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法律死角

直播开始后的第四十分钟,苏晴的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七。

她坐在老周的公务车里,用充电宝连着手机,屏幕上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八百万。弹幕的流速快得根本看不清,偶尔能捕捉到几个重复出现的关键词——“支持”“真相”“严查”“怡心宁是什么”。最后这个问题被问得最多。怡心宁是什么?一种刚刚进入医保的新药?一种号称能逆转认知障碍的医学突破?还是一种在养老院里被悄悄喂给老人的毒药?

苏晴在直播里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用沙哑的声音,对着镜头,把过去三年里她亲手处理过的每一份数据、每一份被篡改的病历、每一份被删除的不良反应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了出来。她没有用任何医学术语,没有引用任何统计数据,只是像在跟一个朋友聊天一样,把那些数字背后的人——刘德胜、张国庆、吴国栋、周晓雯——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

“这些人不是不良反应数据表里的一个数字。”她说,“他们是人。是有名字、有子女、有过去的人。他们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被当成实验动物,吃了自己以为是药的毒药。然后死了。死因被改写成心肌梗死、脑溢血、意外坠楼。然后被遗忘。”

弹幕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溃堤一样,满屏都是同一句话——“我们不会让他们被遗忘。”

赵烈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苏晴。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腕上那两道勒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但她说话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像一块被千锤百炼之后只剩下最纯粹质地的铁。

老周坐在后排,正在打电话。他的手机从下了飞机到现在几乎没有离开过耳朵。赵烈听到他在电话里反复提到几个词——“专案组”“挂牌督办”“省厅配合”“朗州市局回避”。最后一个词他说了三遍,每一遍的语气都比上一遍更重。

“老赵。”老周挂了电话,身体往前倾,一只手搭在赵烈的椅背上。“专案组正式成立了。我任组长,公安部督察局牵头,省厅纪检组配合。怡心宁案从现在开始升格为部督案件,朗州市公安局全体回避。贾明远已经被带走接受调查。方竞明的案子从经侦移交过来,重新以危害公共安全罪立案。”

赵烈转过头。“谭啸林呢?”

“谭啸林的问题比较麻烦。”老周说,“他的身份是安源控股的董事长,不是奥辰医药的直接法人。目前所有的证据——PAL-0047报告、数据篡改记录、甚至马培德的遗书——都只能指向奥辰这个子公司,还够不到谭啸林本人。在法律上,他可以声称自己不知情,把责任全部推到方竞明身上。”

“不知情?”赵烈几乎要站起来,“他今天早上亲手把苏晴的替身送上了飞北京的航班,又派人把真苏晴绑到了港口。你告诉我他能不知情?”

“我知道。但法律不是靠‘知道’来定罪的,是靠证据。”老周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块压舱石。“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能钉死方竞明,能钉死奥辰的几个中层,甚至能钉死药监局的审批处长严志国。但要钉死谭啸林,还需要一样东西——能够证明他本人下达过非法试验指令的证据。”

苏晴忽然从后排探过身来,手里仍然举着手机,但把麦克风关掉了。

“我有。”她说。

赵烈和老周同时转头看她。

“方竞明被抓之前,我拷贝了他邮箱里所有与谭啸林往来的邮件。其中有一封是三年前发出来的,发件人是谭啸林本人,收件人是方竞明,抄送是奥辰当时的全球研发副总裁。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苏晴停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句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亚洲人群的安全性数据不作为上市审批的必要条件,按中国监管最低标准执行即可。’”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这封邮件的原件还在吗?”

“在我笔记本电脑的隐藏分区里。电脑现在在我父亲手里。”

老周立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两句话:“苏培文教授现在在哪个位置?立刻派人去接。带上技术科的人,把他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做完整的司法镜像。”挂了电话,他转向赵烈,“苏教授现在还在那家快捷酒店?”

“对。顾衍跟他在一起。”

老周又拿起手机,开始拨下一个号码。赵烈转回头,望着车窗外的朗州街道。已经是傍晚了,路灯开始亮起来。沿街的店铺陆续点亮了招牌,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霓虹灯光在暮色中交织成一条浮动的河。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手机屏幕上反射出的微光映在他们的脸上,赵烈不知道那些光里是不是有苏晴的直播。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马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赵队,朗州日报已经把文章删了。微博热搜第一现在是#怡心宁是什么#。第二是#苏晴#。”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信息进来了。还是小马:“朗州市政府新闻办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声明,说‘对怡心宁药品安全问题高度重视,已成立联合调查组’。用的是红色抬头。”

第三条信息紧跟着进来:“赵队,你师傅周康被督察局的人接走了。他说他手里还有一份东西,是贾明远和谭啸林三年前在朗州国际酒店的会面记录。”

赵烈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码头上,老周告诉他举报信的事——周康,一个因公致残的退休老警察,用督察大队的加密邮箱,把贾明远的老底全部掀了出来。现在他又拿出了三年前的会面记录。这个在郊区种花养鱼的老人,到底是退休之后一直在默默收集这些东西,还是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苏晴的直播在晚上七点十二分结束。不是因为她说完了——她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人的名字想念。是因为她的手机终于没电了。直播中断的那一刻,观看人数定格在了一千三百四十万。

这一千三百四十万人没有散去。他们涌向了微博、微信、抖音、知乎,涌向了每一个可以发声的角落。有人开始自发整理怡心宁的时间线,有人翻出了奥辰医药在海外被FDA驳回的旧新闻,有人把PAL-0047报告中关于亚洲人群基因风险的章节翻译成了中文,做成了一张张长图在朋友圈里疯转。还有人找到了颐和老年公寓过去三年里去世老人的家属,把他们的声音录下来,传到了网上。

