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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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局取证

《疯人院的敬与德》 作者:法典案例迷 字数:3055

刘锦荣被捕后的第三天,郤明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来看守所一趟。”老周的声音很低沉,“刘锦荣要见你。”

郤明赶到看守所的时候,刘锦荣已经坐在会见室里了。他比三天前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点鬼火。

看见郤明进来,他笑了。

“来了?”他拿起电话。

郤明也拿起电话,在他对面坐下。

“找我有事?”

刘锦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

“你曾祖父的遗书,你仔细看过了吗?”

“看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那里面还少了一页。”

郤明愣住了。

“少了一页?”

“对。”刘锦荣说,“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郤明的脑子飞速运转。他确实记得那叠纸的边缘不整齐,像是被撕过的。但他以为那是年代太久,自然损坏。

“谁撕的?”

“我不知道。”刘锦荣说,“这封遗书到我手里的时候,就已经少了一页。我查了三十年,也没查到是谁撕的,撕掉的那一页上写了什么。”

他顿了顿,盯着郤明的眼睛。

“但我猜,那一页上写的,才是真正的真相。”

“什么真相?”

刘锦荣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你见过林国栋了吗?”

“见过。”

“他怎么说?”

“他说,你爷爷是汉奸。”

刘锦荣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他是汉奸,没错。”他说,“但你知道,他为什么当汉奸吗?”

郤明没有说话。

“因为他要救一个人。”刘锦荣说,“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你曾祖父的妹妹。”

郤明的脑子轰的一声。

“什么?”

“你曾祖父有个妹妹,叫胥兰。”刘锦荣说,“当年日本人占领的时候,她被日本人抓走了。你爷爷刘……”他顿了顿,“我爷爷,为了救她,才去给日本人做事。”

“他救出来了吗?”

“没有。”刘锦荣摇摇头,“他做了三个月的事,攒够了钱,去赎人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日本人耍了他。”

郤明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刘锦荣继续说,“你曾祖父知道了这件事。他觉得,是我爷爷害死了他妹妹。如果不是我爷爷去给日本人做事,日本人不会盯上胥兰。所以他恨我爷爷,恨了一辈子。”

“那块地呢?”

“那块地,是我爷爷赎人之前就买下的。”刘锦荣说,“他用的是自己的钱,不是日本人的。但你曾祖父不信。他觉得,我爷爷的钱,都是脏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铐。

“我爷爷临死前,一直在念叨这件事。他说,他这辈子就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没把人救出来。其他的,他问心无愧。”

郤明沉默了。

原来真相,比他知道的更复杂。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刘锦荣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他说,“我不想让我爷爷背着汉奸的名声进棺材。他不是好人,但也算不上坏人。他只是……一个为了救人走错路的人。”

他顿了顿。

“那页遗书,你去找。找到了,你就知道全部真相了。”

……

走出看守所,郤明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静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说什么了?”

郤明把话复述了一遍。

林静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是真的吗?”

“不知道。”郤明说,“但我想去查。”

“查什么?”

“查那页遗书。”郤明说,“看看到底是谁撕的,上面写了什么。”

……

下午,郤明去了父亲的病房。

父亲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正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郤明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郤。”

郤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爸,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见过我曾祖父的遗书吗?”

父亲的脸色变了一下。

“遗书?”

“对。”郤明盯着他的眼睛,“那封遗书,少了一页。你知道是谁撕的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是我撕的。”

郤明愣住了。

“你?”

“对。”父亲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三十年前,刘锦荣拿着那封遗书来找我,说要把真相公之于众。我……我怕了。我怕那些事会影响公司,会影响你。所以我求他,把遗书给我。他给了,但少了一页。”

“那一页呢?”

