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尾巴的绞索

第二天一早,赵唯明去了十七号码头。

冬天的河风吹在脸上像刀子。码头上的装卸工人蹲在缆桩旁边吃盒饭,饭盒里冒着白气,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赵唯明沿着码头走了一个来回,找到了方觉晓说的那个“老李”——一个六十出头、皮肤被河风吹得糙如砂纸的老人,正蹲在一艘运沙船的船头修绞盘。

“你是老李?”赵唯明站在岸上问。

老人抬起头,把手里的扳手放在甲板上,打量了一眼岸上这个穿灰棉袄的年轻人。他的目光在赵唯明脖子上那枚木制平安扣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是赵唯明。”老李说。

赵唯明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在这座城市里,“赵唯明”三个字已经随着报纸和收音机传遍了每一条街巷。他是那个把南槐精神病院从里面撬开的实习医生,是那个从防空洞里爬出来、满身泥浆地走上法庭的证人。他的照片登在《宛州晚报》的头版上,照片里的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那枚平安扣,眼眶深陷,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方觉晓在审讯室里提到了你。”赵唯明说。

“我知道他提了。”老李站起来,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他提了我,警察就来找了我。我在这码头开了三十年绞盘,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最高监察署的人问话。”他把破布扔在船板上,“你想知道什么?”

“陶景安从你这条船逃跑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一样东西?”

老李没有回答。他从船头跳下来,示意赵唯明跟他走。两个人沿着码头走了一段路,走到一间废弃的调度室门口。调度室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门锁锈成了一个铁疙瘩。老李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堆满了旧船票和发黄的航行日志。

“陶景安被抓那天晚上,我在这条船上等了他三个小时。”老李坐在一个翻倒的铁桶上,点了一根烟,“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风衣,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我跟他说闸口关了,他出不去。他说不怕,让他的人在京城跟最高监察署打程序官司,拖上三个月,他就能走。他跟我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办公室里吩咐秘书。”

“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赵唯明手里。

那是一把不锈钢钥匙,表面磨得发亮,钥匙柄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赵唯明把钥匙翻过来,在划痕中辨认出了两个细微的字母——“TV”。电视塔。

“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赵唯明问。

“陶景安说是备用钥匙。他让我替他保管,等他上了海船再寄回宛州给一个姓方的人。他说那个姓方的会知道怎么用。”老李弹掉烟灰,“他没上成船,钥匙还在我这里。”

赵唯明把钥匙举起来对着调度室破窗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钥匙齿牙的切割方式很精密,不是普通锁匠打得出来的。这种钥匙只有一种可能——电视塔十八层保险柜暗格的备用钥匙。陶景安在逃走之前把保险柜暗格的备用钥匙交给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码头工人,因为他知道,方觉晓也好,最高监察署也好,都不会想到去搜一个运沙船船主的口袋。

“这把钥匙我要交给最高监察署。”赵唯明说,“暗格里也许还有别的证据。”

“随你。”老李站起来踩灭了烟头,“我一个开绞盘的,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在不该载人的时候载了一个人。钥匙你拿走,算我还了方觉晓的人情——他二十年前在河湾防空洞装锁的时候,从我的船运过两趟材料。他从来不欠运费,每次都是现金结清。我认识他二十年,不知道他是个锁匠。”

赵唯明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和那把老田给他的黄铜钥匙放在一起。两把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声。一把是通向防空洞的旧钥匙,一把是通向保险柜暗格的新钥匙。一把来自修了三十年锁的老锁匠,一把来自开了三十年绞盘的码头工人。它们的主人也许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它们此刻在赵唯明的口袋里相遇了。

他从十七号码头回到招待所的时候,乔邦国正在房间里和陆远山研究一份宛州市旧城改造规划图。图是老田昨天送来的,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河湾区老防空洞的完整走向。乔邦国把三号门的位置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电视塔地下二层D区通道”。

“找到钥匙了?”乔邦国抬头问。

“找到了。”赵唯明把不锈钢钥匙放在图纸上,“保险柜暗格的备用钥匙。陶景安在逃跑前交给老李,让老李带出海寄回给方觉晓。但船没出得去。”

陆远山拿起钥匙仔细看了看。“这把钥匙如果真是保险柜暗格的,那暗格里的东西一定和陶景安的海外账户有关。周湄那边一直在查新经济发展基金的海外资金链,但新加坡银行不肯提供完整流水——苏文英在樟宜机场被抓之后,银行把陶景安的账户冻结了,但交易记录锁在银行总部的地下保险库里。联邦最高监察署发出国际协查函,银行那边拖了快两个月还没回复。如果暗格里有另外一套账本,我们就不用等国际银行的回函了。”

赵唯明把钥匙收起来,放进帆布挎包的夹层里。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河湾对面的电视塔。今天的电视塔和往常不太一样——第十七层的窗帘拉开了一半,第十八层的窗户亮着灯。那层楼被最高监察署查封之后一直暗着,今天忽然亮了。

“周湄在电视塔。”陆远山也看到了那盏灯,“她今天早上打电话过来,说最高监察署专案组要在电视塔做最后一次现场勘查。如果勘查结束之后没有新的发现,十八层就会被永久封存。”

“封存之后暗格还能打开吗?”

