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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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电光

《疯人院的敬与德》 作者:法典案例迷 字数:3042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郤明已经站在门后等了十分钟。

门外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两个穿白大褂的男护工站在两侧,面无表情,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林静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走吧。”她说。

郤明迈出门槛,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昨晚更浓。他下意识地往隔壁看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观察窗的小铁板也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地上有一摊水渍,还残留着淡淡的尿骚味。

“老周……”他脱口而出。

林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配合治疗,你会比他好过。”

郤明攥紧拳头,强迫自己跟上。走廊两边每隔几米就是一扇门,门上贴着编号:103、105、107……一直延伸到尽头。有的门后很安静,有的传出喃喃自语,还有一个女人在唱歌,调子跑得离谱,词也含糊不清。

“这些……都是病人?”

“你以为呢?”左边的护工嗤笑一声,露出黄牙,“五星级酒店?”

郤明没有再问。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比病房里更密,几乎每五米就有一个;护士站设在走廊中段,玻璃窗后坐着两个穿粉色制服的护士,正低头玩手机;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写着“关爱精神健康,共建和谐家园”,落款是五年前。

治疗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物理治疗室”。护工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焦糊味——像烧焦的头发。

郤明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房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床,黑色的皮革表面布满裂纹,床头连着两根电线,电线末端是两片金属电极。床边的铁皮柜上放着一台仪器,绿色的屏幕闪烁着波形,几个旋钮旁标注着“强度”、“时间”。

“躺上去。”林静指了指那张床。

郤明站在原地没动。

“林医生,”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在我躺上去之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林静抬起眼皮看他。

“你刚才问我认不认识胥臣。”郤明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林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写字板上轻轻捏紧了一下——很细微,但郤明捕捉到了。

“入院档案里填的。”她说,“家族史一栏,你父亲写了‘曾祖胥臣,乡贤’。”

郤明愣住了。父亲怎么可能在精神病院的入院档案里填这个?除非……除非这份档案根本就是伪造的。

“那不是我父亲填的。”他说,“我父亲不会把我送进来,更不会提我曾祖父。这份档案是假的。”

林静没有接话。她朝护工使了个眼色。

两个护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郤明的胳膊。

“我自己躺。”郤明挣开他们,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皮革表面冰凉刺骨,残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不,那不是体温,是汗,是恐惧的汗。

林静走到仪器前,开始调节旋钮。电极被涂上某种冰凉的凝胶,然后贴在他的太阳穴上。金属的触感像两根钉子,把他钉在这张刑架上。

“林医生。”郤明盯着天花板,“你当精神科医生多久了?”

“八年。”

“八年里,有多少人是真的病人,有多少是像我这样被送进来的?”

林静的手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像在研究一个难题。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病。”她说。

“那你怎么判断真假?”

“靠这个。”她拍了拍仪器,“脑子不会撒谎。”

郤明的心沉了下去。

“开始吧。”林静对护工说。

左边的护工走到郤明身边,把一块折叠的毛巾塞进他嘴里:“咬着,别咬舌头。”

郤明死死盯着林静。她站在仪器旁,手指搭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

“等等。”他含糊不清地说。

林静的手指没有动。

“胥臣。”郤明咬着毛巾,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曾祖父的故事,你知道吗?”

林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当年举荐了一个罪臣之子,”郤明拼命说着,仿佛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那个人叫郤缺。所有人都反对,因为郤缺的父亲是叛徒。但胥臣说,‘敬,德之聚也’。他看见郤缺在田里耕作,妻子送饭时两人相敬如宾,就断定这个人有德行,值得重用。”

“你想说什么?”林静的声音很轻。

“我想说,”郤明盯着她的眼睛,“判断一个人,不能只看他的出身,不能只看他被贴上的标签。要看他的行为,看他的选择。我现在躺在你面前,我没有挣扎,没有攻击任何人,我在和你讲道理。这算不算‘敬’?这算不算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行为?”

