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凌晨两点零三分开始下的。
颐和老年公寓三楼的走廊里,夜班护工刘春梅趴在护士站的桌子上,被对讲机里刺耳的电流声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看见监控屏幕上十七个方格像十七张灰色的邮票,一动不动。三号楼的走廊尽头,声控灯突然亮了。
没人经过。灯自己亮了。
刘春梅没有多想。这座建于九十年代末的六层建筑,电路老化得比住在这里的老人还快。她拿起手电筒,按照规定开始整点查房。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淡绿色的墙裙,像一条疲倦的舌头,舔过每一扇半掩的房门。
三零七室的门虚掩着。刘春梅记得自己十点钟查房时亲手关上了这扇门。她推开门,手电筒的光首先照到地上的假牙,粉色的牙床塑料反射出一点滑稽的光泽。然后她看见了吴国栋。
七十三岁的吴国栋仰面躺在地上,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向左侧,嘴巴张开,像是在发出一个无声的尖叫。他的睡裤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大腿上一块青紫色的瘀斑。在那块瘀斑的中央,有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结着米粒大小的血痂。
刘春梅的尖叫声压过了走廊里那盏声控灯的嗡鸣。
刑警队长赵烈在凌晨三点四十分到达现场。他今年四十七岁,在朗州市刑侦支队干了二十二年,见过十七具尸体,包括三年前被情妇用丝袜勒死的建材商、五年前在洗浴中心被捅了三十一刀的放贷人、还有十年前那个把自己三岁女儿从六楼扔下去的抑郁症产妇。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现场。
消防斧靠在墙角,斧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类似铁锈的暗褐色。凶手就坐在离斧头不到两米远的床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睡衣,脚上套着一双灰色的棉袜,左脚的袜子上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的指甲。
“他们给我吃的药,”凶手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吃了以后,脑子里的声音就变了。原来是一个声音,后来变成三个。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他们都是来害你的,你看不见他们要害你,但其实他们已经在害你了。”
赵烈蹲下来,与凶手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翁广生。”
“你今年多大年纪?”
“七十一。”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翁广生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吃掉。“我知道。我把他们杀了。吴国栋,还有那个姓周的小护士。他们都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我也是。我们全都是。但是我把小白鼠杀了,实验就做不下去了。”
他笑了。那个笑容让赵烈后背发凉。不是因为狰狞,而是因为真诚。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在赵烈耳边低声汇报:翁广生,七十一岁,退休前是朗州化工厂的工程师,丧偶,无子女,三年前因轻度认知障碍被送入颐和老年公寓。无暴力犯罪前科,无精神病史。案发当晚,他手持走廊消防柜中的消防斧,先闯入护士值班室砍杀了正在填写护理记录的周晓雯,随后进入自己所在的三零七室砍杀了同屋室友吴国栋。根据走廊监控显示,整个过程持续九分钟。翁广生在作案后没有逃跑,而是把斧头靠在墙上,回到床上坐好,等待被发现。
“精神病人肇事。”派出所所长在一旁说,“这种案子程序上很简单。做鉴定,确认无刑事责任能力,送强制医疗。”
赵烈没有说话。他站起身,重新审视这个房间。六张床,五个老人睡在黑暗里,有的根本没有被惊醒,有的醒了但以为在做梦。靠窗的床位空着,那是翁广生的铺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药杯,里面还有三粒白色药片没有服用。
赵烈拿起药杯,对着灯光看了看。药片是椭圆形的,一面刻着“YX”两个字母,另一面有一道刻痕。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药杯放进了证物袋。
“把今晚所有值班人员的名单给我。”他对派出所所长说。
“已经统计了。两个护工,一个护士,一个保安。护士就是死者周晓雯,二十二岁,今年刚毕业。”
“养老院的院长呢?”
“正在赶来。姓马,叫马培德。”
法医顾衍在凌晨五点到达现场。他比赵烈年轻五岁,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蹲在吴国栋的尸体旁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掀开死者的裤腿,露出大腿上的那个针孔。
“这个你看。”顾衍说。
赵烈走过去。“什么?”
“注射痕迹。很新鲜,不超过六个小时。”顾衍用镊子轻轻按压针孔周围的皮肤,挤出一点透明的组织液。“而且不止这一个。”
他把手电筒递给赵烈,然后翻开吴国栋的另一条裤腿。在右侧臀大肌的位置,又找到两个针孔,呈三角形排列,间距均匀,像是用精确的量尺测量过。
“周晓雯的尸体上也有吗?”
