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小周
方洁的律师事务所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郤明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协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林静靠在他旁边,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每跳一下,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方洁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画一条时间线。
“现在的情况是,”方洁用红笔圈出一个点,“刘承祖手里有你父亲的签名协议,虽然是你叔父代签的,但你父亲承认那是他授权的。这就构成了法律上的‘表见代理’,你父亲脱不了干系。”
“那是我爸被威胁的。”郤明说。
“证据呢?”方洁转过身看着他,“你爸愿意出庭作证,说自己被刘承祖威胁吗?”
郤明沉默了。昨晚从父亲房间出来后,他再也没进去过。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更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在法庭上揭开那些陈年旧事。
“他不愿意。”林静轻声说,“我看得出来,他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你。”林静看着郤明,“他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想让你知道他做过的事。他觉得,你知道真相后,就不会再认他这个父亲了。”
郤明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方洁叹了口气,把记号笔放下。
“郤明,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跟你父亲谈。他是这个案子的关键。”
“我……”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老周冲进来,脸色铁青。
“刘承祖动手了。”他把手机递给郤明,“你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触目惊心:
“精神病院非法拘禁案反转:举报人郤明疑似精神病史,其父承认曾参与违规批地”
郤明快速往下翻。新闻里详细描述了他“被送进精神病院”的过程,但角度完全变了——说他有家族精神病史,父亲曾多次带他求医,叔父申请强制治疗是出于无奈。还附了一份“医院诊断记录”的截图,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和诊断结果。
“这是伪造的。”郤明说。
“我知道。”老周说,“但网民不知道。下面评论已经炸了,一半人骂你炒作,另一半人骂你爸是贪官。”
郤明继续往下翻,看见一条评论被顶到最上面:
“这种有精神病的人说的话能信?他爸自己都承认有问题,还查什么查?”
点赞数一万多。
他把手机还给老周,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这是在逼我。”
“逼你什么?”林静问。
“逼我放弃。”郤明睁开眼睛,“他知道我爸的事是我的软肋。如果我不继续查,他就赢了。如果我继续查,他就把我爸的事捅出去,让我身败名裂。”
“那你打算怎么办?”
郤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去找我爸。”
……
父亲还是躺在那个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郤明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小郤……”
郤明在床边坐下,看着父亲消瘦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爸,刘承祖开始在网上发东西了。你当年的事,他都抖出来了。”
父亲的身体僵住了。
“他……他怎么能……”
“他有的是手段。”郤明说,“爸,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痛苦。
“我帮你?我怎么帮?我那些事,都是真的。我确实帮刘承祖的父亲批过地,确实压过那起医疗事故。我是个罪人。”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躲着?”郤明的声音提高了,“爸,你知道吗,我被关在华仁的时候,每天被电击,被下药,被关在地下室里。老赵为了救我死了。林默现在还在医院里,慢性中毒。这些,都是刘承祖干的。你那些事,跟他做的比起来,算什么?”
父亲愣住了。
“我……”
“我不在乎你以前做过什么。”郤明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我爸,永远都是。但现在,我需要你站出来,说出真相。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那些被刘承祖害过的人。”
父亲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去作证。我去自首。只要能帮你。”
郤明握住他的手。
“谢谢爸。”
……
下午三点,郤明陪父亲去了公安局。父亲向警方坦白了自己当年参与违规批地、掩盖医疗事故的经过,并指认刘承祖曾多次威胁他签订协议。老周亲自做的笔录。
走出公安局的时候,郤明看见林静站在门口等他。她的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郤明心里一紧。
“医院打电话来,”林静的声音在发抖,“默儿病情恶化,让家属赶紧过去。”
……
ICU门口的红灯刺眼得像血。
林静靠在墙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句话也不说。郤明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他说,“但他的肾脏损伤很严重,需要长期透析。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林静。
“我们在他的血液里发现了一种罕见的重金属化合物。这种东西,不是普通的工业污染能解释的。应该是有人故意给他投毒。”
林静的身体晃了一下,郤明扶住她。
“能查出来是什么毒吗?”
“我们已经把样本送到疾控中心了,大概需要三天出结果。”
医生走了。林静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郤明蹲在她旁边,轻轻抱住她。
“会查出来的。”他说,“刘承祖跑不了。”
……
晚上八点,郤明回到安全屋。老周已经在等他了。
“有件事要告诉你。”老周的表情很复杂,“林默的毒,有结果了。”
“这么快?”
“疾控中心加急做的。”老周递过来一份报告,“你看这个。”
郤明接过来,看着上面的专业术语,不太懂。
“这是什么?”
