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粒氯氮平

赵唯明在南槐精神康复中心实习的第三天,第一次听到了“政治病号”这个词。

说这个词的人是他的带教老师,四号楼的主任医师范季同。那天下午查房结束后,范季同把赵唯明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叠厚厚的病历,用下巴朝走廊尽头那间加了铁锁的病房点了点。

“新来的那个,林远舟。宛州民告官案的原告。”范季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气,“典型的诉讼妄想型,政治病号。这种人最难治,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有病。”

赵唯明低头翻看病历。病历首页的诊断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专业术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被害妄想、病理性诉讼冲动、夸大妄想倾向。后面附着一份长达七页的精神鉴定报告,由河湾区精神卫生鉴定中心出具,鉴定人签名处盖着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

“范老师,”赵唯明抬起头,“政治病号这个说法……好像不在诊断手册里。”

范季同正在往搪瓷杯里倒茶,闻言手腕微微一顿。他转过身,推了推银色的金属框眼镜,打量着面前这个刚从宛州医学院毕业的年轻人。赵唯明长相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像是怕自己的问题太过唐突。

“小赵啊,”范季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医学院教了你病理学,教了你药理,但你得明白,南槐不是医学院的实验室。这里的每一个病人,背后都有一张你看不见的网。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问不该问的问题。”

赵唯明没有追问,但他把病历翻到了最后一页,在一堆格式化的鉴定结论下面,他找到了那份强制医疗决定书的复印件。签字栏里盖着三个章:河湾区精神卫生鉴定中心、宛州市卫生局、河湾区人民法院。

三个章,一天之内全部盖齐。

赵唯明学医五年,见过的最快的病理报告也要三天。一份能把一个正常人关进精神病院的法律文件,从鉴定到审批再到核准,只用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他把病历合上,说了一声“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赵唯明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林远舟。

那是晨间查房的时间。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混合着消毒水和隔夜呕吐物的气味。护工老黄用钥匙打开铁锁,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林远舟被绑在铁架床上,四肢被四根帆布束缚带固定,手腕和脚踝处已经勒出了紫色的淤痕。他的头发乱成一团,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范季同病历上写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特有的涣散目光”。相反,它们聚焦得可怕,像两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激光,直直地钉在赵唯明脸上。

“新来的?”林远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咬字非常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护工老黄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在林远舟的太阳穴上。“病人没有提问的权利!范医生问话你才能说话,记住了吗?”

林远舟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只是慢慢地把头转回来,继续看着赵唯明。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不重不轻,不急不缓。

老黄扬起手又要打,被赵唯明拦住了。

“赵唯明。”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林远舟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我叫赵唯明,是新来的实习医生。”

林远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老黄不耐烦地踢了一下铁床脚。然后,林远舟的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赵唯明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赵医生,我没有病。我被关在这里,是因为我在法庭上说了他们不想让人听见的话。”

老黄嗤笑一声:“哪个疯子不说自己没病?”

范季同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查房记录表,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赵唯明。“小赵,不要和病人进行非治疗目的的交流,会强化他们的妄想。”

他走到床边,拿出一支医用手电,翻开林远舟的眼皮照了照瞳孔反射,又在病历上唰唰写了几行字。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像是在处理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今天上午安排一次电休克治疗。”范季同对老黄说,“频率调高一档,他的抗药性很强。”

“范医生。”赵唯明忍不住开口,“电休克的适应症是重度抑郁和紧张症,他的临床表现——”

“他的临床表现是拒绝承认自己有病。”范季同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在精神病学里,这叫做‘无自知力’,是精神分裂症的核心症状之一。你教科书上没写吗?”

赵唯明沉默了。

上午十点,他在治疗室的观察窗外,目睹了林远舟接受电休克治疗的全过程。

两个护工把林远舟从病床上拖下来,按在治疗椅上,用皮带固定住他的手腕、脚踝和腰部。范季同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橡胶牙垫,然后拿起两个电极片,在他的太阳穴两侧涂了一层冰凉的导电凝胶。

林远舟没有挣扎。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挣扎。

他只是扭过头,透过观察窗的玻璃,和赵唯明对视了一眼。

电流接通的那一刻,林远舟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牙关咬紧橡胶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珠向上翻起,露出浑浊的眼白。那种抽搐不是人能控制的,是电流在强行改写他大脑里的神经回路,用物理手段抹掉那些“错误”的电信号。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四十秒。