顾衍站起来,走到覆盖着白布的轮床旁边,掀开一角。年轻护士的手臂上,在肘窝内侧,也有一个同样新鲜的针孔。针孔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印记,像是被碘伏擦拭过。
“三个死者,身上都有注射痕迹。同一个位置,同一种排列方式。”顾衍说,“这不是什么精神病发作。有人在案发前几个小时,给他们注射了某种东西。”
赵烈盯着那些针孔,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正在从一个简单的精神病人肇事,变成某种他不认识的东西。他想起翁广生那句话——“他们给我吃的药。”
“查这个养老院的医务室。”他说,“所有的处方记录、取药记录、注射记录,全部封存。尤其是近三个月的。”
上午八点,颐和老年公寓的院长马培德终于到了。他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子雪白挺括,皮鞋擦得锃亮。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养老院的院长,更像一个上市公司的中层管理者。
“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非常痛心。”马培德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对赵烈说。他的表情在悲痛和公关之间找到了一个精确的平衡点。“翁师傅入住我们公寓三年了,一直表现得很温和,我们也没有发现他有任何暴力倾向。这次确实是突发事件,完全无法预料。”
“你们给他吃什么药?”赵烈问。
马培德愣了一下。“什么药?”
“翁广生。他长期服用的药物。”
“这个需要查一下档案。”马培德说,“我们公寓与朗州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有合作,老人的用药都是由那边的专家统一制定的。我可以让人把档案调出来。”
“我说的不是处方药。”赵烈盯着他的眼睛。“我说的是你们给他吃的东西。药片,胶囊,冲剂。所有东西。”
马培德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表情。“赵队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养老院所有的药品都是从正规渠道采购的,每一种药都有批号和记录。”
“那就把记录调出来。”
“当然可以。不过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我们的系统是电子化的,输入关键词就可以检索到——”
“现在就要。”赵烈说。
马培德张了张嘴,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电梯间走去。在他的身后,赵烈注意到他西装的后面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褶皱,像是被什么硌出来的。那是手机的形状,而且那个手机在他与赵烈对话的整个过程中,一直在震动。
顾衍拿着一个证物袋走过来。袋子里装着一支注射器,针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液体。
“在护士站的医疗废物回收箱里找到的。”顾衍说,“被人用酒精棉球擦过,但内壁上还留着残留。如果不是那一点残留,这就是一支干净的注射器。”
赵烈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了看。那支注射器是标准的五毫升规格,针筒上印着刻度,针头是二十一克的规格,适合肌肉注射。
“能化验出什么成分吗?”
“需要时间。”顾衍说,“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一个有意思的事实。这栋楼里,昨晚除了三个死者和翁广生,还有十一位老人。我刚才挨个检查了一遍,其中四位老人身上也有同样的注射痕迹。只是更陈旧一些,大概是一两周之前留下的。”
赵烈猛地转过头。“那四个老人呢?”
“精神状态都很差。有一个已经不认人了。还有一个一直在重复一句话。”顾衍顿了顿,“‘我不想再吃药了。’”
赵烈站在三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阳光照在对面的楼房上,在玻璃幕墙上映出颐和老年公寓的倒影。那是一座六层楼的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看起来干净、体面、可靠。六楼的窗户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像一排整齐的白色药片。
他的手机响了。是顾衍发来的一张照片,拍摄的是翁广生床头柜上的那三粒白色药片。顾衍用微距镜头拍下了药片表面的刻痕。
放大之后,“YX”两个字母的下面,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数字。
——A7245。
赵烈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的马培德。院长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起,一只手在墙上无意识地比划着。那个姿势像是在划一道门,或者说,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关在外面。
电梯门开了。马培德挂断电话,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嘴角仍然挂着那个精确的微笑。
“赵队长,档案系统那边出了点技术故障。”他说,“可能要等到下午才能恢复。不如您先回去,我到时候让人把打印好的记录送到支队?”
赵烈看着他,也笑了。
“不用。”他说,“我自己查。”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隔着逐渐变窄的门缝,看见马培德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电梯下降了。数字从三跳到二,再从二跳到一。
在这个过程中,赵烈的手机再次震动。又是顾衍。
“老赵,你快点回支队。”顾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赵烈从来没有听过的紧张。“我查到了那个 A7245。它不是什么普通的药片编号。”
“那是什么?”
顾衍沉默了两秒钟。
“是一个临床试验批次代码。申请方是奥辰医药。试验项目名称,叫‘怡心宁’。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这个项目,在三个月前刚刚获得了国家药监局的上市批准。审批材料里,所有不良反应数据,”顾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全部来自颐和老年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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