“不能。封存令一下,任何未提取的物证都视为自动放弃。这是联邦最高监察署的程序规定——勘查终结即封存。所以如果暗格里真有东西,必须在封存之前拿到。”

赵唯明拿起帆布挎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乔邦国叫住了他。

“小赵,电视塔第十八层有门禁。顾远已经把磁卡交出去了,你现在用什么刷卡上去?”

赵唯明把口袋里的胶卷盒掏出来——那是他从防空洞档案室里拍下的全部证据底片。胶卷盒里除了底片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一张塑封的工作证,证上印着“河湾区人民政府办公室,方觉晓”,证件照上方觉晓的金丝边眼镜反着冷光。这是方觉晓三个月前在法院门口投案之后,赵唯明从他交出的中山装口袋里拿到的——那时候方觉晓把手铐钥匙递给赵唯明,这张工作证夹在钥匙下面。

“方觉晓的工作证磁条还能用吗?”

“能用。”赵唯明说,“陆远山查过,方觉晓的权限一直没有被注销。最高监察署立案调查之后冻结了陶景安的磁卡,冻结了顾远的磁卡,但漏掉了方觉晓的——因为他不是新经济发展基金的人,他是区政府秘书。区政府没有把他列进系统注销名单。”

“用方觉晓的工作证刷卡进十八层,进门之后把暗格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交给周湄,然后在她封存之前出来。”乔邦国总结了一遍流程,然后拄着木棍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腿——”

“腿不行了,但眼睛还好。”乔邦国用木棍敲了敲地面,“我已经在河湾区待了三十多年,十七号码头是第一回进去。防空洞是第二回。电视塔应该是我最后一回了。”

赵唯明点了点头。陆远山把宛州市旧城改造规划图卷起来夹在腋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副橡胶手套和一串万能工具钥匙递给赵唯明。这是三个月前他从省城带回来、一直放在公文包夹层里没用过的——他本来打算在方觉晓转移证据的时候用来截查快递,结果没用上,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下午一点,赵唯明和乔邦国在河湾电视塔后门碰上了周湄。她穿着最高监察署的深蓝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材质的证物箱。她身边站着两个专案组的调查员,正在用封条机往十八层的电梯口贴封条。

“勘查进度怎么样?”赵唯明问。

“卡住了。”周湄说,“保险柜已经打开,里面的东西都提取完了——陶景安的工作笔记、新经济发展基金的审批文件、防汛基金的拨款记录。但暗格打不开。暗格的密码锁不是数字转盘,是圆筒形钥匙孔。陶景安一直不开口,他的律师咬死了说暗格和本案无关,密码只有他本人知道,我们撬不开他。”她看着赵唯明,“你怎么来了?”

“我从十七号码头拿到了一把钥匙。”赵唯明把不锈钢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方觉晓让老李保管的,说是备用钥匙。”

周湄接过钥匙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十八层的窗户,窗户里的日光灯还在亮着。

“你们跟我上去。”她说。

三个人走到货运电梯前,周湄用她的最高监察署调查员证刷开了电梯门。乔邦国拄着木棍最后一个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了一眼大厅墙上那个贴了封条的楼层索引图——十八层上面那四层依然是一片空白,但现在那片空白上被人用红色马克笔加了一行字:“此四层产权已于1991年12月划归联邦最高监察署档案库。封存日期:12月19日。”

赵唯明也看到了那行字。他想象着陶景安看到这行字时会是什么表情——那个曾经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人,他曾经拥有过十八层以上的一切,现在连一面墙都不再属于他了。

电梯停在十八层。门打开之后,赵唯明第一次站在走廊里而不是趴在通风管道里看着这个楼层。走廊很短,铺着深灰色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张宛州老地图的复刻版。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质防盗门——就是三个月前范季同挡在方觉晓面前的那扇。防盗门上贴着一张最高监察署的封条,门锁已经被专案组拆掉,换成了临时电子锁。

周湄刷开电子锁推开门。陶景安的办公室比赵唯明在通风管道里看到的要大得多。红木办公桌被专案组搬开了一半,露出了下面那个黑色的铁皮保险柜。保险柜的门已经打开,里面空空如也——里面的东西都被提取了。但在保险柜左侧壁上,有一个长方形的金属面板,面板中央有一个圆形钥匙孔。

“暗格。”周湄指着那个钥匙孔说,“整个保险柜都拆完了,只有这个打不开。”

赵唯明蹲下来,把手里的不锈钢钥匙插入钥匙孔。钥匙齿牙和锁芯咬合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完美契合的阻力。他轻轻往右一转,暗格面板弹开了。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皮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份用牛皮纸档案袋封好的文件。档案袋上印着“联邦新经济发展基金·海外账户管理文件·机密”的字样,封口处盖着陶景安的私人印章。赵唯明把档案袋取出来放在办公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海外账户明细账,记录着从1987年到1990年每一笔从宛州金柜转入新加坡账户的资金数额、日期和经办人。账本上还附着一份认证书,认证书上盖着新加坡三家银行的公章和授权签字人的签名。赵唯明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用红墨水写的字——“1990年5月3日,陶景安指令:林远舟案启用深度方案。资金来源:防汛基金第四批拨款。经手人:方觉晓。执行人:范季同。鉴定人:苏惠民。此件存保险柜暗格,备用。”

