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培德的尸体是在下午四点十二分被发现的。
发现者是一个叫陈秀兰的保洁员。她在颐和老年公寓干了六年,擦过无数次那间院长办公室的地板,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推开门之后发出的尖叫声穿透了整整三层楼。
赵烈在四点三十五分赶到现场。颐和老年公寓的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颜色的塑料带子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像某种不祥的旗帜。他穿过围观的人群,走进大厅,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了那股气味——消毒水、老旧的纺织品、以及死亡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的、养老机构特有的味道。
马培德的办公室在六楼。赵烈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上去。每走一层,他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在加重。到了六楼,走廊里站满了穿制服的人。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刑侦支队的勘查员、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助理正在门口给设备拆封。
顾衍已经在里面了。
办公室很大,分成两个区域。外面是办公区,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排书架和一套真皮沙发。里面是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休息室,面积不大,大约六个平方。马培德就吊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用的是他自己的皮带。他的脸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紫色,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像是死前曾经拼命拉扯过。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顾衍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体温计,“颈部勒痕符合缢死的特征,甲状软骨骨折。但是——”
他站起来,走到赵烈身边,压低声音。
“他的手指甲缝里有东西。”
赵烈低头看过去。马培德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嵌着一些暗红色的碎屑。那不是血,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纤维或者油漆。
“还有他的后脑勺。”顾衍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马培德的头发,“这里有一块撞击痕迹,面积不大,但深度不浅。受力方向是从后往前,符合被人用钝器击打的模式。”
“但他不是被打死的。”
“不是。致死原因是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说——”顾衍顿了顿,“有人先把他打晕了,然后把他的脖子挂到了皮带上。”
赵烈环顾四周。卫生间很小,马桶、洗手台、镜子,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洗手台上放着一瓶洗手液,标签已经卷边了,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标签。地上有一张揉皱的纸巾,还有一只黑色的签字笔,像是从口袋里滑落出来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三根烟蒂。
“遗书呢?”他问。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递过来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有些笔画在发抖,但整体还能辨认。
“我对不起那些老人。怡心宁的事是我一手操办的,跟别人没关系。我拿了奥辰的钱,用老人的命换的。现在事情瞒不住了,我只能以死谢罪。马培德。”
赵烈把证物袋举到光线下,仔细看了看。字是用右手写的,但墨迹的深浅不匀,有几处明显是写了一半停笔,又重新蘸了墨水。他翻到纸张的背面,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可以看到纸面上有几个凹痕——那是上一页纸被撕掉之后残留在下一页的书写痕迹。
“这封遗书是被撕掉的那一页的下面一张。”赵烈说,“他在写这封遗书之前,还写过一页。”
“那上一页呢?”顾衍问。
“烧了。”赵烈指了指地上的废纸篓。篓子里有一小撮灰烬,灰白色的,像雪一样细腻。旁边还有半截没有烧完的纸条,边缘焦黑卷曲,上面只剩下一个字:“方”。
赵烈把纸条装进证物袋,然后走到马培德的办公桌前。桌面上东西不多: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个茶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马培德和一个女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一起,背景是某座山的山顶。三个人的笑容都很灿烂,像是真的快乐过。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显示的是一封正在编辑的电子邮件,收件人栏是空白的,主题栏也是空白的。正文只有一行字:
“方总,东西我放在老地方。求你——”
光标还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烁,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脚,永远也落不下去。
“这封邮件没有写完就被打断了。”赵烈叫来技术科的人员,“把这台电脑封存,带回去做数据恢复。重点查他最近一周的所有邮件往来、聊天记录和文件传输。”
技术员刚要伸手去拿电脑,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胸前挂着一张塑封的工作证,上面印着“朗州市公安局副局长 贾明远”。
赵烈站起来。“贾局。”
贾明远五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表情像被浆过的布料一样僵硬。他扫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嘴角往下拉了一毫米。
“赵烈,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市局直接负责。你们刑侦支队把现场勘查完就撤,后续调查移交给经侦那边。”
“经侦?”赵烈皱了皱眉,“这是一起刑事案件,可能涉及故意杀人和非法药物试验,为什么要交给经侦?”
