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重审疯人

谭啸林的办公室在海悦大厦的顶层,十九楼。整层楼只有两扇门——一扇是电梯口的防火门,另一扇是走廊尽头的橡木双开门。门上没有挂牌,没有公司标识,只有一个黄铜门牌,上面刻着四个数字:1901。在朗州,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的人,不会超过五十个。

赵烈和老周带着林鹤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专案组的技术人员。他们穿着白色的防静电服,提着银色的设备箱,像是在准备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走廊的灯光被调到了最亮,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压缩成了脚底下的一小团黑色。

“密码。”赵烈说。

林鹤站在橡木门前,盯着那个黄铜门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大约十秒钟,他才开口。

“密码是谭总女儿的生日。九位数。他每隔三个月换一次密码,每一次都是跟家人有关的数字。他老婆的生日、结婚纪念日、他儿子考上哈佛的日期。”林鹤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开会的时候跟所有人说,企业安全最重要的是密码复杂度。但他自己用的,永远是这些。”

他在门禁键盘上按了九个数字。咔哒一声,橡木门弹开了一条缝。

办公室的面积大约有两百平方,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朗州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碎金一样洒在黑色的绒布上。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收拾得异常整洁——一台电脑显示器、一个笔筒、一部座机电话、一个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干了,杯底结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那台不联网的电脑就放在办公桌右侧的矮柜上。是一台老式的塔式机箱,黑色的外壳上连品牌标识都没有。它没有接网线,没有无线网卡,USB接口被物理封死了,唯一的数据出口是一台同样不联网的打印机。谭啸林就是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最核心的秘密跟外面的世界隔开——不是防火墙,不是加密软件,而是一道空气。

“开机密码是他儿子的生日。”林鹤说,“跟门禁不一样。”

老周示意技术员上前。技术员打开电脑,在密码界面输入了林鹤提供的数字。屏幕亮了。Windows经典的蓝色桌面出现在显示器上,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四个文件夹,一个回收站。文件夹的名字分别是:人事、财务、研发、政府事务。

赵烈点开“研发”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按照年份和项目代号排列。他的目光从一排一排的文件名上扫过——Cognexa-2019、Cognexa-2020、YXN-001、YXN-002——最后停在一个叫做“YXN-PAL”的文件夹上。

他双击打开。里面的文件清单像一道瀑布一样从屏幕上倾泻下来。PAL-0047报告的完整版本、历次安全性评估会议的纪要、全球各临床基地的不良反应原始数据、被退回FDA申报材料中删掉的章节——所有这些东西,本该分布在几十台不同的电脑、几十个不同的服务器上,但谭啸林把它们全部集中到了这一台不联网的电脑里。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这道空气墙可以挡住一切。

“老周,你来看这个。”

老周走过来,俯身看屏幕。赵烈打开的是一个叫做“亚洲人群安全性风险评估”的PDF文件,创建时间是四年前——比奥辰向中国药监局提交上市申请早了整整一年。文件的第三页是一张表格,标题是“各人种CYP2D6代谢酶基因多态性与神经毒性代谢物N-7蓄积速度的相关性分析”。表格里的数字赵烈不完全看得懂,但表格下面有一段用红色字体标注的结论,每一个字他都读得懂:

“亚洲人群(以中国汉族为代表)中,携带CYP2D6*10等位基因纯合子的个体占比约为百分之三十二。该基因型导致神经毒性代谢物N-7的肝脏清除速率降低至正常水平的约三分之一。据此推算,在标准剂量下,约百分之三十二的亚洲受试者将面临不可逆脑白质病变的风险。建议在亚洲市场采用降低剂量方案或暂缓上市。”

老周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然后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林鹤。林鹤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屏幕,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屏幕上有什么。

“四年前就知道。四年前。”老周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他们四年前就知道这个药对中国人有百分之三十二的风险。然后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把降低剂量的建议删掉了,把暂缓上市的建议删掉了,把整份评估报告归类为‘内部参考资料,不作为上市审评依据’。然后用最低剂量在养老院做试验,把不良反应全部归因到别的地方。”

他转向技术员。“这台电脑里的所有文件,做完整的司法镜像。硬盘原件封存,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从现在开始,这间办公室是专案组的查封现场。”

技术员开始工作。赵烈继续浏览文件夹。在“政府事务”文件夹里,他找到了一个叫做“朗州合作备忘录”的子文件夹。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份会议纪要,日期是三年前。纪要记录了一次晚宴的参会人员名单。名字一个一个地列在那里:谭啸林、方竞明、贾明远、严志国——朗州药监局审批处处长——还有几个赵烈不认识的人。

名单下面有一行纪要:“贾局表示,朗州市局将在职责范围内为怡心宁的临床推广提供必要的执法环境保障。严处表示,审批流程可在法定时限内加急办理。”

赵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执法环境保障。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查?是假装看不见?还是在有人举报的时候,把举报信压下来?他想起了贾明远在晨会上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查不了,是查了之后没有用。”这句话原来不是他自己的,是从谭啸林的晚宴上批发来的。

