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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小宗的悲歌

召伯虎的手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阿媵。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人,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轮廓——白色的深衣,披散的长发,手里的玉璋泛着幽幽的青光。

“琱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喉咙。

门口的人影往前迈了一步,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苍白如纸的脸,深陷的眼眶,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之前每一次出现时一模一样。

阿媵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宗子大人,你抓错人了。”

召伯虎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琱生:“你到底是人是鬼?”

琱生笑了,那笑容凄然又诡异:“你觉得呢?”

召伯虎握紧拳头,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他走到琱生面前,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

他的手穿过了琱生的脸,什么也没碰到。

召伯虎的心沉了下去。是鬼魂。真的是鬼魂。

琱生的身影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伯虎兄,我跟你说过,杀我的不是你,是那些同情我的人。现在你明白了吗?”

召伯虎摇头:“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琱生举起手中的玉璋,“这块玉璋,是你母亲的陪嫁。它本来该是我的护身符,可我却把它送给了你。我为了巴结你,为了那场官司,把父亲留给我的遗物送了出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召伯虎沉默。

“意味着我背叛了父亲。”琱生的声音变得凄凉,“父亲临死前让我好好保管这块玉璋,说里面有召氏的大秘密。可我不但没保管好,还把它送给了别人。我为了那些仆庸土田,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背叛了父亲。”

他顿了顿,继续道:“官司打赢后,我分到了土地和仆庸,可我心里没有半点欢喜。我每天都在想,父亲会怎么看我?他在天之灵,会不会原谅我?”

召伯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知道了。”琱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我知道了止公是怎么死的。他不是病死的,是被君氏害死的。而君氏,是你的母亲。”

召伯虎浑身一震。

“君氏为什么要杀止公?因为止公发现了她的秘密——她的娘家参与过谋反,她嫁入召家,就是为了监视召氏,伺机夺走先祖藏起来的证据和宝藏。”琱生的声音越来越冷,“止公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可君氏抢先一步,在他的药里下了附子。”

“不可能……”召伯虎喃喃道,“母亲她……她怎么会……”

“怎么不会?”琱生冷笑,“你知道君氏是怎么死的吗?她不是病死的,是被召癸杀的。召癸觊觎她的嫁妆,也想夺走那些宝藏,就联合阿媵,在她的药里也下了附子。”

召伯虎的脑子一片空白。

“阿媵是君氏的心腹,可她也恨君氏。”琱生继续道,“君氏待她如姐妹,可那是假象。君氏只是利用她,把她当工具。阿媵知道得太多了,她怕君氏有一天会灭口,就暗中投靠了召癸。两个人合谋,杀了君氏,让阿媵假扮君氏躺进棺材,然后……”

“然后召癸就控制了整个宗族。”召伯虎接过话,声音沙哑,“他杀止公,杀君氏,杀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可他为什么要杀你?”

琱生看着他,目光复杂:“因为我也知道了真相。”

“你怎么知道的?”

“止公的遗书。”琱生道,“父亲把遗书藏在玉璋里,告诉我要密藏。可我把玉璋送给了你,遗书也就到了你手里。我后来想取回来,可你已经把玉璋放进了君氏的棺椁。我没办法,只好找阿媵帮忙。”

“阿媵?”

“对。她是君氏的心腹,知道君氏的秘密,也知道遗书的事。她答应帮我取回玉璋,条件是让我闭嘴,不要声张君氏被杀的事。我答应了。”琱生的声音变得低沉,“可我没想到,她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紧。

“那天晚上,她约我到地窖见面,说玉璋已经取出来了。我去了,她确实给了我玉璋。可我刚接过玉璋,就感觉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她在玉璋上下了毒。”琱生的笑容凄然,“我躺在地上,看着她把玉璋拿走,看着她离开地窖,然后把地窖口封死。我就那么躺着,等死。”

“那……那血书‘救我’是怎么回事?”

琱生笑了:“那是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我知道没人会来救我,可我还是想写。我想让人知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召伯虎的眼眶发热。他想起那具骸骨,躺得那么整齐,双手交叠在胸前——那不是自杀的姿势,是毒发后无力挣扎,只能任人摆布。

“阿媵杀了我,拿走了玉璋。”琱生继续道,“可她没想到,玉璋里藏着止公的遗书。她拿到玉璋后,发现了遗书,才知道止公早就知道君氏的秘密。她害怕遗书被人发现,就把玉璋重新封好,放回了君氏的棺椁。然后,她假扮成召辛,潜伏在宗庙里,伺机而动。”

“召辛?”召伯虎愣住了,“那真的召辛呢?”

琱生看着他,目光悲悯:“你觉得呢?”

