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凌晨四点,白沙港的闸口在探照灯下缓缓合拢。
那是一座锈迹斑斑的铁闸,横跨在河湾下游最窄处的水道上,两侧是混凝土浇筑的闸墩。闸口操作员老韩在港口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在这个时间点关闭闸口的命令。他一边转动手柄一边嘟囔着骂了一句,然后探出头去看河面上那艘正在缓缓驶近的运沙船。
船不大,吃水线压得很低,船头漆着三个褪了色的白字——“海星号”。船甲板上堆着半船沙子,沙堆上盖着一张灰扑扑的防雨布。驾驶舱里的灯亮着,但窗户上糊满了水渍和污垢,看不清楚里面的人。
“海星号,停船接受检查。”港口水警的探照灯打在船身上,喇叭声在凌晨的河面上回荡。
船没有停。它的航速反而加快了一点,船头推开水面,朝着闸口的方向冲过去。但闸口已经合拢了三分之二,剩下的缝隙连一艘小舢板都过不去。海星号在距离闸口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忽然减速,船身横过来,像是放弃了挣扎。
水警的快艇靠上去,几个穿制服的人跳上甲板。他们掀开驾驶舱的门,里面只有一个人——船主老李,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双手握着舵轮,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平静。
“船上还有别人吗?”水警问。
“有。”老李朝船尾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舱里有一个。”
水警打开货舱的舱盖,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货舱里堆着半舱河沙,沙子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没有躲,只是抬起手挡了一下光。
“陶景安。”水警叫出了他的名字。
陶景安慢慢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沾着的沙子。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迎接来访的客人。他弯腰拎起手提箱,从货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河面上的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伸手把头发拢到脑后,露出了一张保养得很好、但仍然掩盖不住衰老的脸。
“我是陶景安。”他说,“我需要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
水警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铐铐在了他的手腕上。手铐是不锈钢的,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消息传到宛州的时候天刚亮。赵唯明睡在招待所的床上,被乔邦国的木棍敲醒。老人把收音机放在他枕头旁边,音量拧到了最大。收音机里联邦广播电台的女播音员正在用平稳而略带压抑的声音播报——“今天凌晨四点二十分,联邦警方在白沙港成功拦截企图外逃的前新经济发展基金主席陶景安。据警方透露,陶景安原计划搭乘河运沙船至公海换乘国际货轮,目的地疑似为新加坡。其管家苏文英已于昨日在新加坡樟宜机场被当地警方扣留。联邦最高监察署表示,将在今天下午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本案调查进展。”
赵唯明从床上坐起来,把收音机抱在怀里听完了一整段新闻。然后他穿着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河湾街还在沉睡中,路灯灭了,晨光刚从天际线渗出来,把整条街染成了灰蓝色。他想起二十天前自己第一次走进南槐精神康复中心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清晨——那时候他以为精神病人就是精神病人,医生就是医生,世界的界限是清楚而坚固的。现在他知道,那道界限从来都是人画出来的,而画线的人随时可以把它擦掉。
“陶景安被抓了。”他对着窗外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抓了。”乔邦国坐在床沿上,用木棍点着地面,“但你知道抓了他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联邦议会财经委员会的前副主席,在逃亡途中被警方拦截。这是九嶷联邦建国以来级别最高的在逃官员被捕案。今天中午,全联邦每一份报纸的头版都会是这张照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风衣,站在运沙船甲板上,手腕上戴着手铐。”
当天上午九点,宛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庭再次开庭。距离上一次庭审仅仅过了一天,但旁听席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有人凌晨五点就来排队,法院不得不开放了走廊上的扩音器。那些挤不进去的人就站在走廊里,仰头听着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声音。
林远舟站在原告席上,手里拿着一份今天凌晨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最高监察署通报。通报的内容只有短短三行——“陶景安已于今晨落网。苏文英已被新加坡警方扣留。本案全部犯罪嫌疑人无一漏网。”
“审判长,合议庭,这是最高监察署今天凌晨发布的通报。”他把通报举过头顶,“我请求将其作为原告七号证据收录在案。这份通报证明——本案从河湾区人民政府强拆决定开始,到防汛基金挪用,到一百四十三份虚假精神鉴定书,再到对十一名公民实施非法拘禁,背后的直接指挥者陶景安,已被联邦警方逮捕。”
沈问渠敲了一下法槌。“原告七号证据收录在案。”
“审判长,我还有最后一份证据。”林远舟从沈若兰手里接过那本红皮的《行政诉讼法》,翻开。他没有念条文,而是把书举起来,翻到扉页。扉页上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墨迹已经很旧了——“1990年5月1日购于宛州新华书店。林远舟。”
“这本书是我在《行政诉讼法》生效那天买的。那天书店里只有三本,我买了其中一本。另外两本,不知道被谁买走了。”他把书合上,“三个月后,我因为依据这本书起诉区政府,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审判长,这不是一个公民告政府的案子,这是一个公民因为相信法律而被政府试图从地球上抹掉的案子。”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书的封面。
“今天,陶景安戴着的手铐,和我在南槐铁床上被绑了十五天的帆布束缚带,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法律对那些以为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人给出的回答。”
法庭里响起了掌声。沈问渠没有敲法槌。他让那掌声响了十几秒,然后才抬起手示意安静。在法官席上默许旁听者鼓掌,这是沈问渠当了三十年法官以来第一次。
庭审结束后,赵唯明在医院走廊里见到了范季同。
范季同靠在病床上,左脚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的末端瘪下去了一块——那是三根脚趾的位置。他手里拿着一瓣橘子,正在慢慢地剥掉上面的白丝。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切成小块的苹果。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的病号服上,把他苍白的脸色衬得稍微有了些暖意。
“范老师。”赵唯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范季同把橘子递给赵唯明,赵唯明接过来吃了一瓣。橘子很酸,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吐出来。
“方觉晓昨天问我怎么样了。”范季同说,“托周湄带的话。他说对不起,二十年前那杯茶太烫了,不该让我喝。”
赵唯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范季同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杯茶是我自己倒的。”范季同说,“二十年前他来找我的时候,他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茶是我给他倒的——搪瓷杯,茶叶沫子,水温刚好。他喝了半杯,然后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问我认不认识照片上的人。我说认识。他说,‘那你知道该怎么做’。我说知道。然后我又给他续了半杯茶。”
他低头看着左脚上瘪下去的纱布。
“赵唯明,你恨不恨我?”