他打开下一个文件。那是一份资金流水表,记录了安源控股向朗州日报社捐赠广告费的明细。三年来,总计四百七十万。每一笔都附有发票复印件和“广告发布合同”,合同上的广告内容五花八门——有安源控股的企业形象广告,有奥辰医药的招聘广告,甚至还有一则怡心宁的非处方药广告。但赵烈知道,苏晴昨天在直播里说过,朗州日报的新闻大楼是安源控股捐的,楼顶那四个字是谭啸林题的。四百七十万,买的不是广告位,是沉默。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个文件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个文件的名字叫做“证人名单及对应预案”。创建时间是案发前一个月。他打开文件,里面是一张表格,列出了所有可能对怡心宁构成威胁的人的名字、身份、以及对应的处理方案。名单上有苏培文——“学术声誉压制”。有韩启元——“期刊退稿,学术会议拒绝邀请”。有颐和养老院辞职的那个护工——“签署保密协议,发放封口费”。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行。

“赵烈——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预案:如该人介入调查,由贾明远副局长负责内部压制。如压制无效,启动B计划。”赵烈往下翻了一页,下一页的标题只有一个词——“B计划”。正文只有一句话:“向其直系亲属施压。目标:其配偶(朗州一中教师)、其女(省城大学学生)。”

赵烈把手从鼠标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又开始敲,这一次节奏很快,像机关枪连发。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落地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夜景上。朗州一中就在那片灯火的某个角落里,他妻子今天晚上应该还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女儿应该还在省城大学宿舍里背期末考试的重点。她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写进了一份名为“B计划”的文件里。

“赵烈。”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烈没有回头。

“这份文件我看到了。”老周走到他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你老婆和女儿那边,我刚才已经派人过去了。从现在开始,她们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这是谭啸林写的预案,不是他发出的指令。他不会有机会实施了。”

赵烈点了点头。他把那份B计划文件关闭,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站直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沙发前,在林鹤对面坐下。

“林鹤,谭啸林办公室的保险柜在哪儿?”

林鹤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那层迷雾已经完全散开了。赵烈发现,迷雾散开之后,这个人的眼睛其实很清澈——不是善良的清澈,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忽然释然的清澈。像一块被拧紧了三年的发条终于松开了。

“没有保险柜。”林鹤说,“这层楼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保险柜,是消防管道井。”

他站起来,带着赵烈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消防管道井的门藏在防火门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林鹤打开井门,一股冰冷的铁锈味扑面而来。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管道井的夹层里,摸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拽出来一个用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

他把盒子递给赵烈。“里面有三样东西。谭总从全球总部拿到Cognexa被毙掉的原始资料之后没有上报药监局的那份文件。他在怡心宁通过审批之后用私人账户向严志国转账的银行凭证。还有——”

他停住了。赵烈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一张SD卡。里面有段录音。是他在海悦大厦地下车库里跟苏晴谈话的完整版。不是她偷拍的,是他自己录的。他有一个习惯——所有他认为有可能涉及法律风险的谈话,都会秘密录音。他以为这是在保护自己,留下可以反过来要挟对方的证据。但他不知道的是,苏晴给他拷贝的那些数据,其实一分都没有少。她是在用自己当诱饵,让谭啸林自己把证据录下来。”

赵烈接过锡纸盒子。盒子不大,但很沉,像是装了比纸重得多的东西。他把盒子打开,看到了一张SD卡、一份英文文件和几页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证物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场庄重的仪式。

“林鹤,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林鹤靠在消防管道井的门框上,肩膀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背了太久的重担。

“三个月前。”他说,“谭总让我烧掉这些文件。我说好。我当着他的面把一个文件袋扔进了碎纸机。但他不知道,他办公室的碎纸机是交叉切割式的,我换了刀头。碎出来的纸屑可以重新拼回去。”他苦笑了一下,“搞了二十年行政,碎纸机的型号我比制造商的工程师还熟。”

赵烈看着林鹤。这个人做了三年的帮凶,目睹了每一份被篡改的数据和每一个被抹去的死亡,但他也做了另一件事——在最后关头,把关键证据从碎纸机的刀口下抢了出来,藏在消防管道井的夹层里,等着有人来找。

“你为什么藏了三个月没有交给任何人?”

林鹤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把他们三个人笼罩在黑暗里。只有管道井里渗出的冷风在轻轻呼啸。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谭啸林,怕贾明远,怕整个系统。但更怕的是——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之后,我女儿会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安源控股的总裁办主任。她会说,爸,那你做的事情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灯重新亮起来。林鹤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是在赶走一只落在脸上的虫子。

“赵队长,我写给我女儿的信——可以帮我寄出去吗?”

“可以。”赵烈说。

林鹤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普通,白底红框,像在学校门口小卖部里就能买到的那种。信封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朗州一高高三十四班 林小冉收。

赵烈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朗州一高。他妻子在朗州一中教书,朗州一高是朗州一中的高中部。他握着这封信,忽然觉得很轻——比它实际应该有的重量轻得多。也许是因为信里面写的东西本身就没有重量。那是一个父亲想对女儿说的话,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不再是安源控股的总裁办主任,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女儿眼睛的中年男人。

“我会寄到的。”赵烈说。他把信放进了外套内袋里,跟自己的警官证放在一起。

老周走过来,把一只沉甸甸的证物袋放在桌上。证物袋里装着从消防管道井里取出的所有东西,以及那台不联网电脑的硬盘镜像。他走到窗边,看着朗州的夜景,沉默了很久。

“通知部里。”他终于开口,“谭啸林案可以正式立案了。罪名——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生产销售假药罪,故意杀人罪共犯。”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这只老虎,我们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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