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林远舟站在联邦最高监察署看守所的会见室门口,手里握着那本红皮的《行政诉讼法》。
会见室和南槐四号楼的病房一样,四面白墙,日光灯管嗡嗡作响。铁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看守所的深蓝色囚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块褐色的老年斑。他比半年前在白沙港甲板上被捕时瘦了一圈,风衣换成了囚服,手提箱换成了脚镣,但他坐在铁椅上的姿态和半年前坐在电视塔十八层办公桌后面的姿态一模一样——腰杆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陶景安。
“你来了。”陶景安的声音比林远舟预想的要平静,像是在办公室里接待一个预约好的访客,“请坐。”
林远舟在铁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行政诉讼法》放在桌上,封面朝上。陶景安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我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半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陶景安说,“为什么是你?”
“什么意思?”
“我在河湾区经营了二十年。我搬走了防汛基金里一千三百万,没有任何人发现。我把十一个人关进了精神病院,没有任何人怀疑。我建了一座谁都无法进入的地下金库,藏了谁都无法看到的账本。”他顿了顿,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一个河湾区的农民,拿着一本刚生效三个月的法律小册子,把我二十年建起来的一切全部推倒了。我想不通。”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把《行政诉讼法》翻开,翻到第三章第十六条,推到陶景安面前。那条法律被他用红笔圈了无数遍,纸面都被磨出了毛边。
“‘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的具体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的,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林远舟念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陶景安,你之所以想不通,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把这条法律当真。”
“法律?”陶景安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笑,“九嶷联邦建国几十年,从来没有人因为一本法律书搬倒过一个联邦副主席。你不是靠法律赢的。”
“你说得对,不是只靠法律。法律只是一本书,它不会自己站起来替你说话。”林远舟说,“我赢,是因为你犯了一个错误——你以为把锁做得足够多,就没有人能打开任何一扇门。但你忘了,给你装锁的人,替你守门的人,被你关在门外面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留了一把钥匙。”
陶景安沉默了。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会见室里的每一寸空气。
“田师傅留住了方觉晓换下来的旧锁芯。范季同留住了二十年的治疗记录。方觉晓把你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按日期编了索引目录。顾远交出了十八层的磁卡。老李在船舱里藏了保险柜暗格的备用钥匙。你身边每一个人,都在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留了一扇后门。”林远舟说,“你不是被我搬倒的。你是被你自己造的那座城堡压垮的。”
陶景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铐在铁桌上的手。这双手签过联邦新经济发展基金的拨款文件,签过防空洞改造许可,签过林远舟的深度方案批准书。现在这双手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几块老年斑和手铐摩擦出的浅红色印痕。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陶景安问。
“不知道。”
“因为我在电视塔十八层保险柜暗格里锁着的最后一份文件,被你的医生朋友拿走了。那份账本上记着我这辈子经手的每一笔钱。但我没有在上面写一句话——写我为什么开始。”陶景安抬起眼睛看着林远舟,“我想在判决之前,找一个人说一说。检察官不想听,法官也不想听。他们只想知道我贪了多少钱,送了谁进精神病院。但我想找一个人听我说——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和他在南槐铁床上被绑了十五天的姿势一模一样。
“1986年冬天,宛州发了一场大水。老码头的防洪堤被冲垮了,河湾区淹了三条街,淹死了十七个人。我当时是宛州市委书记,站在防洪堤废墟上跟老百姓说,我一定会把老码头的堤修成宛州最坚固的堤。我说到做到——我去京城申请了防汛基金,找了最好的水利设计院,画了最牢固的堤防图纸。那笔钱批下来了。一千三百万。第一笔拨款到账那天,卫仲谋找到了我。他说,陶书记,堤要修,但钱不能只修堤。他说宛州有的是地,有钱就能拿地,有地就能发财。他说你修堤修得再好,老百姓也只会记住你一届。但如果你把这笔钱用来做更大的事——你就可以成为九嶷联邦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陶景安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我犹豫了三天。第四天,我在那份防空洞改造许可上签了字。那是我签下的第一份违法文件。从那天起,我就不是宛州市委书记了——我是防空洞里那个金库的第一个囚犯。我修的不是金库,我修的是一座监牢。我把监牢修在了地下,然后把牢门钥匙吞进了肚子里。谁也不知道我把钥匙吞了,但我自己知道。每天早上在电视塔的窗户前,我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的是一个人肚子里揣着钥匙在往外走。他走不远的。迟早有一天会被钥匙坠死。”
