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幽伯幽姜的灵位
召伯虎冲出宗庙时,月光正亮。他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深衣,握着玉刀,一路狂奔。召姜的呼喊声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但召伯虎知道琱生往哪个方向去了——东北,琱生家的老宅。他穿过荒草萋萋的院落,越过坍塌的院墙,来到那个已经塌陷的地窖旁。
月光下,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坑边。白色的深衣,披散的长发,手里那块玉璋泛着幽幽的青光。
“琱生。”召伯虎的声音沙哑。
人影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毫无血色——确实是琱生,和十年前的琱生一模一样,只是年轻得不像死去十年的样子。
“你终于敢来见我了。”琱生的声音飘飘忽忽,像风穿过枯叶。
召伯虎握紧玉刀:“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琱生笑了,笑容凄然:“我杀人?伯虎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人了?召辛、召甲、妇氏、召癸——他们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是你下的毒!那些血书丝帛上有毒!”
“丝帛上有毒不假,可毒是谁下的?”琱生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一缕幽魂,碰不得人间的东西。那些丝帛,是你身边的人放的。”
召伯虎愣住了。
“你还不明白吗?”琱生举起手中的玉璋,月光透过玉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杀他们的不是我,是那个真正的凶手。他利用我的名字,借着我的鬼魂作祟,把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一个灭口。”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真相。”琱生缓缓道,“止公怎么死的,君氏怎么死的,我又是怎么死的——这些真相一旦揭开,那个人的死期就到了。”
召伯虎的心跳加快:“你知道凶手是谁?”
琱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你猜。”
召伯虎深吸一口气:“告诉我。”
琱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那个塌陷的坑:“你只挖了三丈,还有三丈。下面埋着的东西,比我告诉你的更多。”
召伯虎看向那个深坑,月光照不到底,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大的嘴。
“明天接着挖。”琱生的声音开始飘远,“挖到见底,你就明白了。”
“等等!”召伯虎冲上前,伸手去抓他。
他的手再次穿过琱生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琱生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消散,只留下那块玉璋“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召伯虎脚边。
召伯虎弯腰捡起玉璋。玉璋冰凉刺骨,触手生寒。他举起玉璋对着月光细看,忽然发现玉璋的柄部刻着一行小字,之前从未注意过。
“止公遗书藏于璋内,剖之可得。”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跳。遗书?止公的遗书藏在玉璋里?
他紧紧攥着玉璋,转身往回跑。
回到书房时,召姜正焦急地等着。看见他回来,她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他手里的玉璋。
“这是……”
“琱生留下的。”召伯虎把玉璋放在书案上,拿起玉刀,“里面有止公的遗书。”
他深吸一口气,用玉刀沿着玉璋的纹路小心翼翼地剖开。玉璋应声裂成两半,中间果然藏着一卷薄薄的丝帛,折叠得整整齐齐。
召伯虎展开丝帛,凑到灯下细看。召姜也凑过来,两人的脸色随着阅读渐渐变得惨白。
止公的遗书不长,但字字惊心。他写道,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召氏宗族的先祖,曾经参与过一场针对周王的谋反。谋反失败后,先祖将谋反的证据和一批宝藏藏在封邑的某处,只留下口口相传的密语,传给历代宗子。但到了止公这一代,因为他是小宗,不知道密语。可他无意中从君氏那里得知,君氏知道密语的所在。
君氏是召幽伯的妻子,按理不该知道这些。但君氏出身显赫,她的娘家与当年的谋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止公怀疑,君氏嫁入召家,就是为了监视召氏,伺机夺走那些证据和宝藏。
止公在遗书最后写道:“我欲告知宗子,奈何幽伯已死,伯虎年幼,君氏把持族务,我若泄露,必死无疑。今将遗书藏于玉璋,交与琱生,嘱其密藏。若我遭不测,琱生当持此璋,面见伯虎,共商大事。”
召伯虎的手颤抖着。原来止公的死不是偶然——他是被灭口的。而灭口的人,很可能就是君氏。
可君氏也死了。死在三年前。
他继续往下看,遗书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君氏身后,有一侍女名阿媵,形貌与君氏酷似。慎之慎之。”
阿媵。那个现在躺在君氏棺椁里的女人。
召伯虎抬起头,和召姜对视。两人的眼中都是惊骇。
“所以……”召姜的声音发颤,“君氏当年杀了止公,然后假装病死,让阿媵替她躺进棺材,她自己却……”
“却躲了起来。”召伯虎接道,“躲了三年,暗中操控一切。”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召伯虎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那些骸骨!地窖里除了君氏和阿媵,还有三具男尸。那些是谁?”
召姜的脸色更白了:“会不会是……止公?还有琱生?还有……还有谁?”
