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宛州市人民医院的神经功能鉴定结果出来了。
林远舟坐在司法鉴定中心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刚从打字机上扯下来的鉴定报告。报告上的字迹是深蓝色的复写纸印痕,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用力敲进纸张纤维里。他看完之后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是宛州市的黄昏,河湾上的运沙船正在靠岸,汽笛声拉得很长很长。
“结果怎么样?”
沈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从电梯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从家里带来的保温饭盒。饭盒里装着排骨汤,是她天没亮就起来炖的。
林远舟没有回答,只是把鉴定报告递给她。
沈若兰打开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地印着三组脑电图数据、五组认知功能量表评分、两组记忆保持率曲线。她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她看得懂最下面那行用黑体字打印的结论——“被鉴定人双侧颞叶可见异常放电灶,海马体体积较同龄均值缩小约百分之十二,短期记忆保持率低于正常范围下限。综合评定:电休克治疗所致器质性脑损伤,损伤程度为中度,部分损害可能不可逆。”
她把报告合上,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很紧。
“不可逆。”她说。
“三个字而已。”林远舟说,“比深度方案少三个字。”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护士站传来呼叫铃的声响,一个实习护士推着药车匆匆走过,铁轮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和南槐四号楼的走廊一模一样。林远舟看着那辆药车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过身来,从沈若兰手里接过保温饭盒,拧开盖子。
排骨汤还很烫,蒸汽扑在他的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嚼到了两块炖得酥烂的莲藕。
“若兰,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给我盛的第一碗汤吗?”
“记得。那天你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太咸。”
“今天我喝完。”林远舟说完,把整碗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连碗底的红枣都没有剩下。他把空饭盒还给沈若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衬衫是沈若兰昨晚连夜洗好熨干的,领口挺括,但穿在他瘦了一圈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把鉴定报告从沈若兰手里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我要把这份报告作为原告六号证据,提交给沈问渠。”
沈若兰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替他把衬衫袖口的纽扣扣好。那颗纽扣是他住院之前就松了的,一直没来得及缝,现在还在晃晃荡荡地挂着。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她摸到了他脉搏的跳动——规律,平稳,不像一个被电击了七次的人,倒像一个正在等待起跑的运动员。
那天晚上,赵唯明在乔邦国暂住的招待所里整理最后一份材料。窗外河湾街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橘黄色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把所有的证据清单摊在床铺上,一样一样地核对——胶卷底片、银行流水、陶景安笔记复印件、苏惠民鉴定书统计数据、方觉晓备忘录、范季同治疗记录、林远舟神经功能鉴定报告。每一样证据旁边都贴着一张黄色便签,写着它在庭审中对应的指控条目。
“你今晚不睡?”乔邦国坐在对面的床上,那条肿腿搁在叠起来的枕头上,手里端着搪瓷杯在喝热水。
“睡不了。”赵唯明说,“明天是最后一天。如果明天拿不到陶景安,就永远拿不到了。”
乔邦国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看着赵唯明在床头灯下整理的背影,看着那张年轻脸上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两年多前的那个晚上——给陆远山打完最后一通电话之后被送进南槐的那个晚上——也许不是白费的。
“小赵,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乔邦国说,“陶景安为什么要亲自批准林远舟的深度方案?他完全可以让方觉晓全权处理,自己不用在笔记上写那个‘批准’两个字。只要他不写,现在就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把他拉下来。”
赵唯明停下手中的笔。这个问题他确实想过。陶景安是一个在官场里沉浮了三十年的人,他能坐到联邦议会财经委员会副主席的位置上,不可能不懂得销毁痕迹的道理。但他偏偏在林远舟的案子上留了痕迹——他在工作笔记上亲笔写下了“我批准”三个字。这三个字现在成了周湄手中最致命的一张牌。
“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会有人看到那份笔记。”赵唯明说,“一个从来不会被打开的门,锁不锁都一样。”
“不对。”乔邦国说,“陶景安这个人,我在查防汛基金的时候研究过他。他不是粗心的人。他在电视塔十八层装了独立的供电系统、独立的消防系统、连电梯都要磁卡二次刷卡才能到达。他把十八层变成了一座堡垒,然后把自己唯一的罪证锁在堡垒中心的保险柜里。这不是粗心,这是一种极度狂妄之后的安全感——他觉得天下没有任何人能走进那扇门。”
他顿了顿,把搪瓷杯里的水喝干。
“但他没想到,走进那扇门的人,是从通风管道里爬进去的。”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汽车鸣笛。赵唯明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往下看——招待所楼下的路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陆远山从里面走出来,对着楼上挥了挥手。
赵唯明把所有的证据装进帆布挎包里,拍了拍乔邦国的肩膀,转身下了楼。陆远山站在路灯下,脸色疲惫但眼神很亮。他刚从省城飞回宛州,飞行过程中几乎没合过眼。
“豁免权解除令怎么样了?”赵唯明问。
“联邦议会纪律委员会今天下午进行了预投票。”陆远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传真件递给他,“投票结果是九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赞成票超过了三分之二。根据联邦议会纪律委员会的议事规则,预投票通过之后,正式投票将在明天上午九点举行。正式投票通过后,陶景安的豁免权即时解除。最高监察署的逮捕令即时生效。”
“正式投票会不会翻盘?”
