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国良被接回朗州的当天下午,专案组在临时办公楼里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室里的白板上已经被写满了。老周用三种颜色的马克笔画出三条线——红线是药品审批链:奥辰医药到朗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到国家药监局到医保目录。蓝线是资金链:安源控股到奥辰医药到方竞明到马培德到贾明远。黑线是受害者链:怡心宁四代制剂到六家养老院到四十七位老人到六死四伤一失联。
三条线在白板中央交汇成一个点。那个点上只有一个名字——谭啸林。
“我们现在手里有三组证据。”老周站在白板前,用手指依次点过每一条线,“第一组是药品安全数据。PAL-0047报告、被篡改前后的不良反应统计表、韩启元的专家意见、翁广生的血样毒理分析。这组证据可以证明,怡心宁的副作用不是偶发,而是被刻意隐瞒的系统性风险。”
“第二组是资金证据。方竞明经手的临床试验经费、马培德收受的合作回扣、贾明远的境外账户、以及安源控股向朗州日报社捐赠的广告费。这组证据可以证明,奥辰通过金钱和权力网络,系统性地收买和压制了所有可能揭露真相的环节。”
“第三组是证人证言。苏晴的数据篡改记录、苏培文的预警模型、余国良的三年病历、马晓雯手里的录音和笔记本。这组证据可以证明,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知道真相,每一个环节都有人选择了沉默或共谋。”
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的二十多个人。这些人里有专案组的成员,有从北京飞来的药品监管专家,有省厅借调来的经侦骨干。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但没有一个人低头。
“但是。”老周的声音忽然沉下来,“现在有一个关键问题。这三组证据,都只能打到方竞明这个层级,打不到谭啸林本人。方竞明被抓之后一个字不肯多交代,所有违法行为的指令都以口头形式传达,没有书面记录。谭啸林在法律上可以辩称自己只负责安源控股的整体战略,对子公司的具体临床试验操作不知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赵烈站了起来。
“不一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赵烈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黑线的最上方写下了一个名字——林鹤。
“谭啸林的随行秘书,安源控股总裁办主任。苏晴在码头被绑的那天早上,林鹤陪谭啸林一起登上了飞北京的航班。确切地说,是林鹤陪着谭啸林和那个假苏晴一起登的机。航班的登机记录上,林鹤的座位就在假苏晴旁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小马连夜从航空公司后台调出来的登机信息表,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三个人的名字:谭啸林,座位1A。林鹤,座位1C。假苏晴,座位1B。三个人的登机牌是在同一台自助机上打印的,时间间隔不到二十秒。
“林鹤是谭啸林最核心的助手。谭啸林的所有行程、所有会议、所有电话,林鹤都经手。如果说有谁手里留有谭啸林直接指挥非法活动的证据,林鹤一定是其中之一。”
老周盯着那张登机表。“林鹤现在在哪里?”
