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林远舟站在老宅重建工地的地基上,看着工人把最后一块花岗岩门槛石安放进原来的位置。
那块石头是他爷爷从老码头捡回来的,推土机拆房子的时候被埋在了瓦砾堆里,工人清理地基时挖了出来。石头边缘崩了一个角,断口是新的,茬口发白,但石面上那层被三代人鞋底磨出来的光滑还在。林远舟蹲下来摸了摸那道新断口,指尖触到的触感粗糙而冰凉,和半年前他躺在南槐铁床上摸到的墙壁一模一样。
“林先生,门槛还是用原来的石头吗?”工头蹲在他旁边问。
“用原来的。”林远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断了的那个角不用补。留着。”
工头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他在河湾区盖了二十年房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业主——有人因为窗台少了一厘米跟工人吵半天,有人因为门框颜色不对把整扇门拆了重做。但面前这个人,对自己家门槛上崩掉的一个角说“不用补”。工头不知道这个人半年前经历过什么,他只知道报纸上说他是“民告官第一人”,赢了官司,区政府赔了他十二万六千块。
林远舟从地基上走下来,在工地旁边的临时工棚里看到了沈若兰。她正蹲在地上用瓦刀刮掉旧砖上的水泥渣——那是从老宅废墟里捡回来的青砖,每一块都敲掉了干结的水泥,码得整整齐齐。半年前这些砖被推土机碾成了碎块,她一块一块从瓦砾里刨出来,用菜刀背敲掉砖上的灰浆。邻居说她疯了,她说这些砖是她公公年轻时自己烧的,窑口在老码头,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烧这种砖了。
“若兰,够用了。”林远舟说。
“还差七块。”沈若兰头也不抬,“西厢房的窗台要用十九块,我只捡回来十二块。”
林远舟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瓦刀,替她把剩下的两块砖敲完。然后两个人坐在砖堆上,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开水吃了一顿午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两颗橘子。橘子是赵唯明昨天送来的,说是宛州市人民医院康复科门口的水果摊上买的,今年冬天的橘子特别甜。
赵唯明现在在宛州市人民医院康复科当住院医师。半年前河湾区卫生局对他的开除处分被联邦最高监察署定性为“基于非法目的的行政报复”,撤销处分,恢复了他的医师执业资格。他本可以回南槐——南槐被最高监察署整顿之后重新开业,改名为“宛州市第二精神卫生中心”,新院长是从省城调来的,所有的治疗记录都要定期送法院备案。但他没有回去。他说他在南槐待了十五天,记住了四号楼走廊里每一根日光灯管的故障频率,那地方他太熟了,熟到不能再回去。
“他还在查那个问题。”沈若兰说,“范季同问他的问题。”
林远舟咬了一口馒头嚼着,没有接话。他知道沈若兰说的是什么——半年前赵唯明在那间防空洞档案室里,看到方觉晓备忘录上那个被墨水涂掉的名字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下的第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他一直没删,也没划掉。半年过去,他的笔记本换了一本新的,旧的那本扉页上还留着那行字——“他们到底在防空洞里藏了什么?”
宛州金柜的保险库在陶景安被捕之后被最高监察署撬开了。保险库里存着两千七百份不记名保管合同,每一份合同对应一个保险箱,每一个保险箱里都锁着一家公司或者一个人的秘密。专案组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把这些合同全部编目归档。但有两份合同的保险箱是空的——编号001和编号137。001号保险箱的合同签名是陶景安本人,137号的签名被涂掉了。周湄查了半年,没有查到137号的主人是谁。
“也许永远查不到。”林远舟说,“方觉晓说过一句话——有些门锁了就是锁了,钥匙丢了就是丢了。”
“但他也说过另外一句话——证据要留着,留着才有用处。他把三号门的锁换了,但换锁记录他归档了。001号和137号保险箱的钥匙也许也被他归档在什么地方。”沈若兰把最后一颗橘子剥好递给林远舟,“赵唯明觉得方觉晓在审讯室里还有话没说。不是不想说,是没来得及说。”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吃完橘子站起来,走到工地旁边的老防空洞入口前。入口已经被最高监察署用水泥封死了——东支线和西支线的所有出入口都在封存程序中被永久封闭。水泥盖板上印着“联邦最高监察署封·1991年3月”。他蹲下来摸了摸那行字,指尖感受着水泥表面的粗糙颗粒。半年前他从这个入口下面十五米深的黑暗中走出来,手里举着一本《行政诉讼法》。现在入口封了,黑暗被封在地下,但他手里的书还在。
当天傍晚,赵唯明在康复科值班室里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是从南华中学打来的,打电话的人自称是方明远的班主任,姓顾——不是顾远的顾,是另一个顾,女老师,教语文。
“赵医生,方明远今天下午的作文课没来。”班主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以前从来没有旷过课。我去他家里找,家里没人。门没锁,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
“信里写了什么?”赵唯明问。
“我没拆。但信封背面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十七号码头’。”
赵唯明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医院。路上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十七号码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认出了这张脸——半年前这张脸在《宛州晚报》头版上出现过,旁边配的标题是“实习医生冒死取证”。司机没有多说,踩下油门朝河湾下游的方向开去。
冬天的十七号码头比夏天更冷清。河面上的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来,把装卸区的防雨布吹得猎猎作响。夕阳正在下沉,把河面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色。赵唯明在码头上走了一圈,没有看到方明远。他走到那间废弃的调度室门口,发现门锁被人撬开了。锁不是暴力砸开的,是技术开锁——锁芯内部被一根细钢丝弹开了弹簧。这种手法赵唯明见过,他在南槐四号楼的走廊里见过同样被撬开的抽屉。
他推开门,看到方明远坐在调度室里那个翻倒的铁桶上。男孩穿着南华中学的校服,肩膀上挎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他的眼睛红着,脸上有泪痕,但已经没有在哭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赵唯明问。
“我爸以前带我来过这里。”方明远说,“他说这是老码头的调度室,他年轻时候在这里值班,每天晚上数河面上的船灯。”他顿了顿,“他跟我说过,有一天他死了,让我到这里来找他。”
