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证人陷落

黎明前的朗州,天色是一种介于黑和灰之间的暧昧颜色。赵烈把车停在专案组临时办公楼门口,没有熄火。车灯的光柱在薄雾中切出两条模糊的隧道,照在对面墙上那行“朗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铜字上。铜字被雾气打湿了,表面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在出冷汗。

老周从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穿制服的专案组成员。他们手里提着公文箱和设备包,步伐整齐而急促,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咔咔声。老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一个保温杯放在杯架里,然后系上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了。云山镇,朗州市下辖的县级市云山县底下的一个镇。导航显示两百一十七公里,走国道大概三个小时。”老周说,声音里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像两块被磨得发亮的燧石。“余国良的儿子叫余建军,四十二岁,云山镇中学的数学老师。三年前他把父亲从颐和养老院接走之后,就跟所有人断了联系,手机号换了,社保卡停用了,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他父亲还活着。”

赵烈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大院。“他是怎么把父亲藏了三年的?”

“把老人藏在自家的地下室里。余建军的房子是自己盖的,在镇子最边上,后面靠着山。他在地下挖了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的空间,装了通风管道和暖气片。白天他去学校上课,就把老人锁在地下室里。晚上回来再打开锁,给老人做饭、洗澡、喂药。”老周翻开手里的笔记本,“韩启元告诉我,余建军曾经给他寄过一封信,信里夹了一张老人现在的照片。照片上,余国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是清醒的。”

“清醒的?”

“清醒的。韩启元说,余建军用了三年时间,靠着从网上偷偷买来的镇静类药物,一点一点地把怡心宁的残留毒性从老人体内代谢掉了。他没有任何医学背景,就是自己查论文、自己配剂量、自己在父亲身上试。像在黑暗中摸着石头过河,摸了三年,没有掉下去。”

赵烈沉默了片刻。车窗外,朗州城区的街景正在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稀疏的厂房和大片大片的荒地。天边开始泛出一丝青白,把远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色的光。

“他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他不敢。”老周合上笔记本,“余国良被接出养老院之后不到两周,余建军家里就来过两个人。不是警察,是穿着便装的。他们自称是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说余国良欠了养老院的费用,要接他回去结账。余建军让他们出示工作证,对方拿出来的却是奥辰医药的工牌。他当时就明白了——找他父亲的人不是来讨债的,是来灭口的。”

“那两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余建军每次都把父亲藏进地下室,然后在客厅里跟那两个人周旋。他说他父亲已经死了,对方不信,他就拿出一张假的火化证明——那是他花了三千块钱从一个办假证的人手里买的。对方看了火化证明,半信半疑地走了。但余建军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赵烈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帕萨特的引擎在国道上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像两排列队送行的士兵。车灯照在路面上,把那些被压碎的石子和枯黄的落叶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纹理都像是在显微镜下被放大了。他突然想到方竞明的那句话——“我们做的事,一百年前叫下毒,抓到就是砍头。现在不叫下毒了,叫临床试验。”而余建军,这个没有任何医学背景的中学数学老师,用一己之力对抗着这种合法的下毒,在黑暗中守了三年。

天彻底亮的时候,车子开进了云山镇的地界。云山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整个镇子,两边是些三到五层的自建房,一楼开着门面——早餐铺、五金店、农资站、手机维修——招牌上的字体五花八门,褪色的程度也各不相同。街上人不多,一个卖菜的老人推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车上的青菜叶子被风吹起来,在马路上翻滚了几圈,沾了一身灰。

赵烈按照导航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水泥路。路边是一条水渠,渠里的水流很小,露出底下黑色的淤泥和几块碎砖。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瓷砖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前停着一辆旧电动车,车身上印着“云山中学教职工”的字样。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面对一场自己已经预演了无数遍的考试。他的身后是一扇铁门,漆面剥落得很厉害,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铁门的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开着的。

“余建军?”老周下了车,亮出证件,“公安部督察局。我们接到韩启元教授的报告,来接你父亲的。”

余建军没有接过证件。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扫了一眼后面的公务车和四个穿制服的人。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在极度警觉中度过太长时间的人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审视。

“你们怎么证明你们是公安部的人?”

老周没有生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文件——一张是专案组的立案通知书,上面盖着公安部的红色公章;另一张是证人保护令,上面明确写着余国良的名字、身份证号和A级证人的保护级别。他把两张文件摊开,举在余建军面前。

余建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花了将近三分钟。然后他把铁门推开,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他在下面。”

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但东西不多——一张木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旧的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箱,药箱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药瓶,每一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药名、剂量和服用时间。标签上的字迹很小,但一笔一划都极为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赵烈注意到茶几的角落里还放着一本打开的书。那是一本《临床精神药理学》,封面已经破烂,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次。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划着黄色的荧光笔痕迹,空白处写满了笔记。笔记的内容赵烈大部分看不懂——那些化学名词和剂量换算公式对他来说就像另一种语言——但他能看懂每一条笔记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每一条都是:“有效。”“剂量减半,副作用减轻。”“父亲说今天头不疼了。”