“在我手里。”父亲说,“我一直藏着,没敢告诉任何人。”

“上面写了什么?”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上面写的是,”他的声音在发抖,“胥兰,是你曾祖父害死的。”

郤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你曾祖父当年,其实有机会救他妹妹。”父亲说,“日本人要的赎金,他拿得出来。但他没给。因为他觉得,一个女人,不值得。”

郤明的手在发抖。

“所以……所以我爷爷……”

“对。”父亲说,“刘锦荣的爷爷,是因为你曾祖父不给赎金,才去给日本人做事的。他想用自己的钱赎人。但他不知道,人早就死了。”

郤明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页遗书,我藏了三十年。”父亲说,“我本以为,藏起来,就没人知道了。但刘锦荣还是知道了。他一直在等,等你查到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郤明。

“给你。你想知道真相,这就是真相。”

郤明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页泛黄的纸,边缘参差不齐,和那封遗书正好吻合。

他展开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胥臣在那一页上写的是:

“吾妹胥兰,被掳于倭寇。吾本可赎之,然念及家声,恐人议吾与倭寇交通,遂不赎。兰死,吾终身负疚。刘氏子为赎兰而事倭,吾反诬其以倭资贿吾。吾之过也,深矣。”

郤明放下那页纸,闭上眼睛。

真相,比他知道的,残酷一万倍。

……

傍晚,郤明一个人去了祖宅。

院子里的荒草又长高了些,风吹过,沙沙作响。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堂屋。

堂屋的正中央,挂着胥臣的画像。画像上的老人,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面容慈祥。

郤明站在画像前,盯着那双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画像没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画像上,给那张慈祥的脸镀上一层金色。

郤明突然想起刘承祖的话:

“敬,德之聚也。下一句,你懂吗?”

他现在懂了。

下一句不是“能敬必有德”。下一句是,德之聚,亦可为贼。

而这句话,用在他曾祖父身上,再合适不过。

……

晚上,郤明回到安全屋。

林静在等他。

“找到了?”

郤明点点头,把那页纸递给她。

林静看完,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郤明说,“把这些都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曾祖父是个伪君子?”

“那又怎样?”林静说,“他死了一百年了。公开不公开,对他有什么影响?”

“那对谁有影响?”

“对活着的人。”林静说,“你,你爸,还有那些还在乎这件事的人。”

郤明看着她。

“你觉得应该公开?”

林静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藏着的真相,永远比公开的更伤人。”

郤明沉默了。

……

深夜,郤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知道的一切。曾祖父的伪善,爷爷的悲剧,刘锦荣爷爷的冤屈。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都有自己的苦衷。

但最后,他们都成了仇恨的牺牲品。

手机突然响了。

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郤明。”

一个苍老的声音,陌生,但又有点熟悉。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说,“重要的是,我知道那页遗书的事。”

郤明的心猛地一跳。

“你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那人说,“你曾祖父的妹妹,没死。”

郤明愣住了。

“什么?”

“胥兰没死。”那人说,“她被人救了。救她的人,是刘锦荣的爷爷。”

“那为什么遗书上说她死了?”

“因为那是你曾祖父写的。”那人说,“他以为她死了。但其实,她活着,还生了孩子。”

郤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孩子……什么孩子?”

“你的祖母。”那人说,“你是胥兰的后代,不是胥臣的。”

电话挂断了。

郤明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他是胥兰的后代?

那意味着,他和刘锦荣,其实是亲戚?

……

清晨,郤明去了看守所。

刘锦荣被带进会见室的时候,看见郤明,愣了一下。

“又来?”

郤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胥兰没死。她是我的曾祖母。”

刘锦荣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有人告诉我,胥兰被人救了。”郤明说,“救她的人,是你爷爷。她后来生了孩子,那个孩子,是我的祖母。”

刘锦荣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这……这不可能……”

“可能。”郤明说,“我们可能,是亲戚。”

刘锦荣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

郤明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林静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真的吗?”

“不知道。”郤明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静。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和刘承祖,就是表兄弟。”

林静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远处,一只鸟飞过天空,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郤明盯着那个方向,心里涌起一句话:

真相,有时候比凶器更伤人。

但,真相,也让人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