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志远的自述被移送检方的当天下午,朗州市局召开了一场面向媒体的案情通报会。这是萧远在整个案件侦办过程中第一次公开面对镜头。他没有穿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干净整洁的深蓝色警用执勤服,胸前的警号被擦得锃亮。方建明在侧门口给他递了一瓶水,萧远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紧放在桌上,没有再看它一眼。
通报会在市局三楼的新闻发布厅举行。来的媒体比预想的多了近一倍,工作人员临时加了两排椅子,仍然有不少记者站在过道里。萧远走上台的时候,闪光灯密集地闪了几下,然后归于安静。他对着麦克风,没有寒暄,直接开始。
他通报了案件的基本事实:五年前诺华科技内部投诉委员会程序造假,叶琳在投诉无门后被不当解雇,随后自杀身亡。五年后,叶琳生前的男友林默策划实施了一系列针对相关责任人的报复行动,导致三人死亡、两人被迫面对真相。萧远用词严谨克制,没有渲染,没有评价,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在通报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番不在通稿上的话。
“这起案件的特殊性在于,犯罪嫌疑人在实施犯罪的同时,也揭露了一个被掩埋了五年的真相。这个真相本来应该在五年前,通过合法的程序被调查清楚。它没有。我要说的是——作为警察,我们的职责是追捕犯罪者,无论他的动机是什么。但作为社会的一员,我们也必须正视这个案件所暴露出的问题。当合法的救济渠道失灵时,当受害者在一个又一个制度性环节中被放弃时,悲剧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抓人是警察的事。修制度,是所有人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就下了台。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快门声和提问声同时炸开。萧远没有回答任何提问,径直从侧门走了出去。
方建明在走廊里等着他。老刑警把烟掐了,难得地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你刚才那番话,明天所有报纸的头版都会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萧远说,“意味着从明天开始,这个案子不再只是一个刑事案件了。”
萧远的判断没有错。次日清晨,新岚国各大媒体的头条几乎全部聚焦于朗州诺华旧案。但舆论的方向在二十四小时内发生了剧烈的分裂。《新岚早报》的标题是《五年前的谎言如何酿成今日连环血案——诺华科技内部调查程序引反思》,用了整整两个版面梳理了内部投诉委员会的运作漏洞。《朗州都市报》刊登了沈曼青那篇从未发表过的报道全文,编者按只有一句话:“这篇报道在五年前被压下来了。今天我们把它还给读者。”
但与此同时,另一股声音也在迅速壮大。一些评论员和林默的支持者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公开称他为“情书使者”——一个带着悲剧色彩的民间执法者。有人整理了林默在草稿箱里写过的那些诗句片段,配上黑白滤镜和忧伤的钢琴曲,做成了短视频在平台上病毒式传播。短短两天内,话题“#情书使者”的阅读量突破了十亿。有人称他为“这个时代最后一个相信爱情的人”,有人说他“做了法律做不到的事”。甚至有商家开始售卖仿制的火漆印章和羊皮纸信封,包装盒上印着“来自守夜人的情书”。
萧远是在方建明的手机上看到这些的。方建明把屏幕转过来的时候,萧远正在吃一碗面条。他看了一眼,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话:“这是我最担心的。”
“担心什么?”
“担心他被塑造成英雄。”萧远把碗推到一边,“林默不是英雄。他是一个被悲剧塑造出来的人,但他自己又制造了新的悲剧。陆正阳死了。沈曼青死了。周明远死了。他们每一个人身后都有家人——陆正阳有一个七十岁的母亲,沈曼青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周明远有一个在养老院里的老父亲。这些人现在要承受和林默五年前一模一样的痛苦。林默知道这种痛苦是什么滋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还是把同样的痛苦施加给了别人。你可以理解他,但不能美化他。理解和美化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是三条人命。”
关于林默的舆论撕裂在持续发酵,但警方没有时间参与这场争论。十一月二十二日,新岚国警察总署正式宣布成立“11·19系列命案”联合调查组,由总署刑侦局牵头,滨海、海城、朗州三地警方联合办案。萧远被任命为联合调查组的现场负责人。同一天,新岚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宣布,将对现行《职场性骚扰防治法》的实施细则启动修订程序,重点审查企业内部投诉委员会的组成和运行机制。
萧远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正在联合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里翻阅韩志远的自述原件。刘畅从滨海赶来朗州,带了一箱子的补充材料。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然后在萧远对面坐下来,说了一句和案件无关的话:“萧队,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外部委员,查到了。”
“谁?”
“一个叫苏瑾的心理咨询师。当年朗州市心理援助中心指派她作为外部专家参与诺华科技内部投诉委员会。但她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档案里。我顺着这条线查了一下——苏瑾在听证会原定日期前一周,突然以‘个人原因’为由退出了委员会。诺华科技没有按照法规要求重新指派外部委员,而是直接让五个人开了听证会。”
苏瑾。这个名字从刘畅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萧远正在翻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把手放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是我前妻。”
刘畅愣住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朗州街道上传来的车流声,模糊而遥远。萧远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畅。他的肩膀线条仍然笔挺,但刘畅注意到他的后颈肌肉绷得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突然拧紧了。
“萧队,我不知道——”
“你不可能知道。”萧远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中带着一种被用力压住的震动,“苏瑾在三年前和我离婚之后就搬到了朗州。我不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参与了诺华科技的案子。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畅:“她退出委员会的原因是什么?”
