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针孔疑云

赵烈在下午两点四十分赶到了刑科所。

他没有走正门。从停车场侧面的消防通道绕进去,避开了大厅里的监控探头,直接从楼梯上了四楼。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钉钉子。

推开化验室的门,他看见顾衍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全国地图。地图上有六个红色的标记点,分布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武汉和朗州。每一个标记点旁边都标注着一家养老机构的名字。

“苏晴给我发了一份加密文件。”顾衍说,声音沙哑。“在她电话被切断之前。”

赵烈走过去,俯身看屏幕。那是一份临床试验的扩展数据表,比国家药监局数据库里的那份长了整整十七页。第十七页的表格底部有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的小字:“第四代制剂心脏毒性未解决,三期扩展试验中累计出现十一例QT间期延长,其中四例进展为尖端扭转型室性心动过速,三例死亡。建议继续通过调整纳入标准与合并用药记录来优化表面数据。”

“这是奥辰内部的安全监测报告。”顾衍说,“他们在朗州颐和、北京康寿、上海颐康、广州松鹤、成都晚霞、武汉福宁这六家养老院同时进行了上市后扩大试验。苏晴的岗位是临床数据管理员,她的工作就是把这十一例心脏毒性事件,通过篡改合并用药记录的方式,从不良反应统计表里彻底抹掉。”

赵烈盯着屏幕上的那行红字,忽然觉得自己的胃里涌起一阵凉意。三例死亡,被“优化表面数据”五个字轻轻带过,就像擦掉桌面上的一层灰。

“苏晴为什么要揭发?”他问。

顾衍打开另一份文件。那是一段音频文件,时长四分零七秒。他点击播放,苏晴的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颤抖。

“我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去年十一月。福宁养老院有一个编号T038的受试者,用药六周后出现了严重的心律失常,抢救无效死亡。按照方案,这种级别的严重不良事件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上报总部和监管部门。但我的直属上级——临床运营总监方竞明——直接给我发了一封邮件,用的是加密服务器,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调整伴随用药记录,将QT延长归因为基础疾病进展。’”

“我照做了。”苏晴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第二个死亡病例出现,第三个出现。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指令,同样的操作。我就像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专门负责给死人改病历。”

赵烈看了一眼顾衍。“这份录音能当证据吗?”

“不能直接当。”顾衍说,“但我们可以沿着她提供的线索去找原件。苏晴在文件里说,奥辰内部有一个代号叫‘白手套’的服务器,架设在朗州数据中心,里面存着每一次临床试验的真实数据和篡改前的原始记录。只要拿到那个服务器的物理硬盘,整个案子就能翻过来。”

赵烈把手机掏出来,给技术科的小马打了个电话。“给我查朗州市所有数据中心的注册信息。重点关注奥辰医药、朗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以及任何跟‘白手套’有关联的实体。”

他挂断电话,又问顾衍:“苏晴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她发完文件之后,手机关机了。我根据她之前来电的基站定位,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朗州高新区。”

“那是我辖区的派出所接到的一起失踪报案。”赵烈说,“报案人是苏培文。一个半小时前,他向朗州高新区派出所报案,说自己女儿苏晴失踪了,已经十二小时联系不上。”

顾衍站起身。“他在掩护她。他报案不是为了找女儿,是为了给她扣一顶失踪的帽子,让她的所有证词都失去效力——一个精神病发作离家出走的女人的证词,没有任何法庭会采信。”

赵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化验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层遮住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暧昧不明的光线里。窗外的停车场上,那辆黑色奥迪已经开走了,地面上只留下几滴机油,在水泥路面上洇成了黑色的花。

“我们现在面临三个问题。”赵烈说,“第一,翁广生已经做了精神鉴定,结论是突发精神病,无刑事责任能力。这个结论几乎不可推翻。第二,颐和公寓的系统被人远程清空过,所有注射记录、取药记录、护士排班表全部消失。第三,苏晴是我们的唯一证人,但她现在失踪了,她的父亲正在利用自己的身份把她塑造成一个不可靠的证人。”

顾衍关掉了电脑屏幕上的地图。“还有第四个问题。”

“什么?”

“怡心宁今天正式进入了朗州市的医保目录。全市十二家医院,有一千两百个患者已经开始服用这种药。”

赵烈的手机响了。是小马打回来的。

“赵队,朗州数据中心那边查到了。登记方是奥辰医药,用的确实不是‘白手套’这个名字,是一个叫什么‘长庚数据服务有限公司’的马甲。但我用关联企业交叉比对了一下,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这个长庚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方竞明。”

赵烈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你能拿到这个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吗?”