林静沉默了几秒。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然后她按下了按钮。

电流瞬间贯穿郤明的头颅。

那不是痛——痛是有形状的,而这是彻底的混沌。他的整个世界炸成无数道白光,身体像被抛入高空,又猛地坠入深渊。他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听见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听见毛巾从嘴里飞出,撞在墙上。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郤明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时,他躺在自己的病房里。衣服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凉的膜。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隐隐作痛,嘴里有一股血腥味——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被绑在了床上。宽大的帆布带,死死勒住手腕和脚踝。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郤明扭头,只能看见惨白的墙壁。

“老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是我。”隔壁沉默了一下,“你刚才叫得比我还惨。”

郤明闭上眼睛。

“你……也是被送进来的?”他问。

“谁不是呢?”老周笑了,笑声里没有笑意,“这地方,没有一个真疯子。”

郤明猛地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见过不下五十个‘病人’。有欠债的,有出轨被抓的,有挡了别人路的,还有像你这样,家里争财产的。真的精神病?早转到别的病区去了,这儿是‘特殊管理区’,专收我们这些正常人。”

郤明的手在帆布带里攥紧。

“你怎么知道我是争财产?”

“猜的。”老周说,“你这种年纪,这种气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能把你送进来的,除了家里人还有谁?”

郤明沉默了。

“那个林医生,”他过了一会儿问,“她也是他们的人?”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

“她……”他斟酌着用词,“有点复杂。”

“什么意思?”

“她治过我很多次。”老周说,“每次电击,都是她亲手按的。但有一次,她趁护工不在,偷偷给我喂了杯水,说了句‘忍一忍,会过去的’。你说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郤明想起刚才电击前,林静那双闪烁的眼睛。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老周说,“也许有把柄在院长手里,也许良心还没死透。这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周立刻闭嘴了。

郤明屏住呼吸,盯着门上的观察窗。

小铁板被拉开,露出一双眼睛。

是林静。

她站在门外看了他几秒,然后门被打开。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水和几颗药片。

“吃药。”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开始解他手腕上的帆布带。

郤明盯着她的脸。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角的细微纹路出卖了她的疲惫。

“林医生,”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林静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继续解带子。

“老周都告诉我了。”郤明说,“这地方关的都是正常人。”

林静的手指猛地收紧,在他手腕上掐出一道红痕。她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瞬的慌乱——然后迅速被冷漠取代。

“老周是重度妄想症患者。”她说,“他的话你也信?”

“我信我自己的判断。”郤明盯着她,“你刚才电击我的时候,手在抖。”

林静的脸僵住了。

“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郤明继续说,“电流强度没有开到最大,时间也比正常的短。你手下留情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静低下头,继续解带子,声音压得极低:“今晚两点,走廊会有五分钟的监控盲区。护士站的人会去抽烟。”

郤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

“别说话。”林静已经解开了所有的带子,直起身,把药片递给他,“吃药。”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警告,也有一种期待。

郤明接过药片,攥在手心里,然后端起水杯,假装喝了一口。

林静收拾好托盘,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你曾祖父的故事,我听过。‘敬,德之聚也’——如果你真的懂这句话,今晚就好好想想,什么才是真正的敬。”

门关上了。

郤明盯着那扇门,大脑飞速运转。今晚两点,五分钟。她要做什么?让自己逃跑?还是设一个圈套?

他把手心里的药片凑到眼前。

白色的,圆形,没有任何标记。

隔壁传来老周的声音:“她跟你说了什么?”

郤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把林静的话复述了一遍。

老周沉默了很久。

“小心。”他说,“这地方每个护工手里都有电击棒。被抓到的话,你会被关进地下室,那里比这儿可怕一百倍。”

“地下室?”

“有些病人‘治疗无效’,就会被送到地下室。我听到过那里的声音——比电击更惨。”

郤明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盯着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倒计时。

今晚两点。

还有十四个小时。

他必须想清楚,林静究竟是救星,还是另一个陷阱。

正想着,门上的观察窗突然被拉开。

还是那双眼睛——但不是林静。

那是一个男人的眼睛,浑浊,冰冷,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

“新来的。”那人咧开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听说你叫郤明?你叔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郤明浑身僵硬。

“他说,公司的事他会处理好的,让你在这里安心养病。养多久,他说了算。”

观察窗“啪”地关上。

脚步声远去。

郤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果然是叔父。

但他怎么连这里的病人也能买通?还是说……这个所谓的“病人”,根本就是他们的人?

隔壁的老周突然敲了敲墙壁。

“别信任何人。”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像一声叹息,“在这地方,连影子都会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