“难说。”陆远山把传真件收回公文包里,“九票赞成里,有三票是首都圈的纪律委员,他们的态度一直稳定。但剩下六票里有四票来自地方选区,而陶景安在地方选区的势力最大。今晚他会挨个打电话给那四个纪律委员,用他手里所有能用的筹码去换他们的反对票。如果今晚他成功拉到两票倒戈,明天的正式投票就可能过不了三分之二。”
赵唯明把帆布挎包往肩上拢了拢。挎包里装着所有的证据原件,和沈问渠明天开庭需要的全部材料。他想起林远舟在法庭上说过的话——法律不会缺席,但证人会迟到。现在证人没有迟到,证据没有丢失,但那个最应该站在被告席上的人,也许会在投票前的最后一刻溜掉。
“陆特派员,你今晚要做什么?”
“去京城。”陆远山说,“凌晨有一班货机,我认识宛州机场的调度,他能把我塞进去。明天早晨八点之前我赶到纪律委员会的会议室,把那四个纪律委员堵在门口,把他们选区里防汛基金被挪用的损失数据一个一个摊在他们面前。如果他们明天敢投反对票,那些数据就是他们选区下一届选举的重磅炸弹。”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轿车。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来看着赵唯明。
“你知道范季同被救出来之后,跟周湄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二十年前我就该去的地方,二十年后终于有人替我去了。’”陆远山说完这句话,车窗摇了上去。灰色轿车消失在河湾街的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宛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庭的旁听席上已经没有空位。有人在过道里站着,有人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看,法院门外的台阶上聚集着比昨天更多的人。林远舟的邻居老太太又来了,今天她没举纸牌,而是抱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站在第一排,收音机里正在实时转播联邦议会纪律委员会的会议进程。
沈问渠身穿法官制服坐在审判台上,左侧的女法官面前摆着厚厚一沓鉴定材料——那是林远舟昨天提交的神经功能鉴定报告原件,以及司法鉴定中心三位专家共同出具的鉴定意见书。被告席上郑律师坐在那里,但他的公文包没有打开。今天早上方觉晓没有给他打电话,卫仲谋的手机已经关机超过二十四个小时,苏惠民在昨天傍晚被周湄从鉴定中心办公室里直接带走了。被告方的阵营正在像沙堡一样溃散。
林远舟从原告席上站起来。他手里拿着那份神经功能鉴定报告,举过头顶。
“审判长,合议庭,这是我提交的原告六号证据。这份报告证明,在被告方对我实施的十五天强制治疗中,我的大脑遭受了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双侧颞叶异常放电灶,海马体缩小百分之十二,短期记忆保持率低于正常范围。根据司法鉴定中心的综合评定,这些损伤将被诊断为中度持续性脑损伤。”
他把报告放在发言台上,翻到结论页,对准话筒。
“审判长,我不是在请求同情。我是在证明一件事——被告方对我实施的深度方案,不是治疗,是故意伤害。他们用电休克和神经松弛剂,系统性地摧毁了一个公民的记忆力、认知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他们想让我忘记我为什么要告他们。但我没有忘。所以他们失败了。”
他翻到报告的附录部分,那是三位鉴定专家的联合签名。
“这份报告的鉴定结论还写了另外一句话——‘被鉴定人目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与诉讼行为能力’。审判长,一个大脑被损伤了百分之十二的人,依然可以站在这里念完这份报告。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强,而是因为宪法和法律保护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的大脑,而是我的人格。”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沈问渠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六号证据收录在案。被告方代理律师,你是否需要对原告六号证据提出质证?”
