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的迷雾
郤明一夜未眠。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明天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激怒叔父——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从小到大,叔父最受不了的就是他那种“自以为是的清高”。但要在叔父面前演一个精神病人,还要让他说出真相,这需要精准的火候。演过头,叔父会起疑;演不到位,叔父不会上当。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郤明从床上坐起来,深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今天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赢。
门被推开。两个护工站在门口,这次没有带电击棒。
“出来,有人来看你。”
郤明站起身,跟着他们往外走。经过护士站时,他瞥见林静坐在里面,正低头写着什么。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一切就绪。
会客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是一间十来平米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焊着铁栅栏,阳光透过栅栏在桌上切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叔父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关切”表情——眉头微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担忧,又像是在鼓励。
看见郤明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张开双臂:“小郤!”
郤明站在门口,没有动。
叔父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手,叹了口气:“坐下说吧。”
郤明在他对面坐下。护工退出去,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小郤,”叔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这几天受苦了吧?”
郤明盯着他,没有说话。
叔父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也是没办法。你在公司那些事,董事会都知道了。躁狂发作的时候,你在会上拍桌子骂人,还差点打了客户——这些事你自己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们都有记录。”
“我没病。”郤明说。
“你看,又来了。”叔父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医院的诊断报告,副院长亲自签的字。躁狂型妄想症,伴有暴力倾向。小郤,你得正视自己的问题。”
郤明接过那份报告,扫了一眼。诊断日期是三天前——他刚被送进来的第二天。报告上详细描述了“病史”:三年内多次发作,最近一次是上周,在公司会议上情绪失控,辱骂同事,威胁客户。还配了一张他“发病”时的照片——他正对着镜头咆哮,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那是合成的。他上周根本没有开过会。
“这报告是假的。”他把报告扔回桌上。
叔父的脸色沉下来:“小郤,我好心来看你,你就是这个态度?”
“你好心?”郤明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你把我关进精神病院,伪造病历,现在来跟我说好心?”
“你——”
“我爸知道吗?”郤明打断他,“他知道你把他儿子关进疯人院,就为了抢公司?”
叔父的脸色变了一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小郤,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郤明面前。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你名下那百分之三十的公司股份,转到我名下。签了,你就可以出院。不签……”他顿了顿,“你就继续在这儿治病,治到好为止。”
郤明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看见最后的签名栏,空着,等着他填。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董事会的?”他问。
“有区别吗?”
“有。”郤明抬起头,盯着叔父的眼睛,“如果是董事会的主意,那我认了。如果是你的主意,我想知道,我爸妈当年对你不薄,你怎么下得去手?”
叔父的表情僵住了。
“你爸妈……”他的声音低下去,然后突然抬高,“你爸妈当年是把公司交给了我,但那是让我管,不是让我给你当奴才!这些年我替你挡了多少事,你知不知道?你呢?一进公司就摆出一副少东家的架势,谁都不放在眼里。我忍你很久了!”
“所以你就把我关进疯人院?”
“不然呢?”叔父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郤明,“跟你打官司?你有证据吗?你有录音吗?你有证人吗?什么都没有!而我,有医院的诊断报告,有你‘发病’的照片,有董事会的支持。你觉得法官会信谁?”
郤明没有说话。他盯着叔父,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叔父带他去钓鱼的样子。那时候叔父还会笑,会拍着他的头说“小郤真聪明”。
那些都是假的吗?
“我最后问你一次,”叔父的声音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签不签?”
郤明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给林静的暗号。现在,该他表演了。
“叔,”他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涣散,“你知道我曾祖父是谁吗?”
叔父愣住了:“什么?”
“我曾祖父叫胥臣。”郤明的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他当年举荐了一个罪臣之子,叫郤缺。所有人都反对,因为郤缺的父亲是叛徒。但胥臣说,‘敬,德之聚也’。他看见郤缺在田里耕作,妻子送饭时两人相敬如宾,就断定这个人有德行,值得重用。”
“你在说什么?”叔父皱起眉头。
“我在说,”郤明盯着他,“你看见我了吗?你看见一个有德行的人被你关在这里,像狗一样被电击,被下药,被锁在地下室吗?你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叔父往后缩了缩,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小郤,你冷静点——”
“我冷静得很!”郤明猛地站起来,双手拍在桌上,“是你,是你不冷静!你为了抢公司,把我关进疯人院!你伪造病历,收买医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疯了!”叔父也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疯!”郤明绕过桌子,朝他逼近,“是你疯了!你丧心病狂!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不是恨你抢我公司,是恨你让我看清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敬,没有什么德,只有钱!只有权!”