“北京。他今天下午刚从北京飞回朗州,现在应该在海悦大厦的办公室里。”赵烈看了一眼手表,“我已经让小马锁定了他的手机信号。”
老周没有犹豫。他当场签发了传唤通知书,然后把专案组最得力的两个侦查员叫了出来,一个姓陈,一个姓吴,都是从部里禁毒局借调来的,对付过高智商犯罪嫌疑人。“把人带回来。记住,林鹤不是安保,不是打手。他搞了二十年的企业法务和行政管理,比绝大多数罪犯都懂法。你们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想清楚,他随时可能把你们的话变成法庭上攻击程序瑕疵的武器。”
陈、吴二人领命离开。赵烈坐回椅子上,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强迫自己停下来,但不到五秒钟,手指又开始敲。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不是恐惧的紧张,而是接近猎物时的紧张。
老周在他旁边坐下,把保温杯推到他面前。“喝一口。你今天从云山镇开了三个小时车回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赵烈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茶是浓的,苦得发涩,但温度刚好。他放下杯子,正要说话,手机忽然震了。是小马的来电。
“赵队,海悦大厦的监控捕捉到了异常。”小马的声音很低,背景音是键盘敲击的密集声响,“大约十五分钟前,林鹤从他的办公室出来,提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箱,从消防楼梯下去了。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专案组的人在等。他从地下车库的三号出口走了,上了一辆出租车。现在那辆车正在往朗州国际酒店的方向开。他进了酒店之后,手机信号中断了。”
“他发现了。”赵烈站起来。
老周也站了起来。“带人过去。朗州国际酒店距离这里十二分钟车程。不要鸣警笛。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入传唤名单。如果他只是想销毁一些文件,我们还有机会截住他。但如果他准备跑——”
“他会跑。”赵烈拿起车钥匙。他想起了今天凌晨在码头上的那三个安保。方竞明被刑拘之后,那些人只是普通员工,不会冒着坐牢的危险为老板毁证灭迹。但林鹤不一样。林鹤是谭啸林的随行秘书,是知道所有秘密的人。
帕萨特在朗州傍晚的街道上疾驰。老周坐在副驾驶座上,通过车载对讲系统调度附近的警力。赵烈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朗州国际酒店的轮廓。那是一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出大片大片的橙红色光芒,像一面正在燃烧的镜子。
十二分钟后,车子停在酒店正门口。赵烈和老周刚下车,大堂经理就迎了出来。专案组已经提前联系了酒店方面。经理说林鹤大概十分钟前到了前台,出示会员卡要求开一个安静的高层房间。前台给了他二十一楼的一间套房。他进电梯之后,再也没有下来。
赵烈和老周带着两个专案组成员上了电梯。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老周在电梯里低声叮嘱:“门打开之后不要强行突入。林鹤不是暴力犯,他是搞行政的。用压力,不是用武力。”
二十一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走廊尽头的套房门口,一辆服务推车静静地停着,上面放着一壶没动过的咖啡和两只倒扣的杯子。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指示灯。
赵烈抬手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答。他又敲了三下,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电视声,甚至没有空调的嗡嗡声。只有一种死一般的、空洞的寂静。
“开门。”老周对酒店经理说。
经理用房卡刷开了房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赵烈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更细微、更令人不安的味道。那是烧纸的味道。纸张、墨水、胶水和某种化学成分混在一起燃烧之后产生的、刺鼻而苦涩的烟味。
林鹤坐在套房客厅的茶几前。他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茶几上放着一只不锈钢的废纸篓,篓子里正在烧东西。火苗不高,但很旺,橘红色的火焰在废纸篓里跳跃着,把一页一页的文件从边缘开始吞噬。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白色的粉末。
“林鹤!”赵烈冲过去,一脚把废纸篓踢翻。燃烧的文件散落在地毯上,老周迅速把咖啡壶里的咖啡浇在上面,深褐色的液体把火苗浇灭,发出嘶嘶的声响。
赵烈把林鹤从椅子上拽起来。林鹤没有反抗,只是软软地站直了身体。他的脸很白,瞳孔有些涣散,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文件是什么?”赵烈问。
林鹤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些被烧掉一半的文件,嘴角浮起一个很奇怪的笑容。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嘲弄的笑,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意义之后剩下的、空洞的笑。
老周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页还没被完全烧毁的纸张。那是一份怡心宁全国推广计划的会议纪要,日期是三年前。页眉上印着“机密”两个字。正文的前半部分已经被烧掉了,但最后一段字迹还清晰可辨:“谭总指示:中国市场审批以药监局最低标准执行,亚洲人群安全性数据不作为上市审评的必要条件。所有不良反应报告由各临床基地自行归类处理。”
老周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段手写的备注,笔迹很细很工整:“谭总电话补充——如果FDA问起来,就说亚洲人群数据还在收集中。不要提基因型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赵烈看完了这段话,然后慢慢地直起身。他把那张纸递给了老周,转身面对林鹤。
“林鹤,这张纸上记录了谭啸林亲自下达的指令。我们现在以涉嫌生产销售假药罪、故意伤害罪、伪造证据罪的共犯身份传唤你。你有权利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作为呈堂证供。”
林鹤终于抬起头。他透过额前散乱的头发看着赵烈,眼睛里那层涣散的迷雾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赵队长。”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太久之后才找到一口井,“你知道谭总今天下午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多少?”