“因为马培德涉及经济问题。”贾明远说,“他的账户昨天被查出有三百万的异常资金流动,来源不明。奥辰医药方面也来人了,说马培德在怡心宁项目上存在收受回扣的行为。这件事的主要性质是职务犯罪。”
“那奥辰医药用养老院的老人做非法试验呢?那也算职务犯罪?”
贾明远看着赵烈,目光像两枚钉子。
“赵烈,你还记得你去年办的那个案子吗?永盛地产的那个。你查到一半,发现牵扯到了市里两个处长。后来案子移交给纪委,你写的报告在档案室里放了半年没人看。”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查不了,是查了之后没有用。奥辰是安源控股的子公司,安源是市里去年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你知道那个项目的税收是多少吗?”
赵烈没有说话。
“六个亿。”贾明远伸出六根手指,“可以建两所新的社区医院,或者把全市二十三个派出所的监控系统全部升级一遍。你现在为六个死去的老人去碰这家公司,打赢了算你英雄,打输了,你就是拿纳税人的钱去给几个死人讨说法的疯子。”
贾明远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把现场勘查报告今天之内交给我。另外,马培德的案子就按自杀结案。”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顾衍走到赵烈身边,看着他。
“你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赵烈没有回答。他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围观的群众正在渐渐散去。警戒线外面,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抬头往上看。隔着六层楼的距离,赵烈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胸前夹克口袋上绣的那个标志——一个蓝色的十字,外面套着一个圆圈。
奥辰医药的企业标识。
赵烈从口袋里掏出苏培文给他的那张名片,翻到背面,再次看了看那行用指甲划出来的字:方竞明有钥匙。长庚B72。密码是苏晴生日。91-04-17。
他把名片放回去,拿起车钥匙。
“你去哪儿?”顾衍问。
“去数据中心。”赵烈说,“趁他们还没把搜查令压到明年。”
朗州数据中心坐落在高新区的最北端,是一座灰色的方形建筑,没有窗户,外墙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散热片,在暮色中看起来像一只匍匐在地面上的钢铁巨兽。
赵烈把车停在距离正门两百米远的路边,没有开进停车场。他观察了一会儿:正门有两个保安,都穿着专业的安保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和伸缩警棍。门口装了三台摄像头,一台对着入口,两台对着外侧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道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防爆玻璃门。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工具包,背在肩上,然后绕到了建筑的侧面。侧面的围墙上有一扇铁门,是消防通道。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赵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撬棍,插进锁孔,手腕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进入消防通道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的指示灯发出幽绿色的光。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大约一百米,来到机房的区域。机房的门口也有门禁系统,但这一道不是刷卡,而是密码键盘。
赵烈蹲下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仔细检查键盘。数字键“1”、“4”、“7”、“9”的磨损比其他键要重,说明这四个数字被按过的次数最多。他在心里拼了一下:91-04-17。
密码正确。
机房的自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里面是一片巨大的空间,冷气的温度大约只有十五度,让赵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几十个两米高的机柜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每一台机柜的前面板上都贴着编号标签。他走过一排排机柜,终于找到了那个编号。
B72。
机柜的门锁着。赵烈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型的电钻,对准锁芯,刚要按下开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干。”
赵烈猛地转身。在机房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人。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她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是亮的,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进行的通话界面。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窗口。窗口里是一个坐在办公桌前的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一个精确的、用尺子量过的微笑。
方竞明。
“赵队长,晚上好。”方竞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子杂音,“我一直在等您。苏培文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他知道自己女儿的命在我们手里,但他又不敢直接背叛我,所以他把我的信息给了你——让你们两个鹬蚌相争,他好全身而退。”
