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琱生的自杀
召伯虎拉着召姜的手,死死盯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召姜的手是温热的,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她的笑容是真实的——她是活着的,真的活着。
“召姜……”他的声音哽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召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转头看向周王。
周王坐回主位,端起案上的酒樽,慢慢饮了一口。他的目光在召伯虎和琱生脸上扫过,带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席位,“站着说话不累吗?”
召伯虎没有动。琱生也没有动。两人像石雕一样立在那里,盯着周王。
周王也不恼,放下酒樽,缓缓开口:“你们一定有很多疑问。为什么召姜还活着?为什么那些人都死了?为什么寡人要见你们?”
他顿了顿,笑了笑:“答案很简单——这一切,都是寡人安排的。”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
周王站起身,背着手在帐篷里踱步:“三十年前,召氏先祖参与谋反,差点要了寡人的命。寡人那时年轻气盛,本想灭了召氏满门。可朝中大臣劝寡人,说召氏势大,贸然动手会引起动荡。寡人忍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们:“这一忍,就是三十年。三十年来,寡人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召氏彻底消失,又不留痕迹。”
琱生的声音沙哑:“所以你就设了这个局?”
周王点头:“对。寡人找到了止公,让他当暗探,潜伏在召氏。止公是个聪明人,他查到了召幽伯谋反的证据,也查到了召氏内部的各种龌龊。可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君氏杀了。”
他叹了口气:“君氏也是寡人的人。她杀了召幽伯,又杀了止公,本想让寡人满意。可寡人不满意。她杀得太早了,止公还没把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
召伯虎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以为的恩爱夫妻,原来都是棋子。
“后来寡人找到了琱生。”周王看向琱生,“他是止公的儿子,聪明,隐忍,适合当寡人的新棋子。寡人让他接替止公,继续潜伏。他答应了。”
琱生的脸色变得惨白。
“可琱生太善良了。”周王摇头,“他不忍心看着召氏的人自相残杀,他想保护他们。寡人不能容忍这种软弱。所以寡人找到了琱乙。”
琱生的瞳孔收缩了:“琱乙?”
周王笑了:“对,琱乙。他是止公的次子,比琱生狠得多。他答应帮寡人清理召氏,条件是事成之后给他一个官位。寡人答应了。”
召伯虎想起琱乙那张脸,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是琱生的弟弟”。原来如此。
“琱乙设了个局。”周王继续道,“他让人假扮琱生的鬼魂,在封邑里装神弄鬼。他伪造了止公的遗书,藏在玉璋里。他让召姜嫁给你,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他看向召姜,目光柔和了几分:“召姜是寡人从小养大的,忠心耿耿。她按寡人的吩咐,嫁给了你,查清了召氏的秘密。可她……”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她动了真情。她爱上了你。”
召伯虎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转头看向召姜,召姜也看着他,眼中满是泪水。
“寡人本想让召姜杀了你。”周王道,“可她下不了手。她求寡人放你一命。寡人答应了——条件是,她必须假死,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能见你。”
召伯虎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他抓着召姜的手,死死抓着,不肯松开。
“那……那召姜中毒,是假的?”
周王点头:“假的。寡人让人在她的茶里下了假毒,让她假死。然后把她接到宫里,一直养到现在。”
召伯虎想起召姜临死前的样子,想起她说的“夫君,对不起”——原来她说的对不起,是因为她要离开他。
“那召虎呢?那些黑衣人呢?”
周王笑了:“都是假的。召虎是寡人的人,那些黑衣人是寡人的护卫。他们根本没死,只是中了迷药,躺了一会儿就醒了。召姜显灵?那不过是寡人安排的一场戏。”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一切都是假的。那些死人,那些鬼魂,那些血书——全都是假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王看着他,目光复杂:“因为寡人要看看,你们召氏的人,到底值不值得活着。”
他走回主位,坐下,缓缓道:“三十年了,寡人一直在想,召氏到底是忠是奸?召幽伯谋反,可止公忠心;君氏杀人,可召姜善良;琱生软弱,可琱乙狠辣。你们召氏的人,有好有坏,有忠有奸,让寡人分不清。”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寡人设了这个局。让你们自相残杀,让你们的真面目暴露出来。现在看来……”
他看向召伯虎,又看向琱生,最后看向召姜:
“你们三个,值得活着。”
召伯虎愣住了。
周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召伯虎,你是个好儿子,好丈夫,好宗子。你为了召氏,差点丢了性命。你不该死。”
他又看向琱生:“琱生,你虽然软弱,但你心中有善。你为了救召伯虎,不惜假死十年。你也不该死。”
最后他看向召姜:“召姜,你忠于寡人,却又忠于爱情。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却始终没有伤害任何人。你最不该死。”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所以寡人决定,放你们一条生路。从今往后,你们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出现在寡人面前。”
召伯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拉着召姜的手,跪了下来,给周王磕了三个头。
琱生也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周王摆摆手:“起来吧。天快亮了,你们该走了。”
召伯虎站起身,拉着召姜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王,琱乙呢?”