“一种叫‘铊’的重金属。”老周说,“剧毒,无色无味,少量就能致死。而且……”
他顿了顿。
“这种毒,一般是实验室或者化工厂才能弄到。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你是说……”
“我怀疑,林默中毒,不是偶然。”老周说,“是有人故意给他下毒,让他闭嘴。”
郤明的脑子飞速运转。
“刘承祖?”
“有可能。”老周说,“林默在华仁待了那么久,见过刘承祖去医院的次数。如果他看见过什么不该看的,刘承祖肯定要灭口。”
“可是林默不会说话,他怎么能——”
“他不会说话,但他会写。”老周打断他,“你忘了吗?那个U盘,就是他吞下去的。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
郤明盯着那份报告,手指发颤。
林默——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证据。
……
夜里十一点,医院打来电话:林默醒了。
郤明和林静赶到医院时,林默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默儿。”林静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林默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姐……姐……”
林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是林默第一次开口叫她。
郤明走过去,站在床边。林默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郤明打开柜子,里面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林默换下来的病号服。他翻了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刘,杀,人,我爸,知道”
郤明的心狂跳起来。
“你爸?”他看着林默,“你是说,你爸知道刘承祖杀人?”
林默点点头。
林静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爸……他知道?”
林默又点点头。
郤明和林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林国栋——那个一直神秘出现又消失的老人,他知道真相?那他为什么不早说?
……
凌晨一点,郤明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国栋。
“你在哪儿?”郤明压低声音。
“别管我在哪儿。”林国栋的声音很急促,“听我说,刘承祖今晚要跑。他订了凌晨三点的机票,飞香港。”
郤明的心猛地一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他身边。”林国栋说,“我一直在等他露出破绽。现在他慌了,要跑。你们赶紧去机场,拦住他。”
“你呢?”
“我走不了了。”林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他刚才给我喝了杯酒,里面有东西。我现在浑身发麻,动不了。他把我锁在地下室里。”
“地下室在哪儿?”
“他公司楼下,地下二层。门密码是六个八。”林国栋说,“你们先别管我,先去机场——”
电话突然断了。
郤明再拨过去,关机。
他冲出病房,老周正在走廊里抽烟。
“快,刘承祖要跑。”郤明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李队,立刻带人去机场,拦住刘承祖。我这边去救人。”
他挂断电话,看着郤明。
“你跟我去救林国栋。”
……
刘承祖的公司在一栋三十层的高楼里,地下二层是车库。但他们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地下室。
“林国栋说的地下室,应该不是车库。”老周说,“可能是暗室。”
郤明想起林国栋说的密码——六个八。他环顾四周,看见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上有个密码锁。
他走过去,试着输入六个八。
门开了。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又窄又陡。他们往下走了两层,推开一扇门,眼前是一个狭小的地下室。
林国栋蜷缩在角落里,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快,送医院!”
……
急救室里,医生在抢救林国栋。郤明和老周站在走廊里,等着。
一个小时后,老周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复杂。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郤明。
“机场那边,没拦住。”他说,“刘承祖坐的私人飞机,已经起飞了。”
郤明的心沉到谷底。
“他跑了?”
“跑了。”老周说,“但李队说,在他办公室里搜到了很多东西。账本、合同、录音,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是这些年被他送进华仁精神病院的‘病人’,一共四十七个人。”
郤明愣住了。
“四十七个?”
“对。”老周说,“其中有一半,已经死了。”
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脱离危险了。”他说,“但他中毒太深,需要住院观察。另外……”
他看了看手里的报告。
“他体内的毒,跟之前那个叫林默的孩子中的毒,是同一种。”
郤明攥紧拳头。
刘承祖——他到底害了多少人?
……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郤明站在医院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缓缓升起的太阳。林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国栋醒了。”她说,“他想见你。”
郤明点点头。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林静顿了顿,“他一直在找机会扳倒刘承祖,但刘承祖太狡猾了。这次是他故意接近刘承祖,用自己当诱饵。”
郤明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因为他怕连累我们。”林静说,“他说,刘承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刘承祖更可怕。”
郤明转过头看着她。
“谁?”
林静摇摇头。
“他没说。他说等证据都齐了,再告诉你。”
远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
郤明盯着那片金色,心里却一片冰凉。
刘承祖跑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游戏,远没有结束。
手机突然响了。
是陌生号码,海外来电。
郤明接起来。
“郤明。”刘承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听说你在找我?”
郤明没有说话。
“别费劲了。”刘承祖说,“我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不过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你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刘承祖的声音变得阴冷,“敬,德之聚也。这句话,你还没真正懂。等你懂了,我们再见面。”
电话挂断了。
郤明盯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静握住他的手。
“他会回来的。”她说。
郤明点点头。
“到时候,”他说,“我会让他懂,什么叫真正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