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凌晨三点,赵唯明撬开了南槐精神康复中心地下室的铁锁。
那把锁是乔邦国告诉他的。在地下室走廊尽头,太平间的右侧墙壁上,有一扇被水泥封了一半的铁门。封门的水泥年代久远,已经酥了,用一根铁棍就能撬开。铁门后面是一道通往防空洞东支线的甬道,四十年前被封堵,但从来没有被填死。
赵唯明扶着墙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照出了甬道壁上长满的青苔和渗水的裂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泥土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埋了很久,正在慢慢腐烂。
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甬道忽然变宽了。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到了一个巨大的拱形空间。那是防空洞的主巷道,高约四米,宽约三米,两侧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抗战时期用白漆刷的标语——“防空卫国”、“誓与宛州共存亡”。字迹斑驳,但依然可辨。
主巷道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生锈的铁皮桶、腐烂的木箱、几根断掉的电线。赵唯明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仔细查看。在那些四十年前的废弃物中间,他发现了另一些东西——烟蒂、空的可乐罐、一张被踩扁的报纸。
报纸的日期是1986年3月17日。
他拿起那张报纸展开。报纸已经发黄变脆,但标题还能辨认——《河湾区老码头改造项目正式启动,仲盛实业公司中标》。那是仲盛地产集团的前身,卫仲谋起家的第一家公司。
赵唯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面,照出了一串清晰的鞋印。鞋印很新,在潮湿的泥地上留下了深而清晰的纹路,不像是几十年前的遗留物,倒像是最近几天才踩上去的。
有人在近期来过这里。
他跟着鞋印走,绕过主巷道的一个拐角,忽然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束照到了一扇门。那不是防空洞原来该有的东西——防空洞用的是铁门,但这扇门是不锈钢的,崭新的,带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门上装着一个电子密码锁,密码锁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镜头正对着他。
赵唯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手电筒的光从门锁上移开,照到了门框上方。那里钉着一块不锈钢铭牌,上面刻着四个字——“宛州金柜”。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扎进了他的脊椎。
宛州金柜。他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宛州最大的一家私人保险箱租赁公司,专门为有钱人提供“不记名、不登记、不联网”的保管服务。坊间传言,金柜公司的客户名单上,包括了半个河湾区的官员和商人。他们的保险库建在地下,入口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据说连联邦税务局的人都找不到。
而现在,宛州金柜的一个保险库入口,就藏在老防空洞的深处。
赵唯明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他在黑暗中站了大概三十秒,呼吸被压得极轻,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点响动。没有脚步声,没有警报声,只有远处某个地方传来水滴落下的回响,像是这座地下宫殿在缓慢地滴水穿石。
他忽然明白了林远舟为什么被关进南槐。
林远舟的老宅地基下面,不仅有防空洞的入口,而且那个入口直接通向宛州金柜的地下保险库。卫仲谋要拆的不只是老宅,他要从老宅的地基往下挖,打通进入保险库的第二条通道。而林远舟不肯签字,不肯搬走,还把区政府告上了法庭。
如果法庭真的开审,林远舟的律师一定会要求现场勘验。一旦有人进入老宅地基下面,看到防空洞的入口,顺着防空洞走到底,就会走到这扇不锈钢门前。
这扇门后面,藏着方觉晓和卫仲谋愿意用一座精神病院来掩盖的东西。
赵唯明重新打开手电筒,把光束压到最暗,对准了那扇不锈钢门的缝隙。门的底部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细缝,大概两毫米宽。他趴下来,把脸颊贴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从缝隙往里看。
里面是黑的。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但很明确。
那股气味是纸。
不是旧报纸的霉味,也不是废纸堆的腐烂味。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酸性的纸的气味——新的纸,大量的纸,像是档案室里成排的文件柜。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的光从地面一点点往上移。在距离那扇不锈钢门约三米远的甬道墙壁上,他发现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后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走过去,贴着墙壁往里看。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间简易的档案库。四面墙摆满了铁皮文件柜,每一个柜子的标签上都写着编号和日期。中间放着一张铁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一部黑色的电话、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
茶水还有温度,在冬夜的地下室里冒着淡淡的白汽。
赵唯明的心跳瞬间飙到了极限。他迅速关掉手电筒,整个人贴到墙壁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沉稳而规律,像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束,在甬道的墙壁上晃来晃去。
一个人影从另一侧的支线甬道走出来,打开了那间档案室的门,走了进去。
赵唯明透过墙壁的缝隙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方觉晓。
河湾区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方觉晓。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金丝边眼镜在档案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到文件柜前,用一把小钥匙打开了最左边的那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摊开在铁桌上。
档案袋上印着四个红字——“机密·内参”。