他一把抓住叔父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
“小郤!放开我!来人啊!”叔父惊恐地大叫。
门被撞开,两个护工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郤明,把他从叔父身上扯开。郤明挣扎着,嘴里还在喊:“你知道我进来之前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曾祖父看见今天这一幕,他会怎么说!他会说你这种人不配活着!”
“按住他!”
叔父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领带歪了,衬衫皱成一团,脸上满是惊恐。他盯着郤明,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郤明看不懂的东西。
“郤正清!”郤明被护工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但他还在喊,“你敢对着我曾祖父的牌位发誓吗?你敢说你没有陷害我?你敢说你问心无愧?”
叔父爬起来,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他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眼神也变得冰冷。
“疯子。”他说,“果然是疯子。”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副院长吗?对,是我。我侄子的情况……比想象的严重。我觉得需要长期治疗。对,长期。最好……最好别让他出来了。”
他挂断电话,低头看着郤明。
“小郤,别怪叔。这是你自找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回头看了郤明一眼。
“对了,”他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爸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他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公司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郤明的脑子轰的一声。
“你把我爸怎么了?”
叔父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郤明被护工从地上拽起来,押回病房。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爸怎么了?叔父对他做了什么?
他被扔回床上,门锁落下。
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突然,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
是林静。
她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迅速关上观察窗,离开了。
郤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录音——林静录到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没有人在他门前停留。
傍晚时分,晚饭送来了。还是稀粥馒头咸菜。郤明没有胃口吃,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需要体力。
天黑之后,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半。
郤明坐在黑暗中,盯着那扇门。
突然,门被推开了。
是林静。
她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她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奋,也带着一丝恐惧。
“录到了吗?”郤明压低声音问。
林静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叔父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清晰可辨:
“不然呢?跟你打官司?你有证据吗?你有录音吗?你有证人吗?什么都没有!而我,有医院的诊断报告,有你‘发病’的照片,有董事会的支持。你觉得法官会信谁?”
“小郤,别怪叔。这是你自找的。”
“你爸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他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公司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郤明攥紧拳头。够了,这些就够了。
“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报警了。”林静说,“我有个朋友在市公安局,我可以——”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静脸色一变,迅速把录音笔塞进郤明手里,压低声音说:“藏起来!”
然后她转身,假装在检查床铺。
门被推开。
副院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护工。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林医生,”他说,“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病人房间?”
林静直起身,表情平静:“我在做晚间查房,副院长。”
“晚间查房?”副院长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我记得你的班是白天。晚上查房,应该是值班医生的事。”
“今天值班医生请假了,我替他。”
“哦?”副院长走到林静面前,低头看着她,“那查完了吗?”
“查完了。”林静说,“病人情况稳定,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副院长笑了,转向郤明,“郤先生,你今天下午的表现,可不像是‘没有异常’。你袭击了你叔父,对吧?”
郤明没有说话。他的手紧紧攥着录音笔,藏在身侧。
“林医生,”副院长说,“你知道袭击家属是什么行为吗?”
“病人情绪失控,是病情的一部分。”林静说。
“病情的一部分?”副院长点点头,“说得好。既然是病情,那就需要治疗。强化治疗。”
他朝护工挥了挥手。
两个护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郤明。
“等等!”林静挡在他们面前,“副院长,今天的电击疗程已经做过了。按照规定,不能——”
“规定?”副院长打断她,笑容加深了,“林医生,这里的规定,是我定的。”
他盯着林静,目光意味深长。
“还有,我很好奇,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病人?据我所知,你跟他……没什么特殊关系吧?”
林静的脸色僵住了。
“带他走。”副院长说。
护工拖着郤明往外走。经过副院长身边时,郤明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录音笔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舒服点。”
郤明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录音笔。
护工把他拖出房间,往走廊尽头走去。经过林静身边时,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然后,他听见副院长对林静说:“林医生,你也来一下。有些事,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郤明被拖进了地下室。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黑暗再次淹没了他。
他摸索着找到一个角落,蜷缩下来。录音笔还在他手里,冰凉,但真实。
黑暗中,老钱的声音响起来:“又回来了?”
“嗯。”
“这次得罪谁了?”
“副院长。”
老钱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你麻烦了。”
郤明没有说话。他盯着黑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静怎么样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哀嚎声,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但清晰可辨:
“郤明……”
是林静的声音。
郤明猛地站起来,冲向铁门。
“林静!林静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只有哀嚎声,在黑暗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