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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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铭文的诱惑

召伯虎死死盯着门口那个黑影,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玉刀。月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剪影——高大,魁梧,一动不动。

“谁?”召伯虎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

黑影向前迈了一步,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是召辛。

老仆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召伯虎,眼神空洞得吓人。

“召辛?”召伯虎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召辛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很慢,很僵硬,像是梦游一样。召伯虎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召辛?你怎么了?”

召辛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快逃。”

召伯虎愣住了。

召辛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快逃,宗子大人。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为什么?”召伯虎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什么?”

召辛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流淌下来。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老奴……老奴不能说。”他摇着头,“说了会死,会死。”

召伯虎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召辛,你到底知道什么?那块血书是不是你塞进来的?那上面的字是不是你写的?”

召辛拼命摇头:“不是老奴,不是老奴。是……是……”

“是谁?”

召辛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抓向自己的脖子。

召伯虎大惊,连忙扶住他:“召辛!召辛!”

召辛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一样,死死盯着召伯虎身后。召伯虎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等他再回过头时,召辛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召伯虎把他平放在地上,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嘴张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惊恐至极。

召伯虎的手颤抖着,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就在这时,他发现召辛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掰开那只僵硬的手,掌心躺着一小块丝帛。

血红的字:

“多嘴者死。”

召伯虎的心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他猛地站起身,冲出偏殿。月光下,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绕着偏殿跑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召姜听到动静跑出来时,看见召伯虎失魂落魄地站在庭院中央,脸色比月光还白。

“夫君?怎么了?”

召伯虎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回到偏殿,指着地上的召辛。召姜惊叫一声,捂住嘴。

“他……他死了?”

召伯虎点点头,把那块血书丝帛递给她。召姜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谁杀了他?”

召伯虎摇头,声音沙哑:“不知道。他就站在我面前,突然就……就死了。”

召姜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夫君,咱们走吧。离开这里,回镐京去。这里太邪门了。”

召伯虎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摇头:“走不掉的。琱生说了,三年之约刚刚开始。我走了,只会害死更多人。”

他低头看着召辛的尸体,喃喃道:“下一个,可能就是你我。”

天亮后,召辛的死震惊了整个封邑。召癸带人验过尸,发现召辛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死因不明。那块血书丝帛被当作证据收了起来,但没有人能解释它是怎么出现在召辛手里的。

“必须找到那个地窖。”召癸沉声道,“召辛临死前让你快逃,说明那个地窖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召甲脸色惨白:“可地窖在哪儿?咱们封邑少说也有几十个地窖。”

召伯虎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琱生家的老宅。”

所有人都看向妇氏。妇氏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颤。

“老宅……”她的声音颤抖,“对,老宅后面有个地窖。当年止公用来存粮食的。琱生小时候,最爱在那儿玩。”

召伯虎站起身:“带我们去。”

琱生家的老宅在封邑的东北角,离宗庙有半个时辰的路程。那是一处破败的院落,自从琱生失踪、止公死后,就再没人住过。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高。

妇氏走在最前面,枯瘦的手拨开荒草,一步一步向后面走去。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苍老,却又透着一种奇怪的坚决。

老宅后面果然有一个地窖。入口用一块大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几个壮汉上前,用撬棍撬开石板,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召伯虎举着火把,第一个走下去。石阶很陡,很滑,他一手扶着墙壁,一手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身后跟着召癸、召甲和几个胆大的族人。妇氏也要下来,被召癸拦住了。

地窖很深,走了很久才到底。火光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四壁是夯土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碎的陶罐。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

召伯虎蹲下身子,仔细看着那些脚印。脚印很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他的心跳加快了。

“有人来过。”他说,“最近来过。”

召癸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来做什么?”

召伯虎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看到了。

地窖的最深处,靠着墙角,有一个人形的隆起。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依稀能看出是个人躺在那里。

召伯虎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火把的光颤抖着照亮了那个隆起。

是一具骸骨。

一具完整的骸骨,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骨头已经发黄,但还没有完全腐朽,说明死了没有太多年。骸骨的身上覆盖着破败的衣物,依稀能看出是深衣的样式。

召癸倒吸一口冷气:“这是……”

召伯虎蹲下身,轻轻拨开骸骨胸前的灰尘。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玉璋。

青白色的玉璋,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召伯虎的手颤抖着拿起那块玉璋。没错,就是它。当年琱生送给他的那块,三年前被他放进母亲棺里的那块。它怎么会在这里?

“看这儿!”召甲突然惊叫,指着骸骨的旁边。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铜器,巴掌大小,形状像一只簋。召伯虎捡起来,擦去上面的泥土,露出铭文。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字体——是琱生的字迹。上面写着:

“五年琱生簋。琱生仆庸土田附庸案。公三琱二。召伯虎定。”

召伯虎的手猛地一抖,铜簋差点掉在地上。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找到了?”