一个叫“颐和六老”的话题,在没有任何媒体推动的情况下,自己爬上了热搜。

晚上八点,老周带着专案组进驻了朗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腾出来的一层办公楼。赵烈跟着他走进去的时候,看到走廊里站满了穿制服的人——有的来自省厅,有的来自北京,有的是从邻市紧急抽调过来的。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步伐很快,但眼神里有种赵烈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当警察的人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查一个真正重要的案子时,才会有的一种光。

“从现在开始,我们分三条线同时推进。”老周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第一条线是药品本身。专案组技术部门已经拿到了PAL-0047报告的原件、原始临床数据、和被篡改前后的两套不良反应统计表。我们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对这些数据的司法审计,把每一例被隐瞒的死亡、每一例被篡改的记录、每一例被掩盖的副作用,全部翻出来。”

“第二条线是资金。方竞明的账户、马培德的账户、奥辰在朗州的合作经费、安源控股的母子公司资金往来——全部彻查。贾明远已经被控制了,他的银行流水、境外账户、亲属名下的资产,一样都不能漏。”

“第三条线是证人。”老周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点了点,“苏晴、苏培文、马晓雯、顾衍、翁广生——每一个人都要做正式的证人笔录。尤其是苏晴,她是数据篡改的直接执行者,也是目前唯一的内部举报人。她的证词能不能站住脚,直接决定了方竞明和奥辰的高管能不能被定罪。”

赵烈坐在角落里,听着老周布置任务。他的身体很疲惫——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也没吃过一口东西。但他的精神却出奇地清醒,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在断裂的边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

他注意到老周在证人名单里提到了翁广生。

“翁广生的精神鉴定能不能推翻?”他问。

老周转过头看他。“这是最麻烦的一块。翁广生已经被两家鉴定机构先后给出了‘突发精神病、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结论。要推翻这两份鉴定,需要有足够权威的专家证人出庭作证,证明他的暴力行为是由药物急性中毒直接诱发的,而不是原发的精神疾病。”

“有办法做到吗?”

“有。但需要一个关键人物。”老周放下马克笔,“朗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主任,国家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专家组成员——韩启元。他在国内精神药理毒理学界是排前三的权威。如果他能出庭,翁广生的鉴定结论就有可能被推翻。”

“他会帮我们吗?”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白板上那三个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韩启元这个人,我之前接触过。十年前部里办过一起精神类药物致伤案,请过他当专家证人。他是一个很正的人,但他的问题是——他是朗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人。苏培文也是那家医院的人。奥辰的临床试验基地之一就是那家医院。你觉得,在朗州这个地界上,有多少医生愿意站出来指证自己医院合作了三年的药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赵烈站起来。

“我去找他。”

“你确定他会见你?”

“不确定。”赵烈拿起车钥匙,“但有人说过一句话——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做。”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一个年轻的女警抱着一摞卷宗迎面走来,差点撞到他。女警道了个歉,赵烈摇了摇头说没事,然后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在即将完全闭合的一刹那,一只手从外面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是马晓雯。她怀里抱着那个银色的保险箱,气喘吁吁地站在电梯口。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粘在额角上,看起来像是跑了一路。

“赵队长。”她喘着气说,“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我拿到了。”

赵烈把她带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马晓雯把保险箱放在电梯的地板上,蹲下来,打开箱子。她一样一样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黑色笔记本、录音笔、牛皮纸信封——然后递给他。

赵烈先打开了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马培德写的那句话:“我做了这辈子唯一一个正确的决定——我把那份报告打印了一份,锁在了平安旅馆的保险箱里。”

然后他打开了牛皮纸信封。里面那张对折的A3纸——颐和老年公寓怡心宁受试者完整名单——被他摊平在手上。他的目光从名单的第一行往下扫,扫到第六个“死亡”的时候停住了,然后继续往下,扫到了最后一个词。

“失联——余国良。”

“余国良是谁?”他问。

马晓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在这份名单上,每一个人的结局都写得很清楚——存活、死亡、转院。只有余国良写的是失联。我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

赵烈盯着那两个字。失联。一个养老院的老人,用药之后失联了。这意味着什么?逃跑了?被转移了?还是被藏到了某个连马培德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马晓雯。

“这份名单交给专案组。余国良这个名字,让他们重点查。”

电梯到了一楼。赵烈走出去,马晓雯在后面叫住了他。

“赵队长。你去找人吗?”

“对。”

“能找到吗?”

赵烈没有回头。他推开大楼的玻璃门,走进朗州夜晚的街道。秋风已经很凉了,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起来,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着飞向更高的地方。

“能找到。”他说。

他发动了车。这一次他没有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老周把专案组的一辆公务车派给了他,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况很好,油箱是满的。他把车开出大院,汇入了夜晚的车流。目的地是朗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家属院,韩启元的住处。

导航提示需要二十分钟。他把手机架在方向盘旁边,屏幕上微博热搜的实时榜单还在滚动。第一条是#怡心宁是什么#。第二条是#苏晴#。第三条是#颐和六老#。

第四条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词——#余国良#。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把油门踩深了一些,帕萨特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灯火阑珊的朗州街头疾驰而去。后视镜里,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被某种力量推着远离,又像在黑暗中自动集结,重新排列成新的阵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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