会见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林远舟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行政诉讼法》的红色封面,想起了范季同在四号楼的走廊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我是一个在电车难题里选择了碾过别人的扳道工。区别在于,我碾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范季同碾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乔邦国、林远舟、还有那些被墨水涂掉名字的人。陶景安呢?他碾过的人有多少?十一条?一百四十三条?也许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陶景安,你让我来,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林远舟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陶景安看着他。手铐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我想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被关进精神病院,被电击了七次,被绑了十五天,被灌了满身的药。你为什么没有疯?你手下的每一个人都疯了——方觉晓在审讯室里说,范季同在南槐撑了二十年,他一开始也是清醒的,后来就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医生还是罪犯了。方觉晓说他自己也一样。他说他每天在区政府办公室里写拨款单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写的是罪证还是工作日志。”陶景安说,“我没有被电击过,没有被绑过,每天在电视塔第十八层吹着空调喝着茶。但我知道——我已经疯了。”
他停顿了一下,把手举起来,手铐中间的链条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在防空洞里建档案室的人是我,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档案室里锁了多少份文件。方觉晓替我整理了四年档案,比我更清楚我犯了多少罪。你呢?你被关起来的时候是清醒的,出来之后还是清醒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开《行政诉讼法》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没有法律条文,没有最高法院的判例摘录,没有出版社的印刷信息。那一页是空白的,但他在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那是电休克后遗症导致的指颤。
他把书推到陶景安面前,让他自己看。
“我在铁床上被绑的每一天,都往这本书的空白页上写一句话。每天一句,每天一个字都不能少。因为如果哪天我少写了一个字,就意味着我的记忆力开始衰退了。只要我还能把字写完,我就知道我还能再撑一天。”
陶景安低头看着那行字。字是歪的,笔画是抖的,铅芯有些地方重有些地方轻,但每一笔都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法律不是锁。法律是钥匙。钥匙不是用来锁门的。是用来开门的。”
陶景安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二十年。我锁了二十年门,从来没有人告诉我,钥匙是用来开门的。”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对着门外的狱警点了点头。狱警走进来解下他手腕上的手铐——会见犯人时手铐要铐在桌上,带回监舍时要重新铐在身前。这个动作狱警每天做几十次,手法熟练,三秒完成。但在铐回去的时候,狱警发现陶景安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而是一个人终于说出了他二十年没说出口的话之后,全身肌肉不自主的震颤。
林远舟把《行政诉讼法》收起来,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陶景安忽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林远舟,你觉得我是罪人吗?”
林远舟转过身来。他看着这个二十年间从宛州市委书记一路升到联邦副主席、在河湾电视塔第十八层建造了一座谁都进不去的城堡的男人。他此刻站在看守所的日光灯下,穿着囚服,手腕上戴着手铐,头发剃得露出了头皮。
“法律会回答这个问题。”林远舟说,“我的回答不算。”
陶景安没有再说话。狱警牵着他的手铐把他带出了会见室,铁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
一个月后,九嶷联邦最高人民法院对陶景安案作出了终审判决。判决书长达一百一十七页,概述了陶景安在1987年至1990年间贪污防汛基金、伪造鉴定书、滥用职权、非法拘禁等十二项罪名。判决结果是终身监禁,不得假释。旁听席上坐满了人,但林远舟没有去。那天他在老宅的地基上跟工头一起砌墙,沈若兰在下面给他递砖。
“为什么不去法院听判决?”沈若兰问。
“已经知道了。”林远舟把一块青砖放在水泥浆上,用瓦刀敲平,“他会在铁门后面待一辈子。就像那些被他送进南槐的人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瓦刀的手。那只手现在已经不太抖了,电休克的后遗症在慢慢减轻,但手指尖上依然有一种轻微的、持续的麻木感。医生说也许能恢复,也许不能。他不太在意——那只是大脑告诉他他还活着的证据。
那天傍晚,赵唯明在康复科值班室里接到了周湄打来的电话。
“137号保险箱挖出来了。”周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疲惫,“方觉晓埋在防空洞C区甬道墙壁里的公文包被找到了。包里的委托保管合同上写的是137号保险箱的主人。”
“是谁?”
周湄沉默了两秒。“合同的签名是沈问渠。”
赵唯明握着听筒的手僵住了。窗外河湾上的汽笛声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从水下十几米深的防空洞里传上来的。
“沈问渠。宛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庭长。林远舟案的主审法官。”赵唯明说。
“是他。”周湄说,“合同上写的签字日期是1988年4月。那是方觉晓在防空洞里装完三扇防盗门之后不久。合同内容写着——沈问渠将一份档案存入宛州金柜137号保险箱,保存期限十年,保管费用由仲盛地产代为支付。”
“什么档案?”
“合同上没有写。但沈问渠今天下午主动来了最高监察署。他把自己办公室铁皮柜里锁了四年的东西全交了出来——是一份1987年河湾区防汛基金第一批拨款的原始审批文件。上面有陶景安和方觉晓的原始签名,签名页被方觉晓后来修改过,原版被沈问渠留住了。他说他留着这份文件等了四年,等一个能把它交上去的人。”
赵唯明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值班室窗外,河湾公园的梧桐树在晚风中轻轻摆动,通风井的铁盖安静地躺在草地上。
“沈问渠现在在哪里?”
