既然叫临床试验,就是合法的。”同样的话,从谭啸林嘴里说出来,包装得更加精致——多了“一千两百万人”这个数字,多了“医学进步”这面大旗,但骨子里是同一套逻辑。弱者是可以被牺牲的。只要牺牲的数量足够小,被拯救的数量足够大,那么牺牲就不是谋杀,是统计学。
“谭总。”赵烈走进来,站在谭啸林面前,“你说医学进步需要代价。但这个代价,不该是由一群连知情同意书都看不懂的老人来付。更不该是在他们不知情、不同意的状况下,由你替他们决定来付。”
谭啸林看着赵烈,目光在赵烈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间,但赵烈看到了。那不是一个罪犯被抓获之后认输的笑,而是一个棋手在被吃掉一枚棋子之后,承认对手走了不错的一步棋的笑。
“赵队长,你说得对。我是在替他们做决定。因为如果让每一个人都自己做决定,没有人会愿意为了别人的命去冒险。这是人性。”他站起来,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所以必须有人替他们做决定。这是文明。”
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等着手铐。
老周没有给他戴手铐。老周示意两个专案组成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谭啸林身边,然后朝门口走去。经过赵烈身边的时候,谭啸林停了一步。
“赵队长,你查了我三个月。你知道我女儿叫什么名字吗?”
赵烈没有回答。
“她叫谭心悦。今年十四岁。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我老婆怀她的时候,吃过一种进口的保胎药,后来那个药被证明会导致胎儿心脏发育异常。药厂赔了我两百万,然后那个药就从市场上消失了。没有人去坐牢。”谭啸林看着赵烈,“你看,我也是受害者。所以这不是你们编的那种善恶分明的故事。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所以这不是你们编的那种善恶分明的故事,没有人在这个系统里是完全干净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被带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咔咔声,一声一声地远去,像是在给这栋三十层的大楼做最后的倒计时。
赵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谭啸林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他知道那是诡辩,但他也知道,诡辩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踩在真实和谎言的边界上。你可以驳倒它,但你不能无视它。
老周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他说的话。关于他女儿的事。”赵烈说,“还有一件事——他提到全世界只有他的一个合伙人知道药有毒,实际上这个药在临床试验阶段就出现过问题,但因为各项数据被修改,所以一直拖到死了人才曝光。这个过程,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老周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淡青,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远处的朗江像一条刚刚苏醒的银蛇,在清晨的光线中缓缓蠕动。
“走吧。”老周拍了拍赵烈的肩膀,“谭啸林归案了。该准备下一步了。”
赵烈转过身。办公室里,技术科的人正在对那台不联网的电脑做最后的封存。每一个文件、每一封邮件、每一条被谭啸林亲手敲进去的文字,都将被刻进光盘、装进档案袋、送进法庭的证据室。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从红木办公桌到那个印着“安源控股”烫金标识的茶杯——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上午九点,朗州中级人民法院的公告栏前站满了记者。一张白色的公告刚贴上去就被镜头围住了,上面用三号黑体字印着一行标题:朗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关于公开审理怡心宁系列案件的一号公告。公告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被记者们翻来覆去地解读。案由:生产销售假药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故意杀人罪。被告人:方竞明、贾明远、严志国、马培德(已死亡,终止审理)。谭啸林的名字在公告的最上方,单独列了一行。
苏培文的庭审安排在当天下午。赵烈在法院门口见到了他。苏培文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气色比在病房里的时候好了很多,但眼窝还是深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掉了两块肉。
苏晴站在他旁边。她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但脸上化了淡妆,把码头煤灰留下的擦伤遮住了大半。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里装着她准备了很久的东西——三年来每一份被她亲手篡改过的原始文件、被她亲手删除的不良反应记录、以及她在云上咖啡馆直播之后二十四小时内收到的一万三千封来信。
“那些信,我全部打印出来了。”苏晴对赵烈说,“每一封都打印了。有些人家里也有老人吃过怡心宁,有些人告诉我他们的父母是怎么死的,有些人只说了一句话——谢谢。我把它们全部带着。”
赵烈看着她。这个二十八岁的女孩在三天前还是一个躲在小旅馆里不敢开窗帘的逃亡者,现在她站在朗州中级人民法院的台阶上,身后是二十多家媒体的长枪短炮,面前是一扇即将被推开的大门。
“苏晴。”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苏晴没有回答。她把公文包的拉链拉紧,然后抬起头,看着法院门楣上那行巨大的铜字——“中华人民共和国朗州中级人民法院”。晨光正好照在那行字上,把每一个笔画都照得发亮。
“准备好了。”她说。
在法庭的另一侧,另一个重要的证人也被专案组的车接到了法院。余国良坐在轮椅上,被余建军推着走进了证人通道。他的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的一角绣着“云山镇中学”的字样。他的眼睛仍然很亮,但身体在三年地下生活之后已经极度虚弱,无法长时间站立。法警为他专门安排了一间有沙发的证人休息室。
余建军把轮椅停在休息室的窗边,让父亲可以晒到早上的太阳。余国良眯起眼睛,把脸转向阳光照来的方向。这是他三年里第二次见到阳光——第一次是昨天早上从地下室里走出来的那一刻,第二次是现在。
“建军。”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仍然很轻,但比昨天清晰了很多。
“爸,怎么了?”