周王笑了笑:“他?他还在外面守着。他是寡人的护卫统领,以后也会好好活着。”
召伯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琱乙站在不远处,看见他们出来,微微一笑:
“大哥,伯虎兄,一路顺风。”
琱生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召伯虎,向山下走去。
他们走下山坡,穿过密林,来到一条小溪边。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得溪水闪闪发光。
召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召伯虎。
“夫君,”她的声音轻柔,“你怪我吗?”
召伯虎摇头:“不怪。”
“我骗了你十年。”
“可你最后选择了我。”
召姜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琱生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三人沿着溪水向下游走去。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充满血腥和谎言的土地。
走了很久,太阳升到了头顶。他们在溪边坐下,拿出干粮,分着吃了。
“琱生,”召伯虎忽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琱生看着远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找个地方住下来,过平凡的日子。不再想那些事,不再见那些人。”
召伯虎点头:“我也是。和召姜一起,种田,养鸡,过日子。”
召姜依偎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也是。”
三人相视一笑,继续上路。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小村庄。村庄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琱生停下脚步,看着那座村庄,忽然道:“就这儿吧。”
召伯虎点头:“好。”
他们走进村庄,找到里正,买了几间茅屋,几亩薄田。从此隐姓埋名,过上了平凡的日子。
召伯虎每天下地干活,琱生在村里教书,召姜在家做饭洗衣。日子过得清贫,却很安宁。
偶尔,他们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过往的事。可谁都不提,只是默默看着远方,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干活。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这天傍晚,召伯虎从地里回来,看见召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召伯虎问。
召姜把信递给他。召伯虎接过,展开,一看之下,脸色也变了。
信是琱乙写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大哥,伯虎兄,召姜姐,周王病重,想见你们最后一面。”
召伯虎的手在颤抖。他看向召姜,召姜也看着他。
“去吗?”召姜问。
召伯虎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去。他放了我们一命,我们该去送他一程。”
他们找到琱生,说了这件事。琱生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一起去。”
三人收拾行装,第二天一早就上了路。
走了七天七夜,他们终于到了镐京。琱乙在城门口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微微一笑:
“大哥,伯虎兄,召姜姐,你们来了。”
他的笑容和当年一样,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周王在哪儿?”召伯虎问。
琱乙指了指皇宫:“在里面。跟我来。”
他们跟着琱乙走进皇宫,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座偏殿前。琱乙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王在里面等你们。你们自己进去吧。”
召伯虎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偏殿里点着几盏灯,照得满室通明。周王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他们进来,他艰难地抬起手,招了招:
“来……过来……”
召伯虎走过去,在榻边跪下。召姜和琱生也跪了下来。
周王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们……来了……寡人……寡人没看错人……”
召伯虎的眼眶发热:“周王,您……”
周王摆摆手,打断他:“听寡人说……寡人……寡人快不行了……有些事……必须告诉你们……”
他喘了几口气,艰难地继续道:“三十年前……召氏谋反……不是召幽伯的主意……是……是寡人的主意……”
召伯虎愣住了。
周王苦笑一声:“寡人那时年轻……想铲除异己……就让召幽伯当替罪羊……可后来……寡人后悔了……召幽伯……是无辜的……”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父亲,召幽伯,是无辜的?
周王继续道:“寡人……寡人设这个局……不只是为了清理召氏……更是为了……赎罪……让召氏的人……自己选择……是死是活……”
他看向召伯虎,眼中满是愧疚:“你父亲……是寡人害死的……你母亲……也是寡人害死的……那些死去的人……都是寡人害死的……”
召伯虎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王伸出手,抓住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
“寡人……寡人快死了……临死前……求你们……原谅寡人……”
召伯虎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愧疚的眼睛,那颗濒死的心。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原谅你。”
周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嘴角弯出一丝笑容。然后,他的手松开了,眼睛闭上了。
他死了。
召伯虎跪在榻前,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琱乙走了进来,站在他们身后。
“周王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们一件事。”他的声音低沉。
召伯虎抬起头:“什么事?”
琱乙看着他们,目光复杂:
“召姜,你的亲生父亲,是周王。”
召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身体一晃,差点晕倒。召伯虎连忙扶住她。
琱乙继续道:“周王年轻时,和一个宫女私通,生下了你。他不敢认你,就把你送到宫外,让人抚养长大。后来他需要一个人潜伏在召氏,就想到了你。”
召姜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看着榻上周王的尸体,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琱乙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召姜扑到榻前,抱住周王的尸体,放声大哭。
召伯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琱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走吧。让他们父女……最后待一会儿。”
召伯虎点点头,跟着琱生走出偏殿。
外面,夜风习习,星光满天。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琱生的鬼魂说过的话:
“复仇的火焰如果熄灭得太晚,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重建。”
他喃喃道:
“现在……火焰终于熄灭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召姜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夫君,”她说,“我们回家吧。”
召伯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好。回家。”
三人并肩走出皇宫,走进夜色里。
身后,偏殿的灯火渐渐熄灭,一切都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