账本的封底内页贴着三张照片——一张是陶景安和卫仲谋在老防空洞门口的合影,第二张是方觉晓在档案室里整理文件的侧影,第三张是陶景安本人坐在电视塔十八层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枚私人印章,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完整的证据链。”周湄接过账本翻开,她的手指划过那行红墨水字,停在陶景安的私人印章上。“陶景安亲手记录了每一笔洗钱的操作流程和每一个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把林远舟的案子写成了财务账本上的一个条目——‘资金来源:防汛基金第四批拨款’。林远舟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公民的名字,是一笔钱的用途。”

“他把自己的罪证锁在保险柜暗格里,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拿到备用钥匙。”赵唯明说,“方觉晓在审讯室里说过一句话——证据要留着,留着才有用处。他自己也留了。陶景安留着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他粗心,是因为他需要用它们来控制方觉晓和卫仲谋。他有每一个人的把柄,每一个人的签名。他的保险柜是一座用罪证筑起来的城堡,城堡里关着的不是敌人,是他自己的同谋。”

周湄把账本放进了证物箱里,合上箱盖。然后在她的勘查清单上画了一个勾,旁边批了一行字——“保险柜暗格,物证编号:TV-18-001,已提取。”

“今天下午三点,封存令正式生效。十八层会被永久封存。”周湄把勘查清单放回公文包里,“你们必须在三点之前离开。”

赵唯明点了点头,把乔邦国从地上扶起来。老人的膝盖因为蹲太久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但他拄着木棍站起来的时候腰杆还是直的。他最后一次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二十年前陶景安在这里签下了第一份防空洞改造许可,十五年前方觉晓站在这里接过了第一份防汛基金拨款单,三个月前范季同在这扇门外挡住了方觉晓。现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抽屉都空了,所有档案柜都贴了封条,所有秘密都被装进了最高监察署的证物箱。

三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的瞬间,赵唯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防盗门。门上的封条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他想起了方觉晓在审讯室里说过的一句话——“陶景安留给我四个字,‘到此为止’。”但现在“到此为止”的不是那个逃亡中被抓的前主席,而是这座囚禁了无数秘密的大楼。

当天下午,林远舟坐在宛州市人民医院的康复治疗室里做最后一次神经功能复查。治疗师在他头上贴满电极,让他看一组图片复述上面的内容,然后记录他翻来覆去说错的那几个词。他把那些词写在纸上,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笔迹,发现里面有一个词是“尾巴”,他念成了“未拔”。治疗师说这是短期记忆的提取障碍——你知道这个词在这里,但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

“能恢复吗?”林远舟问。

“看情况。有些人的海马体会在六个月到一年内重建受损的神经连接,但也有些人损伤程度太重,恢复不了。”治疗师翻开他的旧病历——上面写着范季同的签名和电休克治疗的每一次操作记录,“你接受的电休克次数是七次,总剂量是一百六十焦耳,利培酮累计六十二毫克。按这个剂量,你的大脑恢复时间可能比一般人要长。”

林远舟把那张说错的词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跟治疗师道了谢。在走廊里他迎面碰上了沈若兰,她手里拎着保温饭盒,里面装着排骨汤。

“医生怎么说?”

“说尾巴念成了未拔。说恢复不了。说可能一辈子。”林远舟接过饭盒拧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头来,“但是若兰,有件事今天下午已经不再被‘封存’了——陶景安的完整罪证被赵唯明找到了。最高监察署的周湄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保险柜暗格里那份账本,把整个防汛基金挪用的资金链从头到尾录下来了。陶景安亲手写的每一行字都在账本上。他的律师已经撤掉了暗格的程序异议。他的案子明年春天开庭。”

沈若兰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只是把他喝剩的半碗汤端过来自己喝完,然后把饭盒拧紧放回保温袋里。

“等案子开完庭,你想做什么?”她问。

“去买一本新版的《行政诉讼法》。”林远舟说,“我那本封面上落了太多灰,翻烂了好几页。书店店员跟我说,新版的增订版加了去年最高法院的几个判例——包括我自己的那一条。”

他说“我自己的那一条”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个沈若兰三个月来都没有见过的表情。那不是一个被折磨了十五天、大脑被损伤了百分之十二的人应该有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对他的生命终于被写进历史之后的释然。

窗外宛州市河湾上的运沙船拉响了汽笛,汽笛声穿过冬日低沉的云层,落在河湾老码头废墟上残存的半堵墙上。墙上那些被推土机碾碎的砖瓦已经被工人清理干净,新的地基正在开挖。河湾区人民政府重建林远舟老宅的工程队在当天早上打上了第一根地桩。地基的深度是按照林远舟给的图纸挖的——不会碰到防空洞,不会碰到保险库,只有一座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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