召伯虎摇头:“止公的尸骨当初葬在祖茔,我没见过。琱生的骸骨我们已经收殓,那具骸骨是完整的,没有玉镯。可地窖里的那几具男尸……”
他顿了顿,忽然道:“明天一早,我要开祖茔。”
召姜惊呼:“开祖茔?那是大不敬!”
“我知道。”召伯虎的目光坚定,“但必须查清楚,止公的棺椁里,到底躺着谁。”
天刚亮,召伯虎就带着人来到了祖茔。止公的坟茔在祖茔的角落里,因为是小宗,坟头比大宗的矮小许多。几个壮汉拿着锄头,站在坟前,面面相觑。
“挖。”召伯虎下令。
坟茔被挖开,露出下面的棺椁。棺盖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棺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套寿衣叠得整整齐齐。
止公的尸骨不见了。
召伯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地窖里的那几具男尸,其中一具骨骼粗大,身材魁梧,说不定就是止公。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地跑来:“宗子大人,不好了!那个……那个从地窖里挖出来的铜簋,又……又变了!”
召伯虎心头一凛,立刻赶回书房。书案上的铜簋静静地摆在那里,他凑近一看,那行字果然又变了。
“杀琱生者,其名为媵。”
阿媵。又是阿媵。
召伯虎盯着那行字,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如果阿媵是凶手,那她假扮君氏躺在棺材里,又是谁把她放进棺材的?召甲和召辛。可他们已经被灭口了。
“阿媵还活着。”他喃喃道,“她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
召姜忽然道:“夫君,你有没有想过,阿媵一个女人,怎么能杀得了那么多人?召辛、召甲、妇氏、召癸——他们都是在她面前突然死的,没有靠近任何人。”
召伯虎愣了愣。对啊,阿媵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于无形。除非……
“除非她有一个帮手。”召姜替他说道,“一个地位很高,能在现场从容下手的帮手。”
“谁?”
召姜的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召伯虎盯着她:“你知道什么?”
召姜咬咬嘴唇,低声道:“夫君,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三年前君氏‘死’的那天晚上,我起来小解,看见一个人影从君氏的院子里出来,鬼鬼祟祟的。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哪个仆人。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影的体型,很像……”
“像谁?”
“像召癸。”召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可召癸已经死了。”
召伯虎愣住了。召癸?如果召癸是阿媵的帮手,那他为什么要帮阿媵?他可是宗族长老,位高权重。
除非……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召癸的尸首在哪儿?”召伯虎猛地问。
“在偏殿,还没入殓。”
召伯虎大步走向偏殿。召癸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脸上盖着白布。他掀开白布,仔细查看召癸的尸体。忽然,他注意到召癸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的。
“这是什么?”
召姜凑过来看:“可能是死前不小心碰伤的。”
召伯虎摇头,他想起那些有毒的血书丝帛——如果召癸就是下毒的人,他手上沾了毒药,自己也可能会中毒。可他没有死在丝帛上,而是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除非,毒不是他下的。
召伯虎的目光落在召癸的左手。左手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他小心地用刀尖挑出来,凑到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附子。”他的声音发冷,“和君氏药里多出来的那味药一样。”
召姜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召癸当年参与了毒杀君氏?”
“不止。”召伯虎站起身,“他是阿媵的帮凶,一起杀了止公、君氏,还有琱生。后来为了灭口,他又杀了召辛、召甲、妇氏。可他自己也死了——被人用同样的手法杀死。”
“谁杀的?”
召伯虎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琱生鬼魂说的那句话——“你只挖了三丈,还有三丈。”
他转身冲出偏殿,朝琱生家的老宅狂奔而去。
塌陷的地窖旁,几个壮汉还在继续挖掘。坑已经挖到五丈深了,依然没有见底。召伯虎站在坑边,死死盯着下面。
忽然,一个壮汉惊叫起来:“挖到了!挖到了!”
召伯虎心头一紧。他下到坑里,借着火把的光,看见了坑底的东西——
是一口巨大的青铜鼎,半埋在土里。鼎盖上刻着铭文,密密麻麻。召伯虎凑近细看,那些铭文记载的是召氏先祖参与谋反的经过,还有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注了藏宝的地点。
而在鼎的旁边,蜷缩着一具骸骨。
这具骸骨穿着华贵的丝衣,发髻上插着玉簪,腰间佩戴着成组的玉饰——这是召氏宗子才能享有的葬仪。
召伯虎颤抖着蹲下身,轻轻拨开骸骨脸上的头发。
那张脸早已腐烂,只剩白骨。但白骨的下颌处,有一个明显的缺口——那是召幽伯的特征。他的父亲,召幽伯。
召幽伯的尸骨,怎么会在这里?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父亲的骸骨,忽然明白了什么。
君氏杀了止公,杀了琱生,杀了那么多知情人。可谁杀了君氏?