召伯虎的心沉到了谷底。召辛,那个看守宗庙的老仆,那个第一个看见琱生鬼魂的人——他早就死了。这五年来,他们见到的“召辛”,一直是阿媵假扮的。

“她为什么要假扮召辛?”

“因为她要监视你们。”琱生道,“她要看看,还有谁知道真相。召甲、召癸、妇氏,一个一个浮出水面。她就一个一个灭口。那些血书丝帛上的毒,是她提前下的。每次有人要说出真相,她就用手段触发,让人死在她面前。”

“那铜簋上的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

琱生笑了:“那是我帮你的。”

召伯虎愣住了。

“我的魂魄被困在这封邑里,无法超生。但我可以在铜器上留字。”琱生道,“每次你找到新的线索,我就让铜簋上的字变一次,指引你往下查。你以为那些字是自己变的?是我变的。”

召伯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凶手是谁?”

“因为我不能说。”琱生摇头,“我是鬼魂,不能说人话。我只能写字,而且写出来的字,你也不一定看得懂。那个‘癸’字,本来是想告诉你召癸是帮凶,结果你差点冤枉了他。那个‘媵’字,是想告诉你阿媵是真凶,可你还是没抓住她。”

召伯虎沉默了。他确实没抓住阿媵,如果不是她自己现身,他可能永远找不到她。

“现在你找到她了。”琱生看着他,“接下来怎么办?”

召伯虎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阿媵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

“你跑不掉了。”召伯虎冷冷道。

阿媵笑了:“跑?我为什么要跑?”

她慢慢走上前,和琱生的鬼魂并肩而立。月光下,她和琱生站在一起,一个活人,一个鬼魂,却透着同样诡异的气息。

“宗子大人,”阿媵轻声道,“你以为琱生说的就是真相?”

召伯虎皱眉:“什么意思?”

阿媵转头看向琱生,笑道:“你告诉他,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琱生的脸色变了。他的身影剧烈地晃动,像要消散一般。

阿媵笑了,笑得很开心:“琱生,你不敢说?那我替你说。”

她转向召伯虎,一字一顿:“杀琱生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召伯虎愣住了。

“你听我说。”阿媵的声音平静而冰冷,“那天晚上,我确实约他到地窖见面,也确实把玉璋给了他。可我没有下毒。玉璋上的毒,是他自己下的。”

“胡说!”琱生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血口喷人!”

阿媵不理他,继续道:“他拿到玉璋后,发现了止公的遗书。遗书上写着,君氏杀了止公,而君氏是你的母亲。他当时就疯了。他跪在地上,哭着说,完了,完了,我把父亲的遗物送给了仇人的儿子,我背叛了父亲,我罪该万死。”

召伯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丝帛,上面涂着毒药。”阿媵道,“他说,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如果事情败露,他就自尽谢罪。现在事情败露了,他该死了。他把毒涂在玉璋上,握在手里,然后躺下,让我走。”

“你胡说!”琱生的鬼魂在剧烈地颤抖,“你胡说!是你下的毒!”

阿媵笑了:“我为什么要下毒?我杀了你有什么好处?你死了,玉璋和遗书就永远找不到了,我拿什么威胁召癸?我拿什么保住自己的命?”

召伯虎的脑子乱成一团。阿媵说得有道理。如果阿媵是凶手,她杀了琱生,拿走玉璋,为什么不毁掉遗书?为什么不把玉璋藏起来?反而把玉璋放回君氏的棺椁,留下那么明显的线索?

“你……你把玉璋放回君氏的棺椁,是为了什么?”

“为了等你发现。”阿媵道,“我想让你知道,君氏杀了止公,琱生为此自杀。这样你就会恨君氏,恨召癸,恨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我借你的手,除掉这些人。”

召伯虎的瞳孔收缩了:“你是借刀杀人?”

“对。”阿媵的笑容冰冷,“召癸杀了君氏,我恨他。可他势力大,我杀不了他。我只能借你的手。召甲和召辛是帮凶,他们也该死。妇氏是止公的妻子,她知道得太多了,也不能留。召姜……”

她顿了顿,看向召伯虎:“召姜是无辜的。可她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只能灭口。”

召伯虎的拳头攥得嘎嘣响:“你……你杀了召姜!”

“对。”阿媵毫不避讳,“我杀了她。就像我杀了召甲、召辛、妇氏、召癸一样。他们都是该死的人。”

“那琱生呢?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阿媵看着琱生的鬼魂,目光复杂:“他确实是自杀的。我用话激他,说他是叛徒,说他对不起父亲,说他不配活着。他信了。他就自杀了。”

琱生的鬼魂剧烈地颤抖,声音凄厉:“你胡说!你胡说!是你杀的我!”

