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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友老周

《疯人院的敬与德》 作者:法典案例迷 字数:3108

郤明盯着那扇关上的观察窗,手心沁出冷汗。

叔父的人居然能渗透到病人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整座精神病院,从上到下,可能都是叔父的棋子。院长、医生、护工,甚至病人,全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他算什么?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供他们观赏取乐。

“老周。”他压低声音,朝墙壁的方向喊。

隔壁沉默了几秒,才传来老周沙哑的回应:“听见了。”

“那个人是谁?”

“老赵。”老周说,“302的,住了两年多。他老婆跟人跑了,他天天嚷着要出去报仇,就被送进来了。但这两年,他老婆从没来看过他——你猜为什么?”

郤明没接话。

“因为他老婆早就跟这儿的副院长搞在一起了。”老周冷笑,“他根本出不去,也报不了仇。所以他恨所有人,尤其是新来的。谁给他烟抽,他就替谁办事。”

“他替叔父传话,说明叔父跟这儿的副院长有联系。”

“聪明。”老周说,“你现在知道这水多深了?”

郤明闭上眼睛。昨晚被电击的余痛还在太阳穴里跳动,像一根细针反复刺戳。

“林静呢?”他问,“她跟副院长什么关系?”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

“她是副院长的学生。”过了很久,他才说,“当年是副院长把她招进来的。有人说,她手里有副院长的把柄,所以副院长动不了她;也有人说,她是副院长的人,专门负责哄我们这些‘正常人’听话。”

“你觉得哪种是真的?”

“我觉得,”老周的声音低下去,“都他妈是真的。这地方,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好人也是坏人,就看你从哪个角度看了。”

郤明还想再问,走廊里突然传来刺耳的铃声。

“放风了。”老周说,“你会被带去活动室,那儿人多眼杂,自己小心。”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两个护工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电击棒,棒头的电极噼啪闪着蓝光。

“出来。”

郤明顺从地站起来,走出门。隔壁的门也开了,老周被另一个护工架出来。郤明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不像疯子。

老周朝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走快点!”护工推了老周一把。老周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郤明下意识想扶,却被身后的护工用电击棒抵住后腰:“别多管闲事。”

电流隔着衣服传来,酥麻的感觉从腰眼窜到脊椎。郤明咬紧牙关,没有再动。

活动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是一间宽敞的大厅。窗户焊着铁栅栏,阳光透过栅栏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十几个人散落在各处——有的坐在椅子上发呆,有的在地上画圈,还有两个人在角落里下棋。

郤明一眼就看见了老赵。

他坐在窗边,跷着二郎腿,正用一把小刀剔指甲。看见郤明进来,他抬起头,露出那个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容。

“哟,新来的大少爷。”他扬了扬手里的刀,“过来坐?”

护工推了郤明一把:“去那边待着,别惹事。”

郤明深吸一口气,走到离老赵最远的角落,在一张塑料椅上坐下。老周被安排在另一头,两人隔着整个活动室,没法说话。

他观察着周围。下棋的那两个——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个光头大汉。眼镜男走一步棋要思考半天,光头不耐烦地敲着棋盘。角落里画圈的是个年轻女孩,头发披散着,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一个老头,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郤明猛地回头,发现那个画圈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正低头盯着他。

她的眼睛很大,黑得发亮,但眼白布满血丝,像几天没睡。

“没看什么。”郤明说。

“你在看他们。”女孩指了指下棋的两人,“想知道他们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郤明没回答。

“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压低声音,“是大学教授,因为他学生举报他骚扰,就被送进来了。那个光头,是拆迁公司的老板,把钉子户打残了,被家属送进来躲风头。他们都是装的,跟我一样。”

“你也是装的?”

女孩笑了,笑容诡异:“我是真疯。但他们不信。”

她转身离开,继续去墙角画圈。

郤明愣在那里,一时分不清她的话是真是假。

“别信她。”

又一个声音。郤明扭头,发现那个蹲在墙角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依然蹲着,但脸转向他。

“她叫小安,是真疯。”老头说,“但她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她刚才说的那两个,没错,是装的。但她没说,那个光头跟副院长是拜把子兄弟,住在这儿跟住酒店一样舒服。”

郤明看着老头。他满脸褶子,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但眼神清明。

“你又是谁?”

“我?”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我是这儿唯一一个真的该进来的人。我杀了人。”

郤明的心猛地一紧。

“三十年前的事了。”老头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老婆跟我兄弟搞在一起,我喝多了,拿刀捅了他们。法院判我无期,但我有精神病,就送这儿来了。关了三十年,早没脾气了。”

他指了指老赵:“那小子,两年前进来的,整天拿着小刀吓唬人,但从来没真伤过谁。他不敢。他要是敢动真格的,早被电死了。”

老赵似乎感应到他们在议论他,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晃了晃手里的小刀。

“他替副院长办事?”郤明问。

“跑腿的。”老头说,“副院长给他烟抽,他就替副院长盯着我们。谁不听话,他就去告状。但副院长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他——他算个屁。”

郤明盯着老赵,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这个人既然能被收买,是不是也能被反向利用?