“能。三号机房的B72机柜,编号LS-337A。但是赵队,想拿这个东西有点麻烦。数据中心的准入需要法院搜查令,而且他们的安保很严,联网报警直通辖区派出所。”

赵烈挂断电话,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顾衍问。

“去找马培德。”

朗州医科大学的校园里种满了法桐,树叶在午后的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根手指在摩擦纸张。苏培文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第九层,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苏培文没有在办公室。他的助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女人——告诉赵烈,苏教授下午有一台学术会议,不在院里。

“那我等他。”赵烈坐在办公室门口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座山。助理看了他两秒,转身进了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赵烈等了四十分钟。期间他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技术科打来的,说颐和的电子病历系统恢复了一部分残存数据,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共有四十七位老人被纳入怡心宁临床试验。四十七人,现在还活着的,剩下二十一个。第二个是小马打来的,说朗州数据中心的搜查令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拿到,因为奥辰的母公司安源控股是市重点招商企业。第三个是法医室打来的,说吴国栋的血样中检测出了A7245的代谢产物,浓度是治疗剂量的四倍。致死量。

四倍。赵烈挂了电话,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这不是副作用。这是下了毒。

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苏培文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赵烈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

“赵队长,又见面了。”

“令嫒找到了吗?”赵烈问。

苏培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没有。她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身体不太好。可能是出去散散心。”

“苏教授,你女儿在失踪之前给法医顾衍打过电话。电话里她提到,你曾经在家里的电脑上处理过怡心宁的原始数据。她拷贝了一部分作为证据。”

苏培文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无人走动而自动熄灭,只剩下一束自然光从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把两个人切成明暗两半。

“赵队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苏培文说。

“你问。”

“你见过阿尔茨海默病的晚期患者吗?”

赵烈没有说话。

“我见过。我母亲就是。最后那两年,她不认识我,不认识她自己,连筷子都不会拿。我每天下班去医院看她,她就坐在那儿,像一株枯死的植物,连光合作用都忘了。”苏培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用专业术语过滤了一遍。“怡心宁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研究成果。它的前体药物在实验室里表现出了目前为止最强的突触保护活性。如果这个药做成了,它能够延缓认知衰退至少五年。五年,赵队长。对于一千两百万患者来说,五年意味着他们还能认识自己的孩子,还能自己吃饭,还能在死之前保持尊严。”

“代价是死掉的老人。”赵烈说。

“代价是统计学上的极小概率事件。”苏培文说,“任何新药的诞生都有代价。青霉素上市之前,有一批人在注射后过敏性休克。疫苗研发过程中,也有人因为不良反应而终身残疾。但你不做这些试验,你永远不知道药是什么样。等到上市之后发现有问题,死的人会更多。”

“这不是简单的副作用,苏教授。”赵烈说,“你们用药物让老人产生暴力幻觉,让他们自相残杀,然后把死因归到别的地方。这不是临床试验,这是在用活人的命来清洗数据。”

苏培文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走廊里又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赵烈。

“如果有苏晴的消息,请告诉我。”

赵烈接过名片。那是一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只印着“苏培文 教授”五个字。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苏培文转身走进了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很小,像是被精心控制过的。

赵烈坐进车里,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他看见了。

在名片背面的白纸上,用指甲划出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他凑近了看,一字一字地辨认。

“方竞明有钥匙。长庚B72。密码是苏晴生日。91-04-17。”

赵烈把名片放进口袋,发动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像某种深沉的、正在积蓄力量的吼叫。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颐和老年公寓辖区派出所打来的。

“赵队,有个事得跟您说一下。”对面的声音很紧张,“刚才我们接到报警,颐和老年公寓的院长马培德,在他自己的办公室的卫生间里,上吊自杀了。”

赵烈踩下了刹车。车子停在停车场的出口,前面的栏杆迟迟没有抬起来。下午四点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色的反光。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个小时前。我们的民警已经到了现场。他在遗书上写,自己对不起那些老人,愿意以死谢罪。”

赵烈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一根一根地发白。他想起苏培文刚才说过的那句话——“代价是统计学上的极小概率事件”。现在马培德也成了这个统计数据里的一个数字。

“保护好现场。不要让任何人碰他办公室里任何东西。尤其是一个银灰色的、三星牌的笔记本电脑。”

他挂了电话,猛打方向盘,车子咆哮着冲上了主干道。

通往朗州数据中心的路上,晚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赵烈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无数个红色的尾灯。那些灯光在暮色中排列成一条缓慢蠕动的河流,像某种庞大的生物在血管中流淌。

他的手机第三次响了。是顾衍。

“老赵,我又查到了一个东西。怡心宁的全球专利文件里有一行脚注,我们之前都忽略了。”顾衍的声音急促得像被人追赶,“第四代制剂的心脏毒性问题,奥辰的解决方案不是修改分子结构,而是添加了一种叫做‘辅酶Q10类似物’的东西。它可以暂时掩盖QT间期的延长,但不减少真正的毒性。换句话说——”

“他们不是在试药。”赵烈接过话,“他们在给毒药穿衣服。”

他挂断电话,猛踩油门。车子在车流的缝隙中穿梭,像一把钝刀在硬骨头上剐蹭。前方暮色越来越浓,朗州数据中心的大楼在远处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光。

那些灯光像一千只冷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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