“待会儿,要我说什么?”
“说实话。”余建军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就说你记得的。吃药之后看到了什么,跟护工说了什么,护工跟你说什么。每一个字都说出来。”
余国良点了点头。然后他把手从儿子的手里抽出来,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弯曲手指,握成了一个拳头。那是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所能攥出的最用力的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几条细小的河流穿过干涸的平原。
“三年。”他说,“我要让他们还回来。”
与此同时,在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里,方竞明正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面前是一份他看了无数遍的文件——专案组从他办公室电脑里提取的篡改数据前后对照表。每一条被改过的记录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原始数据和篡改后的数据。红色的圆圈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张纸,看起来像某种不祥的皮疹。
方竞明盯着那张纸,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坐在他对面的是专案组从北京调来的审讯专家,一个姓梁的中年人,说话很慢,但每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确。
“方竞明,你面前这张纸上有一百四十三条篡改记录。每一条都是你的指令。你在看守所里跟人说过一句话——‘我们做的事,一百年前叫下毒,抓到就是砍头。现在不叫下毒了,叫临床试验。’这句话作为你的犯罪主观故意的直接证据,已经正式入卷。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保持沉默。第二,供出你的上级。”
方竞明慢慢地抬起眼睛。他看着梁专家,嘴唇动了一下。
“谭啸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一口封了太久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怡心宁所有的试验方案,最终审批人都是谭啸林。Cognexa被FDA毙掉之后,决定换个名字在中国重新申报的人,是谭啸林。要求对亚洲人群安全性数据做最低标准处理的,是谭啸林。命令我把不良反应归因于基础疾病的,也是谭啸林。”
他停下来,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不是得意,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纯粹的、卸下了所有东西之后的疲惫。
“你们抓了我这么久,一直问我为什么要替他死扛。我现在告诉你。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信他。我信他说的话——他说我们做的是伟大的事,是推动医学进步的事,是将来会被写进教科书里的事。直到昨天,我看了苏晴的直播——她在那场一千三百万人看的直播里念了每一个死者的名字。我认识那些名字。每一个我都认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只手上什么也没有,但他在看的仿佛不是手,而是某种看不见的、洗不掉的痕迹。
“然后我才知道,没有人会把我写进教科书里。就算有,写的也不是医学进步的故事。写的是犯罪。”
清晨的阳光终于彻底照进了朗州中级人民法院的大厅,把地面上那些白色大理石瓷砖照得反光。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专案组的成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有死者的家属,还有几个赵烈不认识的人。其中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大约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顶同样褪了色的帽子。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被告席的方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赵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您是?”
“刘德胜的儿子。”老人说,声音沙哑,“我爸是第一个死的。三年前。他们说他死于心肌梗死。我信了。我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昨天我看了那个女娃的直播——才知道。”
他攥着帽子的手指关节发白。“赵队长,今天我可以作证吗?”
赵烈看着他,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证人登记表,递给他。老人接过表,没有笔,赵烈把自己的笔递过去。他趴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刘建国。
法庭的铃声在九点三十分准时响起。
审判长入席。全体起立。国徽高悬在审判台上方,红色的底漆在灯光下反射出庄重而沉静的光泽。书记员宣读完法庭纪律之后,审判长敲响法槌。
“朗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现在开庭。”
赵烈坐在旁听席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地平稳下来。三天前,他还站在朗州港的码头上,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管钳,面对三个安保和一个副局长。现在他坐在法庭里,身边是三十多个证人和家属,面前是一排即将被押上被告席的罪犯。他想起了老周在专案组第一次会议上说的那句话——“我们做的事情,是在告诉那些把死亡当成数据来算的人:在刑罚面前,每一个亡者都有名字。”
苏晴走上了证人席。她把手放在宣誓书上,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我苏晴,以人格担保,以下证言全部属实。”
窗外,朗州的阳光正穿过法院穹顶上的玻璃天窗,照在国徽上,照在法官的法袍上,照在每一个证人、每一个旁听者、每一个等待真相的人的脸上。
而在法院地下二层的羁押室里,谭啸林独自坐在铁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白炽灯。他的脸上仍然没有恐惧,没有悔意,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情绪之后剩下的空白。
他在等。等他的律师,等他的法庭,等一个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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