郑律师站起来。他的脸色灰白,领带歪了一点,那是赵唯明在整个庭审中第一次看到他身上出现不完美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被告方对原告六号证据无异议。”
旁听席上响起了低沉的嗡嗡声。郑律师坐下了。他说的是“无异议”,不是“保留意见”,不是“待核实”,是“无异议”。一个区政府常年法律顾问,在法庭上对原告提出的刑事指控不表示异议,这在整个九嶷联邦的行政诉讼史上从来没有过。这意味着被告方的防线已经从内部开始瓦解了。
就在这时,法庭后面传来了一阵骚动。有人从过道里挤进来,举着一台收音机,收音机里的声音忽然被调到最大——“这里是联邦广播电台,现在插播一则紧急新闻:今天上午九点零三分,九嶷联邦议会纪律委员会以十二票赞成、两票反对、零票弃权的投票结果,正式解除新经济发展基金主席陶景安的联邦议员身份豁免权。联邦最高监察署已对其签发逮捕令。目前陶景安下落不明——”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抓到了没有”。沈问渠连续敲了好几下法槌才让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林远舟站在原告席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发言稿。发言稿上还写着他接下来要念的三条法律条文,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电休克后遗症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抑了太久的震颤。他抬起头,看到旁听席上沈若兰在哭。她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她没有擦,让泪水滴在那本红皮的《行政诉讼法》封面上。
周湄从法庭后门走进来。她径直走到审判台前,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传真件上是联邦最高监察署署长办公室刚刚签发的正式逮捕令——逮捕对象是九嶷联邦新经济发展基金主席陶景安,逮捕罪名是贪污罪、滥用职权罪、徇私舞弊罪和非法拘禁罪。她将传真件放在沈问渠的审判台上。
“审判长,最高监察署请求宛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今日庭审结束后,立即将陶景安案的全部证据材料、证人名单和庭审记录移送最高监察署总部。”
沈问渠拿起那份传真件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本院收到。庭审继续。”他敲了一下法槌,“下面由原告林远舟进行最后陈述。”
林远舟从发言台上把那本红皮《行政诉讼法》拿起来,翻开。他没有翻到任何具体的某一页,他只是把这本书举起来,举到和目光平行的高度。
“审判长,合议庭,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所有的证据都在你们手里。我只想说一件事——被关进精神病院的这十五天里,我一直在背这本书。它一共有八千七百六十二个字,我背了一千四百多遍。现在我大脑里有一块区域已经不能用了,但这八千七百六十二个字,一个都没有少。”
他把书合上。
“法律不会自动保护任何人。保护我的不是这本书,而是那些在我被关在铁门后面的时候,没有放弃我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赵唯明正站在法庭门口。他旁听了整场庭审,一直靠在最后一排的墙壁上。听到林远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木制平安扣——那枚他一直没有还给沈若兰的平安扣。然后他推开法庭的门走了出去。
法庭门外的台阶上,阳光正烈。人群还没有散去,收音机还在响着,联邦广播电台的女播音员正在用平稳的声音播报陶景安被解除豁免权的后续消息——“据悉,联邦最高监察署已在京城、宛州和省城三地同步展开搜查行动。河湾电视塔十八层办公区已被查封,宛州金柜地下保险库已被戒严。新经济发展基金主席陶景安的最后出现地点是宛州机场,航班记录显示他原定今晨七点飞往新加坡,但登机口摄像头拍到他登机前一刻转身离开的身影。联邦警方正在全力搜捕——”
赵唯明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走下法院的台阶,走到了河湾街上。阳光很好,昨天的那场太阳雨已经蒸发了,街面上只剩下几处浅浅的水洼。他蹲下来,看到水洼里映着法院大楼上联邦国徽的倒影。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三步之外。
方觉晓。
他没有跑。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赵唯明从未见过的、平静得近乎坦然的疲惫。
“赵医生,我来投案。”方觉晓说。
河湾街上的人潮从他们身边涌过,收音机还在响着,法院门前的掌声此起彼伏。但他们两个人之间却安静得像一片被遗忘在暴风雨中心的风眼。
“为什么找我?”赵唯明问。
“因为你是最应该恨我的人。”方觉晓说,“我撬了你的抽屉,看了你的笔记本,把你的事写成了强制入院令。但我没有来得及把它送进南槐——最高监察署的人比我快了一步。你救了一个不该被关进去的人。我也许是那个最该被关进去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钥匙,放在赵唯明手心里。
“这是四号楼三号病房的钥匙。那个房间的铁床,空了很久了。”
赵唯明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看着方觉晓转身朝法院大门走去。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拖在法院的台阶上,像一条终于被割断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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