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兽的仪式

乔邦国已经在南槐精神康复中心待了两年三个月零十一天。

他记得这么清楚,不是因为他的脑子还清醒,而是因为他每天都会用指甲在铁床架子上刻一道印子。两年多下来,那道漆面已经被刻出了一条长长的凹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护工老黄发现过,问他刻什么,他说是“数日子”。老黄嗤笑一声说“疯子才数日子”,他回答说“不数日子的人才是疯子”。

老黄没听懂,给了他一巴掌。

乔邦国今年六十四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杆是直的。他早年当过兵,转业后进了纪律检查系统,从办事员干到宛州市纪委副书记,一辈子审过几百个干部,经手的案卷能装满三辆卡车。两年前,他在调查一桩涉及河湾区土地审批的窝案时,忽然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乔书记,有些账本不该查。”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照常翻阅卷宗。第三天,他在办公室里被三个穿白大褂的人按住,注射了一针氟哌啶醇。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南槐四号楼的铁床上。

诊断书上写着:偏执型人格障碍,伴有被迫害妄想。

签字的鉴定师,叫苏惠民。

乔邦国在四号楼的七百多个日夜里,把南槐的每一面墙、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医生的习惯都摸透了。他知道范季同每天几点查房,知道老黄几点换班,知道哪个护工收钱能递烟,知道地下太平间的备用钥匙藏在消防栓后面的砖缝里。他什么都知道了,唯独不知道一件事——他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第五天的午后放风时间,他在院子里遇到了一个面生的年轻医生。

南槐四号楼的放风区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水泥地,大小相当于半个篮球场,头顶上拉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病人三三两两地在水泥地上踱步,有些在自言自语,有些蹲在墙角一动不动,还有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每天都会抱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砖头,对着它说话,管它叫“老赵”。

乔邦国坐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格子。他画的不是棋盘,不是涂鸦,而是一张宛州市河湾区的地籍图。两年多了,他用这种方法保持自己的空间记忆,防止氯丙嗪把他的脑子溶解成一锅粥。

赵唯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在地上画的那张图。

“乔书记,”赵唯明压低声音,“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乔邦国的手没有停,继续在地上画着。他把河湾老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然后把木棍搁在圆圈中央。

“你是新来的那个赵医生?”

“是。”

“范季同的学生?”

“带教老师。”

乔邦国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被岁月和药物同时侵蚀过的脸。他的眼袋很重,但眼珠很亮,亮得不像是吃了两年精神类药物的病人。

“你问吧。”他说,“但别问我有没有病。这个问题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赵唯明深吸了一口气。他蹲在乔邦国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被远处巡视的护工听到。

“四号楼里,有多少人是政治病号?”

乔邦国低头继续画图,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稳稳地传进了赵唯明的耳朵里。

“三十七张床位,常年住着三十二个人。其中真正有精神病的,大概七八个。剩下的二十多个,我可以一个一个背给你听——三个举报领导受贿的公务员,一个不肯签拆迁协议的水果摊贩,一个写了篇反腐文章被报社开除的记者,还有一个因为告政府赢了官司让上面很没面子的农民……他叫什么来着?哦对,上个月刚来的,叫林远舟。”

赵唯明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从医学院毕业的时候,老师跟他说过,医生要相信科学。但科学无法解释为什么二十多个不同背景、不同年龄、不同经历的人,会同时患上同一种“精神分裂症”,而且他们所有人的诊断书上都签着同一个名字——苏惠民。

“他们的家人呢?”赵唯明问,“就没有人怀疑过?”

乔邦国停下手中的木棍,抬起眼睛看着赵唯明。那种目光不是一个疯子看医生的目光,而是一个老纪检看接班人的目光。

“你以为他们的家人不知道?每个人都知道。但在宛州这种地方,知道和不知道是一样的。你不闹,你家里的孩子还能上学,老人还能看病。你一闹,下一个躺在四号楼铁床上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沉到了喉咙深处。

“我的儿子,乔远山,两年前是河湾区水利局的工程师。我出事之后,他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你父亲的事到此为止,不要继续追究。否则,你的父母都不会有善终。’你知道是谁写的信吗?”

赵唯明摇了摇头。

“方觉晓。”乔邦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河湾区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方觉晓。这个人不是官场里最大的官,但他是最不能碰的那一个。整个宛州地面上所有拿不上台面的事,最后都会汇总到他手里。他不做决定,他只是一条管道,连接着上面和下面、白道和黑道。”

赵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林远舟档案里的那行字——“请南槐方面严格按照医学标准进行评估,确保万无一失。——方”。

“那林远舟的案子,”赵唯明问,“方觉晓为什么非要把他弄进来?”

乔邦国用木棍在河湾老码头的位置上戳了戳,戳出一个小坑。

“因为林远舟知道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老码头的防空洞入口。”乔邦国说,“那地方我查过。抗战时期修的,战后封了,但八十年代末被人重新打开了。你知道谁打开的吗?”

“卫仲谋?”

乔邦国摇了摇头。“不是卫仲谋。卫仲谋只是个白手套。真正打开那个防空洞的人,比他高得多。我只查到了一半,还没查到名字,就被送到这里来了。”

赵唯明沉默了。他的笔记本就揣在胸口的口袋里,但他不敢拿出来。他只能用脑子记住乔邦国说的每一个字,像一块海绵被按进了水里,拼命吸水。

“乔书记,”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有没有办法从这里出去?”