是她自己。还是……
“夫君!”上面传来召姜的惊呼,“快上来!有危险!”
召伯虎猛地回过神,刚要起身,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他抬头一看,坑边的土石正在松动,大块大块的泥土砸下来。
“塌方了!快跑!”
召伯虎抱起父亲的骸骨,拼命往坑上爬。泥土和石块不断砸在他身上,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就在他即将爬出坑口的那一刻,一块巨大的土石砸在他的后背上,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召伯虎悠悠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坑边,浑身是土,召姜正抱着他哭泣。周围站满了族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恐。
“夫君!你醒了!”召姜喜极而泣。
召伯虎挣扎着坐起来,看向那个深坑。坑已经被填平了,那口青铜鼎和父亲的骸骨,都被埋在了下面。
“别……别挖了。”他的声音沙哑,“让它们……留在下面吧。”
他低头看向怀里,那块玉璋还在,但已经碎成了几片。碎玉中间,夹着一卷丝帛,是从玉璋里掉出来的。
召伯虎展开丝帛,上面只有一行字:
“杀我者,召姜。”
召伯虎的心跳停止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身边的召姜。召姜正担忧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关切。
她看见他手里的丝帛,脸色变了:“夫君,那是什么?”
召伯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无法解读。
召姜伸出手,想接过丝帛。召伯虎没有动,任由她拿去。
召姜看完丝帛上的字,脸色瞬间惨白。她的手颤抖着,丝帛从指间滑落。
“夫君,这不是我写的。”她的声音发抖,“我怎么会杀你?我怎么会杀琱生?”
召伯虎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十年的女人。
召姜的眼泪涌了出来:“夫君,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眼睛瞪大,身体猛地一僵。她的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抓向自己的脖子。
召伯虎大惊,连忙扶住她:“召姜!召姜!”
召姜的眼神迅速涣散,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人。
召伯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佝偻着背,穿着粗麻布衣,脸上满是皱纹。
是召辛。
可召辛已经死了。死在五天前。
那个“召辛”冲他咧嘴一笑,笑容诡异。然后他转过身,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召伯虎抱着召姜渐渐变冷的身体,仰天长啸。
夜幕降临,宗庙的偏殿里,并排放着五具尸体。召辛、召甲、妇氏、召癸、召姜。
召伯虎跪在他们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你终于来了。”召伯虎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石头。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召伯虎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正是召辛。
可召辛已经死了。
召伯虎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不是召辛。你是阿媵。”
那个人笑了,笑声苍老而诡异:“宗子大人果然聪明。可惜,太晚了。”
她慢慢直起腰,撕下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不是特别美,但眉眼间透着精明和狠辣。
阿媵。真正的阿媵。
“君氏待我如姐妹,可你们召氏的人,却把她当工具。”阿媵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她嫁进来三十年,为召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可你们呢?召幽伯宠幸侍女,冷落她;召癸觊觎她的嫁妆,设计害她;止公发现她的秘密,要告发她;琱生那个蠢货,为了巴结你,把她的护身符送给你——你们每一个人,都该死。”
召伯虎的拳头攥紧了:“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不是我杀的。”阿媵笑了,“是他们自己杀的。召辛、召甲、妇氏、召癸、召姜——他们都是因为贪心,因为害怕,因为愧疚,自己把自己逼死的。我只是给他们一点小小的帮助,让他们死得更快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召伯虎脸上:“至于你,宗子大人,你是最后一个。”
召伯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阿媵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帛,展开,上面血红的字:
“杀琱生者,其名为虎。”
她把丝帛放在召伯虎面前的案上,笑道:“这是最后一块血书。你猜,上面有没有毒?”
召伯虎盯着那块丝帛,忽然笑了。
“有毒没毒,都不重要了。”他说,“因为真正的凶手,已经站在我面前。”
阿媵的笑容凝固了。
召伯虎从怀里取出另一块丝帛,展开,上面同样血红的字:
“杀琱生者,其名为媵。”
阿媵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召伯虎一步步走向她,“你以为所有人都死了,就没人知道真相?阿媵,你错了。琱生临死前,刻了那只铜簋。铜簋上的字,是可以变的。”
阿媵的瞳孔收缩了:“你……你早就知道了?”
“不早。”召伯虎在她面前停下,“就在召姜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阿媵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召姜临死前指着你,不是指认你,而是想告诉我——你是凶手。可惜她没来得及说完。”
阿媵挣扎着,脸上却没有恐惧,反而露出诡异的笑容。
“宗子大人,你以为抓住我就赢了?”
召伯虎皱眉。
阿媵笑得更加诡异:“你回头看看。”
召伯虎猛地回头,偏殿门口,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深衣,披散着长发,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拿着一块玉璋。
琱生。
真正的琱生。
琱生看着他,嘴角弯出一个熟悉的弧度:
“伯虎兄,三年之约,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