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刑警支队副支队长萧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对着办公室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发呆。桌上的浓茶已经喝到第三泡,茶叶沉在杯底,颜色寡淡得像隔夜的雨水。他是个睡不着的人,三年来一直如此。既然睡不着,不如看案卷。值班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半夜惊醒时特有的沙哑:“萧队,翠微路九号,云顶公寓A座2201,命案。”
萧远挂断电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惊动其他人,自己开车过去。凌晨四点半的滨海市街道空旷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路灯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泛出一层薄薄的冷色。他把车停在云顶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十二层的玻璃塔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其中一扇属于2201,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惨白而固执。
现场已经被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封锁了。萧远乘电梯上楼,穿过走廊里三三两两、面色紧张的物业人员,在门口戴上鞋套和手套。推开那扇虚掩的深棕色入户门时,一股混合了铁锈气息和栀子花香薰的味道迎面扑来。前者来自血液,后者来自卧室角落里那只正在卖力工作的香薰机。
死者叫陆正阳,男,三十七岁,天恒资本创始合伙人。这是萧远从客厅茶几上那张散落的名片里获得的第一条信息。名片印刷考究,烫金字体,头衔后面跟着一长串社会职务,每一行都在用力证明持卡人的成功。此刻这张成功人士正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势仰面倒在主卧的大床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丝质睡袍,前襟被利刃划开数道口子,布料翻卷,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和凝固成深褐色的伤口。
法医科的许琳正蹲在床边做初步检查。她头也不抬地说:“身中七刀,但每一刀都避开了致命要害。从创口形态判断,凶手使用的是单刃利器,刃宽约两厘米,进刀角度基本一致,手法稳定得不像临时起意。”她顿了顿,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交叠在胸前的双手,补充道:“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但有趣的是,他的双手是被刻意摆放过的。”
萧远走近了两步。死者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交握,像教堂里那些虔诚的祈祷者雕像。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手的掌心里夹着一样东西——一张折成长方形的羊皮纸,纸面微微泛黄,边缘用火漆封住,漆色是介于深红与铁锈之间的那种颜色,在灯光下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打开过了吗?”萧远问。
许琳摇摇头:“等你来。”
萧远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封羊皮纸信。火漆已经被挤压得有些变形,但封口依然完整。他用刀片轻轻挑开漆封,展开纸张。信纸内侧写满工整的钢笔字,墨水是深蓝色的,笔迹瘦硬而克制,每一笔收锋都干净利落,显示出书写者极好的控制力。信的内容是一首诗——确切地说,是七行短句,每一行都对应着死者身上的一道刀伤。
第一行写着:“你赠我的誓言,字字镀金。”萧远的目光从纸面移开,落在死者左肩第一道刀伤上。镀金,名片,头衔。他皱了一下眉,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在别的唇间,你同样重复。”第二道伤口位于右肋。
第三行:“如商人清点库存。”第三道伤口在腹部左侧。
第四行:“如赌徒翻看底牌。”第四道伤口在小腹右侧。
第五行:“你说爱是契约。”第五道伤口在左大腿。
第六行:“但你从未打算履约。”第六道伤口在右大腿。
第七行只有一个词:“再见。”第七道伤口最深,斜斜刺入左侧胸膛,穿过肋骨的间隙,精准地刺破心包。这一刀,是致命的。
萧远把信纸重新折好,交给旁边负责物证的小王。他绕着床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卧室的每一个角落。衣帽间的门敞开着,里面挂着排列整齐的西装和衬衫,按颜色由浅到深依次排开,像商场橱窗里的陈列品。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最新款的手机、一只万宝龙的签字笔和一瓶拆封不久的酒石酸唑吡坦——安眠药。窗帘紧闭,窗户的月牙锁完好无损。入户门没有被撬的痕迹,门锁是电子密码加指纹的双重验证,能打开这扇门的,要么是死者自己,要么是他认识并主动放进来的人。
“萧队,”小王在客厅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这个。”
萧远走出卧室。小王站在客厅那面占据了半堵墙的智能屏幕前,屏幕已经解锁,显示的是陆正阳的社交平台主页。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一分,配文只有四个字——“自由之夜”。配图是一张从高空俯拍的滨海市夜景,拍摄角度恰好就是这间公寓的落地窗。底下的评论已经炸开了锅。点赞最多的那条评论写着:“恭喜陆总喜提自由!”发表时间在凌晨零点过后,来自一个备注名为“莉莉安”的账号。
萧远让人查这个莉莉安的身份。很快,信息反馈回来:莉莉安,本名林莉,二十六岁,是一名在社交媒体上拥有近四十万粉丝的情感类博主。她与陆正阳在三个月前公开恋情,频繁合体出现在各种商业活动和直播中,被粉丝称为“霸总与才女”的组合。然而就在昨天傍晚,林莉突然发布了一篇长文,单方面宣布与陆正阳解除婚约,理由措辞克制但指向明确——“无法接受在感情中被持续欺骗”。
也就是说,在宣布分手大约七个小时后,陆正阳死了。