乔邦国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木棍递给他。

“你看这张图。”他指着地上画的地籍图,“南槐精神康复中心在河湾区的东北角,紧挨着老防空洞的东支线。我在档案室查过,东支线的结构图保存在宛州市城建局的旧库里。如果能拿到那张图,就能找到防空洞的另一个出口。”

赵唯明盯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疯子画的涂鸦,而是一张真正的逃亡地图。

“另一个出口在哪里?”

乔邦国用木棍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水。”

他刚说完,放风时间结束的哨声就响了。老黄带着两个护工走过来,把病人一个个往里赶。乔邦国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的图案抹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赵唯明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你想做点什么,就抓紧时间。在这个地方待久了,你会慢慢习惯自己是个病人。到那时候,你就真的病了。”

当天晚上,赵唯明回到值班室,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乔邦国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他写了整整七页,直到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翻开林远舟的病历,在上面找到了一行字——“患者自称其住宅地基于抗战防空洞遗址之上,属无事实依据的妄想”。

无事实依据。

赵唯明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林远舟没有疯。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而范季同和苏惠民在病历上写的每一个“妄想”的标注,不是在描述症状,而是在给真相贴封条。

他合上病历,走到窗边。四号楼的探照灯扫过院子,扫过铁栅栏,扫过那堵高达五米的外墙。在灯光掠过的瞬间,他看到了墙根下的排水沟。排水沟里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后面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个洞口,就是老防空洞的东支线。

乔邦国说的没错。防空洞的入口就在南槐的墙根底下。

赵唯明的手指握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油漆里。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林远舟能从这里逃出去,如果他能带着防空洞里的东西重新站到法庭上,那么一切都会翻转。

被告席上站着的,将不再是林远舟。

而是方觉晓。卫仲谋。范季同。苏惠民。以及那个乔邦国没有查到名字的、藏在他们所有人背后的影子。

他转过身,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第一步:把林远舟的脑子还给他。”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三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第二步:找到防空洞的地图。”

“第三步:把方觉晓拉上证人席。”

最后一个句号写完的时候,值班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赵唯明猛地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请进。”

门开了。范季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职业化微笑。他的目光越过赵唯明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抽屉,然后回到赵唯明的脸上。

“小赵,十点了,该下班了。”他说。

赵唯明点了点头。“我整理完病历就走,范老师。”

“好。”范季同说着,却没有马上离开。他靠在门框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今天下午翻了你整理的病历,书写很规范。”他顿了顿,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不过我注意到你对林远舟的记录特别详细。不光是查房记录,还有治疗反应的观察,比院里要求的模板多写了不少。”

赵唯明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稳住了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从医学院出来的时候,导师说过,首例病人是实习期最宝贵的经验。我想多积累一些临床素材,方便以后写论文。”

范季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起来。

“好事。年轻人有科研精神是好事。”他拍了拍赵唯明的肩膀,“不过你得记住,科研是科研,感情是感情。医生不能和病人走得太近,尤其是这一类病人。他们的妄想具有很强的传染性,你听过一句话吗——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赵唯明点头。“我明白,范老师。”

“明白就好。”范季同转过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哦,还有一件事。明天开始,林远舟的治疗方案加一样新药——利培酮,联合电休克。我需要你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到治疗室协助操作。”

他说完就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赵唯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利培酮。他脑子里飞速检索着药理学知识。那是第二代抗精神病药物,副作用之一是认知功能损害——记忆力下降、思维迟缓、判断力减退。联合电休克一起使用,相当于同时从化学层面和物理层面摧毁一个人的大脑。

范季同不是想治疗林远舟。他是想从根源上消灭林远舟作为一个证人的可能性。

赵唯明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他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时间不多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十点十五分。夜班护工刚换完班,老黄在值班室看电视,范季同已经回家了。现在是凌晨之后最安静的时刻,也是唯一一段没有人会注意他去了哪里的时间。

他穿上白大褂,把笔记本塞进内袋,推开门走进了走廊。四号楼的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他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走到了最后一扇门前。

那扇门后面,林远舟被绑在铁床上,意识在氯丙嗪的深渊里浮沉。

赵唯明掏出从乔邦国那里学来的技巧——用一张硬塑料片塞进门缝,拨动锁舌。三秒后,锁扣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他没有开灯,借着手电筒的微光走到床边。林远舟半睁着眼,眼珠缓缓转向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这是电休克治疗的后遗症,暂时性失语。

赵唯明蹲下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别出声。接下来的每一秒都算数。我问你,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你在法庭上出示的那张航拍照片里,老码头防空洞入口的具体位置,和你家老宅的中轴线,是不是同一根?”

林远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赵唯明的眼睛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赵唯明深吸一口气。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好。”他说,“从现在开始,别再想你的官司了。官司打不赢。但我们可以打另一场——比官司更狠的。”

他站直身体,对着林远舟说。

“以命换命的那一种。”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病房的白墙上。墙上的油漆因为年久失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水泥。那些剥落的形状,在手电的光晕里,像一只正在张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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