“十三个。每五分钟一个。最后一个电话里,他说——”
林鹤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赵烈发现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种神经质的、不受控制的痉挛。林鹤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到赵烈脸上。
“他说,证据烧完之前,不许离开这个房间。烧完之后,楼下有车接我。车牌是朗A·H7763。”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的话,“就是今天早上在码头绑苏晴的那辆车。”
赵烈没有接话。窗外,朗州的最后一缕夕阳正没入地平线,天空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紫色。朗州国际酒店的玻璃幕墙把暮色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倒映着一个正在点亮的城市。而在这栋大楼二十一层的一个房间里,一个烧了半辈子文件的总裁办主任,正盯着他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而可怕的东西。
赵烈转身对老周说:“让楼下的人注意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朗A·H7763。如果它出现在酒店附近,立刻拦停。车上的人全部带回来。”
老周拿起对讲机,刚说了一句,对讲机里就传出了楼下布控警力的回复:“周组长,酒店东侧停车场刚才开进来一辆黑色商务车,停了不到两分钟又开走了。车牌是朗A·H7763。我们的人正在追。”
赵烈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二十一层的高度把地面的一切都缩成了微缩模型。他隐约看到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尾灯在暮色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朗州晚高峰的车流里。
林鹤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赵烈旁边,低头看着下面的车流,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赵队长,那辆车上,坐的是谭总的私人律师。他不是来接我的。”他停顿了一下,“他是来看看,我有没有把东西烧干净。”
赵烈转过头看着林鹤。“那你烧干净了吗?”
林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窗外的车流上移开,落在地毯上那些被咖啡浇灭的、焦黑残缺的纸片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模糊——可能是“没有”,可能是“我不知道”,也可能是“我不愿意说”。
老周走过去,把林鹤从窗边拉开,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他蹲下来,与他平视。
“林鹤,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老周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实了的雪,“谭啸林给你的指令是把证据烧干净,然后等车来接。但你也看到了——那辆车没等你烧完就走了。你不是谭啸林要保护的人。你是他用来擦指纹的纸巾。用完了,就扔了。”
林鹤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说话。
赵烈走到茶几边,蹲下来,从那堆烧焦的纸片里又翻出了一张。这张纸被烧掉了三分之二,只剩下左上角一个角。上面印着安源控股的红色信笺抬头,下面是一行残缺的字:“关于怡心宁上市后扩大适应症临床研究的批复——同意在以下六家养老机构开展安全性数据收集工作——负责人:方竞明——审批人:谭——”
“谭”字后面被烧掉了。但前面那些字,已经足够了。
赵烈把那张纸装进证物袋,然后站起来,走到林鹤面前。
“林鹤,你搞了二十年的行政。你知道这份东西到了法庭上意味着什么。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但沉默不会让你脱罪。只有说出来,你才能把你自己从这张纸巾变回一个人。”
林鹤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赵烈,眼睛里那层空洞的迷雾慢慢散开了,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光。
“赵队长,我女儿今年十七岁。”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她知道她爸爸做的这些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赵烈没有接话。
林鹤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朗州的夜空映成了一种不自然的灰橙色。远处的朗江像一条黑色的带子,在灯火中蜿蜒穿过整座城市。
然后他开口了。
“谭啸林的办公室里,有一台不联网的电脑。所有他亲自签发的文件,原件都在那台电脑里。外面的人拿不到,方竞明也拿不到。只有我和他知道开机密码。”
他抬起头,看着赵烈。
“我可以告诉你们密码。但我有一个条件——让我在专案组的保护下,给我女儿写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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