刘畅翻了翻笔记本。“心理援助中心的存档显示,她在退出申请中写的原因是‘与个人价值观发生冲突’。具体是什么冲突,没有写。我联系了当时和她共事的一个同事,那个同事回忆说,苏瑾在退出前曾经和她提过一次——她说她觉得那个委员会‘不像是在做调查,像是在做一场排练好的表演’。她不想配合表演,所以退出了。”
萧远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的石英钟秒针转了将近两个圈,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退出了。她一个人退出了。然后委员会在没有外部委员的情况下继续走完了程序,做出了那个结论。她的退出没有改变任何事。但她至少退出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封叶琳的信。信的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信封上林默写的那行字——“收件人是他。寄件人,也是他”——仍然清晰可辨。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林默在给他的那封长信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三年前写给你前妻的那些信,还在柜子里吗?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烧掉,或者寄出去。不要像我一样,等到收件人不在了,才想起该寄出的话。”
林默知道苏瑾。林默知道苏瑾是萧远的前妻。林默知道苏瑾在诺华科技的调查中扮演过什么角色——或者更准确地说,没有扮演成功的角色。但他没有在信里提。他只是在末尾轻轻点了一句——“你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那不是随口说的。那是一个暗示,一个试探,一个留给萧远自己去发现的线索。林默在赌一件事——萧远在追查真相的过程中,最终会追到自己身上。
下午,萧远独自去了朗州市心理援助中心。那是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一块亚克力牌子,上面印着“朗州市心理健康服务中心”几个字。他推门进去,前台的工作人员告诉他,苏瑾已经离职很久了。他没有追问去了哪里,只是在中心一楼走廊里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走廊两侧挂着心理健康宣传画,其中一张写着“倾听是最好的安慰”。窗外有一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翻到一个三年没有拨过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五声,六声。然后被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熟悉得让他的胸口猛地缩紧了一下。
“萧远。”她的声音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像是在等他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苏瑾。”萧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我在朗州。我来查诺华科技的案子。刘畅查到了你当年的名字。你退出委员会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瑾说:“你来找我吧。”
她给了一个地址。是朗州市东郊一家临终关怀医院。萧远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那家医院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白菊花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的电视正在无声地播放一档美食节目,画面色彩鲜艳得有些不合时宜。苏瑾在四楼的护士站等他。她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上裹着一条淡粉色的头巾。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锁骨深陷,但她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里仍然有那股不肯低头的倔劲。
她带他到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枯枝在暮色中剪出凌厉的线条。苏瑾告诉他,卵巢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在朗州做了两年化疗,最近一次检查,医生说她还有大约一个月。
萧远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他知道答案——她不会告诉他。就像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他那些失眠的夜里翻的是三年前写的信。这两个人分开三年,各自藏着自己的秘密,在同一个国家不同的角落里,用同样沉默的方式互相逃避。
苏瑾说她退出诺华科技内部投诉委员会之后,曾经考虑过用别的方式曝光这件事——寄匿名信给媒体、向行业协会投诉韩志远的职业道德问题。但就在她做决定的前一天,叶琳自杀了。她说她在新闻里看到叶琳的照片时,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那是她在听证会召开之前,从诺华科技人事档案里见过的那张工作证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有些拘谨。
“我退出委员会的时候,跟那个法务总监韩志远说过一句话。”苏瑾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说——‘你们要做什么我管不了,但我不会在结论上签字’。他说——‘苏老师,您多虑了。我们会把程序走得妥妥的。’他说‘妥妥的’这三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
萧远闭上眼睛。韩志远在自述里写过这个场景——苏瑾退出后,韩志远对孟欣说了一句话:“外部委员的事不用管了,反正多一个少一个差别不大。”然后他们继续开了听证会,没有通知任何替代的外部委员,没有向任何上级机构报告,没有在任何一份文件中留下苏瑾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我对不起她。”苏瑾说,声音在“她”字上哽咽了一下,“我没有办法阻止那场虚假的听证会,但至少我没有参与。后来她的死上了新闻,我才知道她自杀了。我想起她寄给我的那些材料,一页一页都看了。我看完之后,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资格再说服自己去爱任何人了。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我的工作是用倾听保护别人。但有一个女人在我可以挺身而出的时候需要帮助,我没有挺身而出。我退出了,但我没有战斗。”
苏瑾看着窗外的夜色,泪从她消瘦的脸颊上无声滑落。
“所以你和我的婚姻也结束了。”萧远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萧远……”苏瑾轻轻摇了摇头,“你是个好人。你是最好的那种人。你永远在追真相。但那两年,我看着你的眼睛,总觉得你在透过我看另一场案件,看另一个你没能救回来的人。我爱你。但我没法继续活在你的愧疚里。”
萧远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了苏瑾的手。那双曾经签署过离婚协议的手,此刻冰凉而枯瘦。他握着它,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张被风轻轻吹动的旧信纸。
回到朗州市局已是深夜。联合调查组的同事大都去休息了,只有刘畅还在机房里盯着屏幕上的信息流,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萧远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在他桌上放了一杯热茶。刘畅抬头道了声谢,萧远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放着下午送来的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林默的个人档案完整版,方建明从各个部门拼凑出来的。萧远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他还是翻开来,目光扫过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信息。他正要合上的时候,注意到了档案最后一页的一行附加备注。备注是方建明今天下午才补充进去的,字迹潦草,显示写得很急。
“11月21日,朗州市局接到匿名线索,林默可能在青山墓园后山五里处的废弃林场小屋藏匿。特勤小组前往搜查,未发现林默本人。但在小屋内发现如下物品:一沓未使用的羊皮纸,半管文渊阁蓝黑墨水,一只清洗干净的火漆勺,以及一封未写完的信。信的内容为——《致萧远》。”
萧远把文件放回桌上,将台灯拉近了一些。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被灯光放大成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轮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朗州的深夜很安静,街灯在无人的街道上投下一片片孤零零的光。远处,北郊那片松林的方向,山脊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封尚未被拆开的、黑色的信。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