余建军走到客厅尽头的一扇木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后面是一道往下的水泥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他打开楼道里的灯——一个挂在墙上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然后率先走了下去。

赵烈和老周跟在后面。

地下室的面积比赵烈想象的要大。大约二十平方的空间被隔成了两个区域:一边是一张床和一个简易的卫生间,另一边是一台老式电视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放满了医学书籍和论文打印件,还有一摞厚厚的笔记本——余建军三年来的用药记录,每一天的剂量、反应、调整,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余国良坐在床上。他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背靠着两个摞起来的枕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人的亮,而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看到了光的亮。

“爸,有人来接你了。”余建军走到床边,蹲下来,把老人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们是北京来的。是公安部的人。你不用再藏了。”

余国良眨了眨眼睛。他慢慢地把头转向赵烈和老周,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赵烈注意到他的手——一只枯瘦的、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正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还能说话吗?”老周问。

“有时候能。要看状态。”余建军说,“怡心宁对语言中枢的损伤很严重。最差的时候,他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现在好多了,能说短句子,能认人,能自己吃饭。但说多了会累,累了就会头疼——很剧烈的疼,像有人拿锥子在脑子里搅。”

老周在床边蹲下来,与老人平视。

“余老伯,我是公安部督察局的。我们正在调查奥辰医药在颐和养老院的非法药物试验。您吃的那个药——怡心宁——它的数据被人篡改过,它的副作用被人刻意隐瞒了。您知道这件事吗?”

余国良看着老周。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发出了声音——很轻,很沙哑,像风从一道很窄的墙缝里挤过去。

“知道。”他说,“吃药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第一天?”

“头疼。跟护工说。护工说正常。”余国良慢慢地吐着字,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停顿,像在跨越一个很宽的沟壑。“后来看到鬼。墙上鬼。天花板上鬼。护工说我是疯了。我说我没疯。他们不信。”

赵烈忽然想起了颐和养老院那个辞职的护工,走之前跟马培德说“我们是不是在造孽”的那个。她一定也听到了类似的话——老人说看到鬼,护工说正常,老人说我没疯,没有人信。

“然后你儿子把你接走了?”

“建军来了。”余国良转头看着儿子,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那是赵烈见过的最疲惫的笑容,但也是最真实的。“他说,爸,我们走。不在这里待了。”

余建军低下头,把脸埋在父亲的手里。他的肩膀在轻轻地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嗡嗡声,像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伴奏。

过了很久,余建军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文件。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份完整的病历——从余国良进入颐和养老院的第一天开始,到被接走的最后一天为止。每一次给药的剂量和时间,每一次不良反应的症状,每一次向护工和奥辰监察员报告之后的回复——“继续给药”“正常反应”“归因于基础疾病进展”——全部记录在案。有些页面还附有录音转文字的整理稿,录音的原始文件存在一个老旧的MP3播放器里。

“这些够不够?”余建军问。

老周接过病历,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张纸上写的是余国良离开颐和之后三年里服用的所有药物的详细清单——每一种药的名字、购买渠道、剂量调整记录、以及身体反应。老周把这张纸递给赵烈。

赵烈低头看了一眼清单。药物的种类不多,只有六种。购买渠道一栏里,每一行的备注都写着同一个词——“网购”。他想起韩启元昨晚说的那句话——“他没有任何医学背景,就是自己查论文、自己配剂量、自己在父亲身上试。像在黑暗中摸着石头过河,摸了三年,没有掉下去。”

“够了。”老周说,把病历合上,放进公文箱里。“老伯,我们现在带你去朗州。那边有专门的医疗团队,会对你的身体做全面检查。你的证词对本案至关重要。你愿意配合吗?”

余国良点了点头。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从儿子的手里抽出来,指着那个书架。

“书。”他说,“把书也带上。没看完。”

余建军把书架上那几本还没看完的书——一本《神经药理学》、一本《药物代谢动力学》、一本《毒理学基础》——装进了一个帆布袋里。赵烈接过袋子,发现袋子底部还塞着一个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硬壳的笔记本,封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用药录”。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2021年6月15日。父亲今天第一次说完整的话。他说:‘建军,我没疯。’我哭了。”

赵烈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袋子里。他忽然觉得这个地下室里的空气有些发闷,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不通风。是因为这间二十平方的空间里,藏着三年。三年里的每一天,每一粒药,每一次恐惧和坚持,都被记录在这间屋子里,像一场旷日持久的、一个人的战争。

余建军扶着父亲慢慢走上去。老人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歇一口气,但他的手始终抓着扶手,自己走。余建军跟在后面,一只手虚扶在父亲的后背上,随时准备着接住他。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余国良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地下室里那张睡了三年多的床。他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回过头,对着面前的白色日光灯和窗外的晨光,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三年。没见过太阳。”

赵烈站在楼梯下面,看着老人的背影。清晨的阳光正从一楼客厅的窗户里照进来,斜斜地打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地毯。余国良慢慢地走进那束光里,身影被照亮了半边。他眯起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慢,像是要把三年来储存在肺里的所有黑暗和恐惧都吐出去。

外面,云山镇的鸡已经开始打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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