电流断开后,林远舟瘫在椅子上,口水和血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嘴唇还在动。

赵唯明凑近观察窗,努力辨认着他的口型。

那是几个字,翻来覆去地重复。

“行政诉讼法……第三章……第十六条……”

范季同也听到了。他皱了皱眉,在病历上写下了一行字:“电休克治疗效果不佳,患者妄想内容顽固,建议增加频率至每日一次,联合氯丙嗪肌肉注射。”

赵唯明看着那行字,手指握紧了病历夹的边缘。

那天下午,他趁着午休时间,偷偷去了医院的档案室。南槐精神康复中心的档案室在地下一层,铁皮柜子沿着墙壁排成两列,里面锁着所有住院病人的完整档案。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中午雷打不动要喝二两白酒,喝完就趴在桌上打鼾。

赵唯明从老头的裤腰带上摘下钥匙,打开了林远舟的档案柜。

里面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除了那份他在范季同办公室见过的病历之外,还有一叠厚厚的外来函件。最上面是一封河湾区卫生局的公函,抬头是“关于协助办理林远舟强制医疗事宜的函”,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方觉晓,河湾区人民政府办公室秘书。

下面是一份河湾区精神卫生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报告,鉴定人叫“苏惠民”。赵唯明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想起来了——卫仲谋的仲盛地产集团,首席财务官也姓苏。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

然后他翻到了档案袋的最后一层。

里面是一张报纸剪报,日期是一个星期前,标题是《河湾居民状告区政府,联邦首例“民告官”案》。报道里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林远舟站在宛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外,穿着白衬衫,手里举着那本红皮的《行政诉讼法》,脸上的表情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坚定。

赵唯明把剪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很新,显然是在林远舟入院之后才写上去的。

“此人系重大诉讼案件当事人,其精神状态直接关系案件走向。请南槐方面严格按照医学标准进行评估,确保万无一失。——方”

赵唯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医学标准”四个字下面,被人用指甲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在写字的人自己也不太相信这四个字。

他把档案原样放回铁皮柜,锁好,把钥匙放回老头的裤腰带。然后他回到办公室,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林远舟”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不是病人。他是证人。”

写完之后他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句:

“如果他是对的,那我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赵唯明没有回宿舍。他坐在办公室的灯下,把林远舟的病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不再看那些专业的诊断术语,而是看那些被范季同称为“妄想内容”的东西。

林远舟声称自己的房子不在行洪红线之内。

——病历里没有附上任何水利部门的勘测报告。

林远舟声称区政府的强拆决定书没有经过法定程序。

——病历里没有提到这份决定书是否存在。

林远舟声称卫仲谋和方觉晓合谋陷害他。

——病历里把这称为“被害妄想”。

赵唯明合上病历,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父亲赵正清说过的一句话。赵正清是宛州医学院法医学系的退休教授,教了一辈子书,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证据不会说话,但证据不会撒谎。”

证据不会撒谎,但写病历的人会。

他睁开眼睛,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三个问题:

“如果我想知道真相,我该从哪里开始?”

窗外,南槐精神康复中心的探照灯扫过院墙,把铁栅栏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排巨大的监狱栏杆。远处的四号楼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喊叫声,很快就被沉重的关门声切断了。

赵唯明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

在那栋楼最深处的一间铁门后面,林远舟正在药物的作用下沉入半昏迷状态。他的大脑被氯丙嗪的化学浓雾包裹,被电击的残余电流反复冲刷,但他的嘴唇还在翕动。

他在背《行政诉讼法》。

一条一条地背,一个字一个字地背。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而赵唯明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夜晚,范季同的办公室里亮着一盏台灯。范季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赵唯明的实习档案,档案里夹着一张河湾区卫生局三天前发来的内部通知。

通知上写着:“鉴于近期发生的‘民告官’案件在押人员入院事宜,请各单位加强内部人员管理,密切关注个别人员的思想动态,如有异常,及时上报。”

范季同拿起笔,在通知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赵唯明。”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个问号的墨水还没干透,台灯就被他关掉了。办公室里陷入一片黑暗。

走廊尽头,赵唯明刚刚熄灭的办公室灯下,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上,三个问题像三根鱼刺一样卡在那里。而就在那一页的角落,有一只被灯光吸引来的飞蛾扑在纸上,翅膀上的粉末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痕迹,正好划过了林远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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