赵唯明蹲下来,从方明远手里抽出那张纸展开。纸上是方觉晓的字迹——不是在审讯室里写的那封钢笔信,而是更早的、用圆珠笔写在废纸背面的潦草字迹。纸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明远,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因为你爸的信。”赵唯明把纸折好还给方明远,“是因为你班主任说你旷课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今天是我爸的判决执行日。”方明远说,“他被转到省城监狱了。要十年。我想在他被带走之前去宛州看守所门口看他一眼。但我走到一半就不敢往前走了——我在河湾街上看到一群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方觉晓罪有应得’。我认识其中的一些人,他们是被我爸送进南槐的病人。”
赵唯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解释——那些举牌子的人没有错。他们的父亲、兄弟、丈夫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被电击,被灌药,被关在铁门后面,原因仅仅是他们写了举报信,或者不肯在拆迁协议上签字,或者把区政府告上了法庭。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方觉晓站在被告席上,他们有权利举那块牌子。但方明远也没有错,他只是一个想在看守所门口看一眼父亲的儿子。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赵唯明在铁桶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你爸为什么要把深度方案的档案保留得那么完整?为什么要把陶景安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为什么要把海外账户的转账记录一份一份贴好标签?”
方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错的。”赵唯明说,“一个人如果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不会留证据。他留证据,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证据交出去的人。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等他的人是你吗?”
“不是。是林远舟。”赵唯明说,“你爸留住的每一份证据,最后都在法庭上被用上了。他不是好人,但他也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他是一个在好人和坏人之间站了二十年、最后往好人这边跨了一步的人。这一步跨得太晚了,晚了二十年。但他跨了。你要记住这一点。”
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夕阳从调度室破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把他脸上淡淡的雀斑映成了金色。
“我爸在信里说,有些门是不能锁的。”他说,“我今天才明白他说的不是门。他说的是人。”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校服口袋里,拍了拍书包上的灰。那个动作和他父亲在审讯室里拍掉中山装上的灰时一模一样——手掌从肩膀往下顺,两次,不多不少。
“我要回学校了。”他说,“明天还有数学测验。”
赵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方明远手里。那是一把钥匙——不是不锈钢的新钥匙,不是黄铜色的三号门钥匙,而是一把很小的、生了锈的铁钥匙,拴在一根红绳上。
“这是四号楼林远舟病房的钥匙。你爸在法院门口交给我的。他说这是最后一个空房间的钥匙,我后来才发现,这把钥匙打不开任何锁。”赵唯明说,“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不是因为你爸犯了罪,而是因为你爸在犯罪之后做了一件事:他把所有的锁都留了备份。”
方明远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铁锈蹭在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浅红色的印痕。他把钥匙挂在自己的校服纽扣上,和书包上那枚期中考试准考证挂在一起。
“赵医生,你觉得我爸十年之后出来,我妈还会等他吗?”
赵唯明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河面上,一艘运沙船正在缓缓靠岸,汽笛声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十年很久。我不知道你妈会不会等他。”赵唯明站起来,“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爸在审讯室里唯一一次手抖,不是说到陶景安的时候,不是说到卫仲谋的时候,是说到你的时候。他说你期中考试是全班第三,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一个被判了十年的人,最怕的不是坐牢,是孩子不再叫他爸爸。”
方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把钥匙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赵唯明在康复科值班室里接到了周湄的电话。
“137号保险箱有线索了。”周湄说,“方觉晓在省城监狱里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在防空洞C区通往电视塔的甬道里埋了一个公文包,公文包里有一份委托保管合同的副本。合同上写的是137号保险箱的真正主人。我已经派人去挖了,但那条甬道被水泥封住了,需要破开。破开时间大概要两天。”
“方觉晓为什么要给你写信?”
“他说他不是在帮我们。他说他只是想看到一件事的结局。”周湄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陶景安在联邦最高监察署看守所里提出要见一个人。”
“谁?”
“林远舟。”
赵唯明握着听筒没有说话。半年前陶景安在白沙港闸口被戴上手铐之后,一句话都没有跟调查人员说过。他的律师打程序官司打了三个月,他全程保持沉默。现在他忽然要见林远舟——那个被他在工作笔记里写成“资金来源:防汛基金第四批拨款”的人。他不怕检察官,不怕法官,却要见一个被他送进精神病院的原告。
“他为什么要见林远舟?”
“他说他有一个问题,只有林远舟能回答。”周湄说,“什么问题他没说。”
窗外河湾上的运沙船拉响了夜航的汽笛,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水下传上来的。赵唯明挂掉电话,翻开桌上那本旧笔记本——扉页上那个问题还在,“他们到底在防空洞里藏了什么?”下面现在又添了一行新字——“137号保险箱的主人是谁?”
他把笔拿起来,在第二行字旁边又加了一个问号。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白大褂推开门走进走廊。康复科的走廊比南槐四号楼的短得多,日光灯管也不会嗡嗡作响。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正对着河湾公园的人工湖——湖面上那道通风井的井盖还在原处,月光照在铁盖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白光。铁盖下面,黑暗的防空洞里浸泡着永远不会干涸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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