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关押
接下来的三天,郤明几乎没合过眼。
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族谱、地方志、民国档案,甚至托老周去档案馆调了当年的户籍资料。但关于胥兰的记载,少得可怜。只有一行字:
“胥兰,女,民国七年生,三十七年失踪。”
民国三十七年,是1948年。那一年,日本人已经投降三年了。
“这不对。”郤明把资料摊在桌上,指着那行字对林静说,“刘锦荣说,胥兰是在日本人占领的时候被抓的。日本人占领是1937年到1945年。如果她是1948年失踪的,时间对不上。”
林静凑过来看。
“会不会是登记错了?”
“有可能。”郤明说,“但也有可能,那个神秘人说的是假的。”
“哪个神秘人?”
“打电话告诉我胥兰没死的那个。”郤明说,“我一直没想通,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到底是谁?”
林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会不会是我爸?”
郤明看着她。
“你爸?”
“他之前不是一直在查吗?”林静说,“也许他查到了什么,但不想直接告诉你。”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他……”林静顿了顿,“因为他快不行了。”
郤明的心一紧。
“什么?”
“医生昨天下的病危通知书。”林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中毒太深,器官衰竭,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
医院里,林国栋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他的脸已经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郤明进来,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来了?”
郤明在床边坐下。林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吗?”郤明问。
林国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
“为什么?”
林国栋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
“那个抽屉,打开。”
郤明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看看。”
郤明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站在一栋老式洋房前,浅浅地笑着。
“这是谁?”
“胥兰。”林国栋说,“你曾祖母。”
郤明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加速。照片上的女人,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熟悉——和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有点像。
“她……真的没死?”
“没死。”林国栋说,“她被人救了。救她的人,是我爷爷。”
郤明愣住了。
“你爷爷?”
“对。”林国栋说,“我爷爷当年是地下党,专门营救被日本人抓走的人。胥兰是他救出来的第七个。”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救出来之后,胥兰没地方去,就跟着我爷爷走了。后来,她嫁给了我爷爷,生了我爸。”
郤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那我……”
“你是胥兰的后代。”林国栋说,“也是我爷爷的后代。所以,”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我们是一家人。”
郤明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郤明身边,脸色苍白。
“爸,”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林国栋看着她,“所以你和郤明,其实是表兄妹。”
林静的身体晃了一下,郤明扶住她。
“不……不可能……”林静的声音变了调。
林国栋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他说,“但这是真的。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们,但……”
他看着郤明。
“但你一直在查真相。我不能让你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是这样的。”
郤明扶着林静,感觉她的手在发抖,冰凉。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们痛苦。”林国栋说,“你们是真心相爱的,我看得出来。但血缘这种事,改变不了。”
……
走出病房,林静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郤明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林静才开口:
“所以……所以我们……”
“别说了。”郤明打断她,“先查清楚再说。你爸现在这样,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
林静看着他,眼眶红了。
“如果是真的呢?”
郤明没有说话。
……
晚上,郤明一个人去了档案馆。
他调出了林国栋爷爷的档案。那人叫林振华,确实是地下党,1949年后在市政府工作,1968年去世。档案里有一份他的自述,提到了他救过的几个人。
第七个,叫胥兰。
郤明的手在发抖。
他又调出了胥兰的档案。户籍记录显示,胥兰1950年与林振华结婚,1951年生下一子,取名林建国。
林建国——林国栋的父亲。
郤明瘫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些泛黄的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国栋说的,是真的。
他和林静,真的是表兄妹。
……
深夜,郤明回到安全屋。
林静坐在客厅里,等着他。
“查到了?”
郤明点点头,把档案复印件递给她。
林静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完之后,她放下档案,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所以……我们结束了?”
郤明没有说话。
林静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说话啊。”
郤明看着她,心里像被人用刀剜着。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林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我妈死得早,我爸坐牢,默儿那样,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直到遇见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
郤明走过去,想抱住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林静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看吧,”她说,“连你都开始躲我了。”
“我没有……”
“你有。”林静打断他,“你心里已经开始划界限了。我也是。”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算了,”她说,“就这样吧。我们都冷静冷静。”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郤明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几乎没有说话。
郤明每天早出晚归,忙着处理公司的事。林静整天待在医院,陪林默和林国栋。
偶尔在走廊里遇见,他们也只是点个头,然后各自走开。
老周看出了不对劲,但没问。
直到第五天,林国栋的病情突然恶化。
……
医院里,林国栋躺在ICU,身上插满了管子。
林静站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眼泪不停地流。
郤明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国栋睁开眼睛,看见他们俩,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来了?”
林静点点头。
林国栋的目光移向郤明,然后又移回林静身上。
“对不起,”他说,“我骗了你们。”
林静愣住了。
“什么?”
“你们……不是表兄妹。”林国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胥兰,没有孩子。那些档案,是我找人伪造的。”
郤明的脑子轰的一声。
“为什么?”
林国栋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因为……”他说,“因为我嫉妒你们。”
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们。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得到。爱过的人死了,儿子变成那样,女儿恨我。可你们,你们明明才认识几个月,就那么幸福。我不甘心。”
“所以你故意拆散我们?”林静的声音在发抖。
“对。”林国栋说,“我想让你们尝尝,我这一辈子尝过的滋味。”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但看到你们这几天那样……我后悔了。”
他看着郤明。
“她是个好女孩。别辜负她。”
然后他看着林静。
“小静,对不起。爸……爸这辈子,没做好人。”
他的手垂了下去。
仪器的嘀嘀声变成了长鸣。
医生冲进来,开始抢救。
林静被推到一边,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郤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来。
……
林国栋没有抢救过来。
医生说,他本来就已经到了极限,最后的情绪波动加速了衰竭。
林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
郤明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林静才开口:
“他为什么要这样?”
郤明没有说话。
“他恨了我们一辈子,最后又说后悔。”林静的声音很轻,“他到底想怎样?”
“不知道。”郤明说,“但他说的是真的——你是个好女孩,别辜负你。”
林静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要我?”
郤明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
“要。”他说。
林静的眼泪又流下来。
“就算我们差点成了表兄妹?”
“那不是真的。”
“如果真的是呢?”
郤明沉默了几秒。
“那我也会要。”他说,“血缘改变不了感情。感情是真的,就够了。”
林静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
走廊尽头,老周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他走过来,在郤明身边蹲下。
“有件事要告诉你。”
郤明抬起头。
“什么事?”
“刘锦荣死了。”老周说,“今天早上,在看守所,心脏病发。”
郤明愣住了。
“他死之前,留了一封信给你。”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郤明。
郤明接过来,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郤明:
我查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最后发现,恨的源头,是一个误会。你曾祖父不是伪君子,我爷爷也不是汉奸。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做了错误的选择。
真相,我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你自己判断。
刘锦荣”
郤明盯着那封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恨了一辈子,最后发现,恨错了人。
刘锦荣是这样,林国栋是这样,他差点也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就像林静说的,真相,让人自由。
哪怕这自由,来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