“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最高监察署没有拘留他——他是主动作证,不是被调查。”周湄顿了顿,“但他说要在办公室里等一个人。没说等谁。”
赵唯明挂掉电话,穿上外套走出了康复科的大楼。河湾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他推开法院大楼的门,走过立案大厅空荡荡的走廊,走到那扇挂着“庭长办公室”铭牌的木门前。他敲了三下。
“请进。”沈问渠的声音和半年前赵唯明第一次敲这扇门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赵唯明推开门。沈问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发黄的文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老花镜搁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沈庭长,你等了多久?”
沈问渠把茶杯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赵唯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依然是法官特有的那种平静。
“从1987年4月到今天。四年。”沈问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赵唯明坐下,“1987年春天,方觉晓到法院档案室来备案防空洞改造许可。我是当时的值班法官,负责审核备案文件。我发现许可文件上的土地用途写的是防汛物资仓库,但附带的工程图纸上标的明明是一个私人金库。我找方觉晓当面问了。他第二天带我去防空洞里看了一眼——东支线B区已经装了钢质防盗门,上面有密码锁。他说这个防空洞改造是陶景安的亲笔批文,备案只是走程序,让我不要太较真。”
“你没有较真。”
“对。我没有较真。因为方觉晓同时告诉我,如果我在备案文件上签字,他会把每一份防汛基金拨款单的复印件都存进宛州金柜的一个保险箱里——137号保险箱。他说那是备份,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保护他和我。如果有一天上面的人想销毁证据,137号保险箱里的复印件就是唯一的备份。”沈问渠把面前的那沓发黄的文件推给赵唯明,“这就是备份。1987年到现在,每一份防汛基金拨款单的原件都被方觉晓改过,复印件全在这里。方觉晓改了金额,我存了原版。他在防空洞里装了三扇门,我在法院档案室里锁了一个铁皮柜。他等了二十年,我等了四年。我们都是在等一个能走进来的人。”
赵唯明低头看着那些文件。纸张上蓝黑色的字迹是方觉晓的,红色印章是陶景安的,钢笔签名是沈问渠的——每一份文件的盖章栏里都写着沈问渠的签名,那是在他知情之后被迫留下的共犯痕迹。他签了四年,同时备份了四年。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交出来?”赵唯明问。
“因为我不敢。”沈问渠说,“方觉晓也不敢。我们是一样的——我们两个都是手里攥着钥匙的人,但谁也不敢第一个去开门。直到你走进来。”
赵唯明沉默了。他看着办公桌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忽然想起了范季同在南槐值班室里最后一次倒茶的模样——搪瓷杯,茶叶沫子,水温刚好。半年前范季同在他笔记本上批注的那行铅笔字他至今没有擦掉——“赵的推论到此为止,剩下的我来。”
“沈庭长,半年前你为什么要在保护令上签字?”
沈问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你走进我的办公室,说了两个名字——林远舟和范季同。范季同是我二十年前的大学同学。他把深度方案的病历寄给京城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要寄一封信给最高监察署,如果寄不到,就把备份寄给我。我说你寄过来。他说不用寄了——因为这封信他确定能寄到。赵唯明,范季同从防空洞游进电视塔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把信塞进邮筒,而是把信交给了你。”
赵唯明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木制平安扣。平安扣的红绳在值班室日光灯下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我老了,再有两年就退休。”沈问渠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法院对面的河湾宾馆七楼——那是陆远山驻宛州时住过的房间。“退休之后我会写一份四年来的完整陈述,交给最高监察署。陈述里不会给自己找任何借口。我签了不该签的字,存了不该存的档案,这是事实。但我希望在这份陈述的最后写一句话——‘在河湾区防汛基金挪用案中,有人用二十年锁住了罪恶,也有人用了同样长的时间留住了每一把钥匙。’”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唯明。
“你觉得我还能做法官吗?”
赵唯明站起来,把那沓发黄的备份文件放回沈问渠的桌上。“沈庭长,半年前在这间办公室里,你对我说了一句话——‘你以一个实习医生的身份,向一个做法官三十年的人申请保护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把文件码整齐,推到沈问渠面前,“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沈庭长,你留住了所有的备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问渠没有说话。窗外夜色已深,法院门前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赵唯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在走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问渠还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烫了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手很稳。
赵唯明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河湾街上的夜市已经散了。卖烤红薯的小贩正把铁桶搬上板车,烤红薯的余温在冬夜里散成一团白雾。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老田给他的那把黄铜色钥匙——三号门的备用钥匙。电视塔已经被封存了,三号门永远不会再被打开。但他还是留着这把钥匙,就像是留着一个关于锁的最简单的道理。
有些锁装了二十年,有些钥匙等了四年,有些门在黑暗中等了不知道多久。但它们最后都打开了。不是因为有人会撬锁,而是因为有人留着钥匙。
远处河湾上,白沙港的闸口正在缓缓升起的探照灯扫过水面。一道光影横跨在黑夜与晨光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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