方觉晓一页一页地翻着档案,不时用铅笔在上面做标注。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老会计在对账。赵唯明看着他翻过的页码,有厚厚一沓,大概五十多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盖着红色的印章。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方觉晓把档案放回文件柜,锁好,站起来。他端起那半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是我。”他的声音透过墙壁的缝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告诉卫总,老地方的入口暂时不用封。等林远舟那边处理干净了再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唯明听不清。
方觉晓嗯了两声,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唯明浑身发冷的话。
“南槐那边我安排好了。范季同会把电休克频率调到最大,利培酮加量到神经毒性剂量。最多再有两周,林远舟的记忆力就会衰退到无法辨认证据的程度。到那时候,就算有人把他从精神病院里弄出去,他也没有作证的能力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方觉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燥,像一片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你放心,正常人进了南槐,三个月之内都会变成废人。更何况我们对林远舟用的是‘深度方案’。他的案子已经被永远取消了。”
电话挂断了。
方觉晓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关掉档案室的灯,打着电筒从甬道另一端离开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甬道尽头一道沉重的关门声吞没。
赵唯明在黑暗中等了很久。他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让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紧贴在冰冷的墙面上,直到心脏的跳动慢慢降下来,直到他能重新清晰地思考。
方觉晓刚才说的话,像一盘录音带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
“神经毒性剂量。”
“两周之内。”
“深度方案。”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两年多以来,乔邦国一直在说地下防空洞里有东西。林远舟的老宅地基下面有入口。入口通向宛州金柜的保险库。保险库旁边是一个档案室。档案室里存着方觉晓的机密文件。而那些文件的内容,已经重要到方觉晓愿意在凌晨三点从地下通道亲自来翻阅。
这不是普通的官商勾结。这是一个系统性的证据销毁工程。林远舟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只是最新一个。乔邦国是上一个。在乔邦国之前,也许还有更多——那些被送进南槐再也没有出来的人,那些被电击和药物抹掉记忆的人,那些被打上“妄想症”标签然后被全世界遗忘的人。
赵唯明站起来,把防空洞结构图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贴在墙上,借着微型电筒的光,在上面标注了刚才发现的一切:不锈钢门的位置、档案室的位置、方觉晓进出使用的支线甬道的方向。他把那条支线甬道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出口”。
支线甬道有另一个出口。方觉晓没有走防空洞主入口,也就是说,他从别的地方进来的。那个别的地方,一定在河湾区地面上,也许是某个不起眼的建筑,也许是一个地下车库,也许是一个仓库的后门。
如果能找到那个出口,就能拿到档案室里的东西。
如果能在林远舟的大脑被彻底摧毁之前拿到那些东西,就能在法庭上把方觉晓和卫仲谋钉死在证据链上。
赵唯明沿着支线甬道追踪了一百多米,最终被一扇上锁的铁栅栏挡住了去路。栅栏的另一端是一道向上延伸的金属梯子,梯子顶部是一个圆形的铁盖,像城市排水系统里常见的那种井盖。他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到井盖上印着两个字——“河湾”。
他记住了这个位置。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泛白。赵唯明从地下室溜回四号楼,在值班室的洗手台前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他眼眶微陷,脸色发灰,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看了一下表,早上六点二十分。还有一个小时范季同就会来上班,还有一个小时他就要面对新一轮的查房和病历书写。他必须在这一小时之内想出一个方案——如何阻止范季同把电休克频率调到“深度方案”的级别,如何保住林远舟的认知功能,以及如何把他在地下看到的一切转化为能够拿到阳光下的证据。
他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在乔邦国说的那句话下面——“在这里待久了,你会慢慢习惯自己是个病人。到那时候,你就真的病了。”——他写了一行新的字。
“治疗时间还剩:两周。”
然后他用钢笔把“两周”两个字圈起来,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他翻开林远舟的病历,翻到范季同昨天写的治疗计划那一页。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今日起,电休克治疗由每日一次增加至每日两次,利培酮剂量由2mg/qd增至4mg/qd。”
赵唯明拿出笔,在那行字旁边加了一行工整的字迹。
“经评估,患者生命体征波动较大,建议暂停电休克两日,待心电图复查后再行调整。”
他模仿范季同的笔迹,在建议下方签了一个“范”字。
这是缓兵之计,最多只能拖两天。两天之后范季同会重新接手治疗,会质疑为什么电休克被暂停,会检查心电图报告。赵唯明需要在两天之内找到方觉晓从防空洞进入档案室的那个地面出口,拿到档案室里那些机密文件,然后把它们交到一个方觉晓够不着的地方。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手绘的防空洞结构图,在“河湾”两个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地面。箭头旁边写了三个字——“从这里进去”。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廊里响起了早班护工的脚步声和老黄推药车的铁轮碾过水泥地面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亮起来,照在四号楼的灰色墙壁上,照在那些关着铁门的病房外,照在每一个被诊断为“妄想症”的病人脸上。
赵唯明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了那条永远亮着灯的走廊。他的白大褂口袋里装着一支空安瓿瓶、一张手绘地图、一本写满了秘密的笔记本,以及一个实习医生最后残留的天真。
在那条走廊的尽头,林远舟被绑在铁床上,睁着眼睛,嘴唇还在翕动。
他还在背。
还能背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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