赵烈握着电钻的手没有松开。“苏晴在哪儿?”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方竞明说,“她的价值不在于她掌握了什么证据,而在于苏培文相信她还活着。只要苏培文相信这一点,他就会继续做怡心宁的临床负责人,继续在每一个学术会议上为怡心宁背书,继续把他手里的所有患者都变成我们数据的注脚。”
“你用他的女儿当人质。”
“这是商业,赵队长。商业讲究等价交换。苏培文的学术声誉和临床网络,换他女儿的命。这个交易很公平。”
方竞明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手机屏幕的像素颗粒里显得有些不自然,但依然能看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笃定。
“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您的电钻,打开这个机柜,取出硬盘。然后您会发现,硬盘里面的数据已经被远程清空了,您拿到的只是一块废铁。接下来,苏晴会以商业间谍罪被起诉,苏培文会身败名裂,而您会因为滥用公权非法入侵数据中心被停职。”
他顿了顿。
“第二,您现在离开。把马培德的案子按自杀结案,把翁广生的案子按精神病肇事结案。作为回报,我可以向您保证,半年之内,奥辰医药将主动撤回怡心宁在朗州的医保目录,换一个城市——一个您管不到的城市,重新开展临床试验。”
赵烈沉默了。机房里的冷气在他的耳边嗡嗡地响,像一台巨大的、冰冷的离心机。他的手指握在电钻的把手上,感受着金属表面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被冷气带走。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里的方竞明,又看了一眼前方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女人。她依然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等待被命名的雕像。
然后他笑了。
“方总,你是不是忘了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赵烈说。
方竞明的笑容凝滞了一秒钟。
赵烈把电钻放回工具包,转身走向机房的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女人的方向,大声说了一句话。
“小马,定位搞定了吗?”
机房的扬声器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整个空间的上方倾泻下来。
“搞定了,赵队。朗州高新区海悦大厦十九楼,方竞明的办公室。辖区特警已经出发了。”
方竞明的脸在手机屏幕里僵住了。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但眼睛里的笃定已经开始碎裂,像一面正在崩解的镜子。
“赵队长,你没有搜查令。这是非法——”
“我没有搜查令。”赵烈打断他,“但我有报警记录。一个小时前,顾衍在刑科所的化验室遭到了奥辰医药前临床数据管理员苏晴的实名举报。举报内容是——怡心宁三期临床试验中存在严重的数据造假和蓄意伤害受试者的行为。作为受案单位,我们有权对涉案企业的服务器进行证据保全。”
方竞明从办公桌前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屏幕里的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女人已经走到了赵烈身边,把手机递给了他。在接手的那个瞬间,赵烈看到手机屏幕里的方竞明瞪大了眼睛。
“你——”
女人拉下了帽子。
她的脸瘦削而苍白,眼睛底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那并不是苏晴。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方总,你可能不认识我。”女人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刀片划过水面。“我是马培德的女儿。我叫马晓雯。”
方竞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今天下午,我父亲给你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在两点零六分,时长四分二十一秒。第二个在三点零二分,时长一分四十七秒。第三个在三点三十一分,时长只有九秒。这通电话之后,他就死了。”马晓雯说,“方总,那九秒钟里,你跟我父亲说了什么?”
方竞明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忽然伸出手,按下了屏幕上的某个按钮。画面瞬间变黑。通话结束了。
赵烈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腰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是特警中队的频道。
“赵队,海悦大厦十九楼发现目标。方竞明,男性,五十三岁。我们发现他时他正在办公室里焚烧文件。已将其控制。但是在现场的笔记本电脑上,我们发现了一个远程数据清理程序,目标地址是朗州数据中心的三号机房,B72机柜。清理程序已经开始运行了。您还有最多十五分钟。”
赵烈把对讲机别在腰间,转身面对那个编号B72的机柜。机柜上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马晓雯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部还在发烫的手机。
“赵队长。”她说,“我父亲的遗书,是方竞明逼他写的。”
赵烈没有回头。他拿起电钻,对准了机柜的锁芯。
“我知道。”
电钻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响起来,像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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