赵唯明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
“二十天前刚进南槐的时候,我恨你。”他说,“恨你在病历上写林远舟有被害妄想,恨你每次电休克都不手软,恨你把我笔记本里的事报告给方觉晓。但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把我笔记本交给方觉晓之前,在每一页上都做了批注。”赵唯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笔记本的每一页边缘,都有范季同用铅笔写的小字——“此页证据可采信”“此页姓名已核实”“此页数据待补充”“赵的推论到此为止,剩下的我来”。这些铅笔字是赵唯明从防空洞里回来之后才发现的,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从头到尾都不是在出卖我。你是在替我校对证据。”赵唯明说。
范季同看着那些铅笔字,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克制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然后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赵唯明手里。那是一把钥匙,不锈钢的,表面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
“南槐四号楼档案柜的钥匙。我抽屉最底层锁着的那个柜子,里面封存着从1987年到现在所有深度方案的执行记录——十一个病人的完整病历、电休克治疗的操作日志、每一次给药剂量的调整记录。我把原件寄给了京城,复印件留在柜子里。”
“你让我去拿?”
“不是去拿,是去交。交给周湄。”范季同说,“这些东西在柜子里锁了太久了。现在该让它们在法庭上晒晒太阳。”
赵唯明接过钥匙。不锈钢的表面很凉,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忽然转过身来。
“范老师,那天在电视塔十八层,你为什么不让方觉晓进去?”
范季同把最后一片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窗外晨光洒在他满头的白发上,把他苍老的脸染成了和二十年前那张医学院毕业照里一样的颜色。
“因为那是一扇我装了二十年锁的门。”他说,“最后总得有人把它打开。”
当天下午,宛州市河湾区人民政府发布了一条公告。公告很短,全文只有三段话——“鉴于河湾区防汛基金挪用案及南槐精神康复中心非法拘禁案已由联邦最高监察署立案调查,河湾区人民政府暂停方觉晓的一切行政职务,并成立专项工作组配合调查。林远舟诉河湾区人民政府行政侵权一案,区政府决定放弃上诉权利,接受法院判决。对于在此案中遭受不公正待遇的公民,区政府将依法给予国家赔偿。”
乔邦国在招待所的窗前读完了这份公告。公告是陆远山送来的,油墨还没有完全干透,手指一摸会蹭出淡淡的印痕。乔邦国放下公告,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铁盒里铺着发黄的绒布,绒布上躺着那把田师傅给他的三号门钥匙——电视塔地下二层暗门的钥匙。
“你还留着这把钥匙。”陆远山说。
“留着。”乔邦国说,“老田说我以前问他能不能打开一扇门,他没给我开。现在门开了,钥匙还在。我打算把它还给他。”
“然后呢?”
“然后回家。”乔邦国站起来,拄着木棍走到窗前。窗外的河湾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菜贩推着板车路过,板车上堆满了萝卜和白菜,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和南槐四号楼的药车一模一样。“我老伴两年前从家里搬出去了,跟儿子住。她说我疯了,不肯来看我。我不怪她。等这个案子判了,我去跟她说——我没疯。我只是在一个没有窗的房间里,住了两年三个月二十一天。”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太烫也不太凉。
此刻在宛州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方觉晓正坐在铁椅上,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口供笔录。他逐字逐句地读完了每一页,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廖侦查员。
“口供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廖侦查员问。
方觉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穿着白色校服,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明远,初一上学期期中考试全班第三。”
“这是我儿子。”方觉晓说,“他今天期中考试。我能不能把这封信交给他?”
“信还是照片?”
“照片。”方觉晓说,“信我还没写。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二十年,我替陶景安写了无数份报告和备忘录,每一份都写得很漂亮。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爸爸是个锁匠。”
廖侦查员接过照片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法院的空白公文纸和一支钢笔。
“照片我们可以转交。但孩子也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把纸和笔放在方觉晓面前,“你写吧。写完之后我帮你寄出去。”
方觉晓拿起笔。他的手在南槐四号楼撬过赵唯明的抽屉,在河湾区人民政府办公室签过一千三百万的防汛基金拨款单,在电视塔十八层保险柜前拧过那个烙着他儿子生日密码的转盘。这只手发抖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在方觉晓需要它稳的时候抖过。现在它又稳了。
他写了一行字——“明远,爸爸出了事。你不要怕。把作业做完,考试考好。以后如果有人问你是谁的爸爸,你说是老师的孩子。不要说是我的。我做了错事。不是因为你。是因为爸爸忘记了,有些门是不能锁的。”
他把信纸折好,和照片一起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南华中学初二(三)班的地址。然后他把信封递给廖侦查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审讯室没有窗户,他不知道外面的宛州已经是清晨,也听不见河湾老码头下游白沙港的闸口正在重新缓缓升起。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儿子今天期中考试。那个他二十年里用密码保护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的孩子,正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低头做着试卷。试卷上的题也许很难,也许不难。但方明远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今天早上在考场上写下第一个答案的那一刻,正是他父亲的名字被写进联邦刑事诉讼史的同一个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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