阿媵不理他,只是看着召伯虎:“宗子大人,你现在明白了?杀死琱生的,不是我,也不是召癸,是他自己的愧疚。他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自己了断了自己。”

召伯虎呆立当场。他想起琱生鬼魂说过的话——“杀死我的,是那些听我讲故事的人。是那些同情我的人。是那些相信我的人。”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琱生不是被毒死的,是被愧疚杀死的。而他的愧疚,源于他把父亲的遗物送给了仇人的儿子。他觉得自己背叛了父亲,罪该万死。

那些同情他的人,那些听他的故事为他流泪的人,每一次同情,每一次相信他是被害者,都是在强化他的愧疚,都是在逼他走向死亡。

“所以……”召伯虎的声音沙哑,“这五年来,出现的鬼魂,不是琱生的魂魄,而是……”

“而是他自己的心魔。”阿媵接道,“他的愧疚凝聚成的幻影。他一遍遍地讲述自己的故事,一遍遍地获得同情,一遍遍地加深愧疚。他把自己困在这个循环里,无法超脱。”

召伯虎看向琱生。那个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剧烈地晃动,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

“琱生……”他喃喃道。

琱生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绝望:“伯虎兄,她说的是真的吗?我……我真的是自杀的?”

召伯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琱生”,不是真正的鬼魂,而是琱生死后的执念凝聚成的幻影。这个幻影不知道自己是幻影,还以为自己是真正的鬼魂。

“你……你不知道自己是幻影?”

琱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眼中满是茫然。

“我……我是幻影?”他喃喃道,“那真正的我……真正的琱生,在哪儿?”

阿媵指了指坑底:“还埋在下面。”

琱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个塌陷的地窖已经被填平,下面埋着真正的琱生的骸骨,还有那口青铜鼎和召幽伯的尸骨。

“真正的你已经死了。”阿媵的声音冰冷,“你留下的只是一缕执念,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幻影。你一遍遍地出现,一遍遍地讲述自己的故事,一遍遍地获得同情。可你不知道,你每一次出现,都是在折磨自己。”

琱生的身影剧烈地颤抖,像要消散一般。他的脸扭曲着,痛苦、茫然、绝望交织在一起。

“我……我不想死……”他喃喃道,“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召伯虎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他走上前,伸出手,想拥抱那个痛苦的身影。可他的手再次穿过虚无,什么也没碰到。

琱生看着他,泪水从眼眶滑落,化作虚无:“伯虎兄,救我……”

召伯虎的眼眶发热:“我怎么救你?”

琱生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烟雾一样消散在月光里。最后只剩下一句话,飘荡在夜风中:

“救我……救我……”

召伯虎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虚无。良久,他转过身,看向阿媵。

阿媵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满意了?”召伯虎的声音沙哑。

阿媵笑了:“我当然满意。所有该死的人,都死了。召癸、召甲、召辛、妇氏、君氏、止公、琱生——他们都死了。我活着,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比什么都痛快。”

召伯虎盯着她:“那你自己呢?你杀了这么多人,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

阿媵笑了,笑得很开心:“宗子大人,你以为我怕死?我早就活够了。从君氏死的那天起,我就只想做一件事——报仇。现在仇报完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帛,展开,上面血红的字:

“多嘴者死。”

“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她笑道,“上面涂了最烈的毒。只要我用手一碰,一时三刻就会死。”

召伯虎的心一紧:“你……”

阿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宗子大人,临死前,我告诉你最后一件事。你母亲君氏,临死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阿媵笑了,笑得诡异:“她说,‘伯虎,娘对不起你。娘不该嫁入召家,不该卷入这些事。如果还有来世,娘宁愿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子,相夫教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召伯虎的眼眶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媵把丝帛握在手里,闭上眼睛,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容。

召伯虎冲上前,想夺下那块丝帛。可他的手刚触到丝帛,阿媵的身体就软了下去。

她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角带着笑。月光照在她脸上,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

召伯虎跪在她身边,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过,带来槐树的沙沙声。召伯虎抬起头,看向那棵老槐树。月光下,树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手里拿着一块玉璋。

琱生。

他又回来了。

可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茫然,只有平静。他冲召伯虎微微一笑,然后转过身,慢慢消失在月光里。

召伯虎的心猛地一松。他知道,这一次,琱生是真的走了。

他低头看向阿媵的尸体,又看向那棵老槐树,喃喃道:

“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守着这些秘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召伯虎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你是谁?”

一个声音响起,苍老而熟悉:

“宗子大人,老奴回来了。”

召伯虎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他身后,穿着粗麻布衣,脸上满是皱纹。

是召辛。真正的召辛。

“你……你还活着?”

召辛笑了,笑容苦涩:“老奴一直活着。阿媵假扮老奴的时候,老奴被她关在地窖里,整整关了五年。”

召伯虎愣住了。五年?阿媵假扮召辛只有五天,怎么会是五年?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召辛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宗子大人,你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