萧远站在落地窗前,透过玻璃俯瞰凌晨时分的滨海市。远处的跨海大桥亮着一串稀疏的灯,海面上有货轮的影子缓慢移动。他忽然注意到,在距离自己鞋尖不到十厘米的木地板上,有一小块几乎难以察觉的水渍。水渍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开始干涸,但中心仍然残留着微弱的湿润感。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是普通的清水。
他顺着水渍的方向往玄关走,发现过道地板上还有另外几处类似的痕迹,间距大致均匀,像是有人湿着鞋走进来,又或者,有人刻意留下了标记。萧远站起来,让技术科对水渍取样。他隐隐觉得,这起案件的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心安排过:七处刀伤、七行诗句、摆放成祈祷姿势的双手、深夜的“自由之夜”动态,以及地上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水渍——它们彼此咬合得过于紧密,紧密到不像一时冲动的杀意,而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表演。
天亮以后,更多信息被汇集到专案组的白板上。陆正阳的个人履历在商业媒体的报道中被概括得光鲜亮丽:海归金融硕士,三十岁回国创立天恒资本,七年时间将公司做到滨海市风投圈的前列,投资案例被写入商学院的教材。但在这些光鲜的背面,萧远的人挖出了另一条线——陆正阳在过去几年里至少与六名女性保持过不同程度的亲密关系,其中多数都始于他作为投资人的身份优势,终于对方发现自己并非唯一。他的商业伙伴对他的评价高度一致:“一个在利益和情感之间从不犹豫的人。”
“所以他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情人。”专案组里最年轻的刑警刘畅总结道。
“不止。”萧远把那封情书的照片钉在白板上,用红笔在最后那句话底下划了一道线——你赠我的誓言,字字镀金。“凶手在乎的不是钱,也不是报复那么简单。他用了‘誓言’这个词,用了‘镀金’这个比喻。他在审判一种背叛——不是商业上的背叛,而是关于爱情的背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背叛”两个字上,手指微微用力,马克笔的笔尖在白板上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凹点。那个词对他而言像一根倒刺,平时埋在皮肉里看不见,不小心碰到的时候却会尖锐地疼一下。三年前,他的前妻苏瑾用一句“我们不合适”结束了他们七年的婚姻。他后来才知道,“不合适”的意思是她在外面有了别人。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挽留,只是沉默地签了字,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她,自己带着一箱子衣服和一抽屉没写完的信搬进了单位宿舍。那些信原本是他打算在结婚纪念日送给她的,每一封都认真地用钢笔写在米黄色的信笺上,措辞斟酌再三,像他年轻时追求她的时候一样。离婚之后他把那些信全都锁进了柜子,再也没有打开过。
上午十点,一个意外的线索出现了。小王在排查陆正阳的通话记录时,发现他在昨晚二十一点零七分接过一个加密号码打来的电话,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二秒。运营商无法追溯该号码的源地址,但这个时间段恰好落在林莉发布分手声明之后不到半小时。也就是说,在陆正阳被未婚妻公开“背叛”的夜晚,有一个神秘人联系了他。他们说了什么?那个电话与三个小时后发生的命案之间,又存在怎样的关联?
萧远让人调取公寓大堂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昨夜二十三点至凌晨三点之间,只有三个人进入过A座电梯:二十三点十五分,一名送外卖的骑手进入,十二分钟后离开;零点四十分,一名穿着深色连帽衫、身形清瘦的人刷卡进入电梯,面部被帽子完全遮挡,按下了二十二层的按钮;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同一个人离开电梯,步伐从容,甚至在走出大堂时用脚轻轻拨正了门口那块稍有歪斜的迎宾地毯。整个过程不疾不徐,像一个人离开自己家一样自然。
“放大。”萧远盯着屏幕说。
画面放大,但帽檐下的阴影仍然浓重。技术员尝试做面部增强处理,效果有限。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个人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奇特的规律感——左脚落地和右脚落地之间的时间间隔极其均匀,每一步都像被节拍器校准过。这是一个极度自律的人,或者至少,是一个在那一刻极度冷静的人。
萧远让技术员将监控画面截取下来,发给所有组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滨海市的天空难得这样晴朗,但阳光照不进他心里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他想起刚才白板上那道被自己按凹下去的痕迹,想起那些锁在宿舍柜子里的信,想起苏瑾离开那天早上,餐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豆浆。
那封情书的最后一行是“再见”。但萧远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凶手不会就此告别。一封信已经寄出,还会有下一封。就像他自己那些从未寄出的信一样,一旦开始写,就很难停下来。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这个案件的名字。
“情书凶案系列:第一起。”
写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在“第一起”三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粗重的横线。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但他知道,那些诗句里藏着的,绝不只是对陆正阳一个人的恨。
那里面藏着一个关于背叛的、更漫长的故事。而滨海市的某个角落里,写诗的人正在等待他翻开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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