“别打他主意。”老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没脑子,只有贪心。你给他好处,他转头就能把你也卖了。”

“那林静呢?”郤明突然问,“她是什么人?”

老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医生……”他拖长声音,“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治过我很多次。”老头说,“电击,药物,她都亲手做过。但有一次我发高烧,半夜没人管,是她偷偷给我送药。她跟副院长不是一路人,但她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老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她弟弟也在这儿。”

郤明愣住了。

“106,重度自闭症。”老头说,“副院长拿她弟弟当人质。她要是敢揭发这儿的事,她弟弟就别想活。”

郤明的脑子轰的一声。原来如此。林静所有的矛盾行为,都有了答案。她按按钮电击他们,是因为她被逼的;她偷偷帮他们,是因为她良心未泯。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这儿三十年,什么不知道?”老头站起身,拍拍屁股,“小子,晚上小心点。这地方,夜里比白天热闹。”

他慢慢走回墙角,又蹲下来,一动不动。

郤明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平静。林静有把柄在副院长手里,所以她既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那她今晚约他两点见面,究竟要干什么?

“郤明。”

一个护工走过来,“放风结束,回房。”

郤明站起来,跟着护工往外走。经过老赵身边时,老赵突然伸出脚,绊了他一下。

郤明踉跄两步,稳住身体,回头看他。

老赵笑嘻嘻地说:“大少爷,晚上睡觉别睡太死。这楼里闹鬼。”

郤明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病房,门被锁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时间。

下午的日光慢慢西斜,从巴掌大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影一寸寸移动。他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推车声、病人的喊叫声。

晚饭送来了。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他强迫自己吃下去——不管怎样,他需要体力。

天黑之后,走廊里的灯熄灭了一半,只剩下每隔十米一盏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郤明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盯着门上的观察窗。小铁板一直关着,看不见外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凌晨一点。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偶尔有病人的梦呓,很快又消失。

郤明开始紧张。他摸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什么声音也没有。

一点半。

两点差十分。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郤明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住了。

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握着一串钥匙。

是林静。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表情。她把钥匙塞进郤明手里,压低声音说:“这是走廊尽头的消防门钥匙。出去之后往左,绕过花坛就是围墙。墙上有电网,但东南角有一个缺口,可以翻出去。”

郤明愣住了:“你让我逃?”

“你不是想出去吗?”林静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现在就走。监控还有四分钟恢复。”

“那你呢?”

“别管我。”

“你弟弟呢?”

林静的身体僵住了。

“我听说了。”郤明盯着她的眼睛,“你弟弟在这儿,106。你如果放我走,副院长会怎么对他?”

黑暗中,林静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弟弟……”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昨天已经转院了。”

“什么?”

“副院长把他转到市精神病院,说是‘更好的治疗条件’。”林静攥紧拳头,“其实是把我最后的一点念想也掐断了。他想让我死心塌地地替他干。”

郤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林静推了他一把,“你出去之后报警,把这儿的事全抖出来,就当……就当替我弟弟报仇。”

郤明攥紧钥匙,迈出一步。

走廊里果然暗了许多——应急灯有三盏灭了,应该是林静动的手脚。他顺着墙根往前走,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经过106时,他停了一下。门上的小铁板关着,看不见里面。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光,还有低低的哼唱声——像儿歌。

郤明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消防门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身后的灯突然全亮了。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一切。郤明下意识地抬手挡眼,耳边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有人逃跑!”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郤明拼命冲向消防门,钥匙刚插进锁孔,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拽了回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撞上水泥地面,眼前一阵发黑。

几张脸围了上来——护工,还有老赵。

老赵蹲下来,笑嘻嘻地看着他:“大少爷,我说了,晚上别睡太死。这楼里闹鬼,专抓想跑的人。”

郤明挣扎着想起来,却被两个护工死死按住。

“林静呢?”他吼。

“林医生?”老赵笑得更大声了,“她这会儿应该在院长办公室喝茶呢。你以为她真想救你?她是在钓鱼。”

郤明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副院长说了,最近老有人想跑,得抓个典型。”老赵晃着手里的小刀,“你正好撞枪口上。地下室给你准备好了,好好享受。”

护工拖着郤明往走廊深处走。经过林静的办公室时,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郤明看见林静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副院长。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静!”郤明喊。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歉疚,有绝望,还有一丝郤明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去。

郤明被拖进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楼梯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他被扔了进去,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远处传来隐约的哀嚎声,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郤明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林静到底是救星,还是陷阱?她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一个声音从地下室的深处传来,沙哑,微弱,但清晰可辨:

“新来的?”

郤明猛地抬起头。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