所有人猛地回头,看见妇氏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就站在他们身后。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具骸骨,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琱生……”她喃喃道,“我的儿……”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跪在骸骨旁边,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些骨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娘找了你好多年……好多年……原来你一直在这儿……”

她忽然抬起头,盯着召伯虎,眼神里透着疯狂:

“是你杀了他,对不对?”

召伯虎摇头:“不是我,婶娘,不是我。”

“不是你?”妇氏指着那具骸骨,“那他怎么死在这儿?他怎么死在你母亲的玉璋旁边?”

召伯虎无言以对。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璋和铜簋,脑子里乱成一团。

召癸沉声道:“先别急着下结论。这具骸骨是不是琱生,还不一定。需得仔细查验。”

召甲颤声道:“这……这还要怎么查验?他死在他自家的地窖里,旁边还有他刻的铜簋,不是他是谁?”

召癸不理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具骸骨。忽然,他“咦”了一声。

“怎么了?”召伯虎问。

召癸指着骸骨的右手:“你们看。”

众人凑过去看,只见骸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召癸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下来,拿到火把下一照——

是一小块丝帛。

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字。血红的字,只有两个:

“救我。”

所有人都沉默了。地窖里只有火把噼啪的声音和妇氏压抑的哭泣声。

召伯虎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浑身发冷。琱生临死前,是在求救。可没有人来救他。他就这样死在这里,死了整整十年。

“不对。”召癸突然说。

“什么不对?”

召癸指着骸骨的姿势:“你们看,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躺得很整齐。如果是被人杀害,或者是意外死亡,尸体怎么会摆得这么整齐?”

召伯虎心里一凛。是啊,如果是他杀,凶手不会把尸体摆得这么规整。如果是意外,死前挣扎也不会这么整齐。

除非……

“他是自己躺下的。”召癸缓缓道,“他自己走到这里,躺好,然后死去。”

“自杀?”召甲惊呼。

召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盯着那具骸骨,眉头紧锁。

妇氏突然笑了,笑声凄厉刺耳:“自杀?我儿子为什么要自杀?他有田有地,有妻有子,为什么要自杀?”

召癸沉默。

召伯虎忽然想起琱生鬼魂说过的话——“杀死我的,是那些听我讲故事的人。是那些同情我的人。是那些相信我的人。”

他不懂这话的意思。但现在,看着那具整齐的骸骨,看着那块写着“救我”的丝帛,看着那块玉璋和铜簋,他隐隐觉得,这个案子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把骸骨收殓起来。”他听见自己说,“带回宗庙,好好安葬。至于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里那块铜簋上。

“真相,或许就在这上面。”

那天夜里,召伯虎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块铜簋发呆。铭文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句都那么熟悉——那是当年他亲自处理的案子,是他亲自判定的“公三琱二”。可如今再看,却觉得字字都透着诡异。

琱生为什么要刻这只簋?为什么要把它放在自己的尸体旁边?他想告诉后人什么?

召姜端着一盏灯进来,轻声道:“夫君,夜深了,歇息吧。”

召伯虎摇摇头,指着铜簋上的铭文:“你看这里。”

召姜凑过去看,只见那行字是:“琱生仆庸土田附庸案。公三琱二。召伯虎定。”

“有什么问题吗?”

召伯虎指着“召伯虎定”四个字:“这是我的名字。我定的案。可琱生把这案子刻在铜器上,放在自己尸体旁边——他想说什么?想说是我的判决害死了他?”

召姜沉默。

召伯虎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不对。如果他想控诉我,为什么要留下那块写着‘救我’的丝帛?他临死前明明在求救,说明他并不想死。可为什么又会死得那么整齐?”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

召姜轻声道:“会不会……是有人逼他自尽的?”

召伯虎停下脚步,看着她。

“逼他自尽?”

“对。比如有人威胁他,如果不自尽,就伤害他的家人。他为了保全家人,只能自己躺下等死。”

召伯虎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有道理。可那个逼他的人是谁?又是怎么做到的?”

召姜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召伯虎重新坐下,盯着铜簋。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铜簋的底部,似乎还有一行字,很细,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铜簋翻过来,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那行字写着:

“杀琱生者,其名为……”

后面的字被磨损了,看不清楚。

召伯虎的心猛地揪紧。他拼命地看,拼命地猜,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最后一笔是什么。

就在这时,灯突然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召姜惊呼一声,召伯虎连忙去摸火石。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忽然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那是一只人手。

召伯虎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猛地缩回手,却听见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清楚了吗?”

是琱生的声音。

召伯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冰凉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杀我的人,”那个声音说,“明天就会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