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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绝境反击

《荒谷祭》 作者:案理剖析者 字数:3168

屈申握着那卷遗书,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但那卷绢帛,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一刻也没有松开。

公子䂳早已离去,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屈司败,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他还是想知道,那个“大王身边之人”,究竟是谁。

——

司败府的书房里,屈申将屈瑕的遗书摊在案上,与之前那封“负国负君”的遗书并排放在一起。两相对比,笔迹几乎一模一样,但细看之下,还是有些微的差别。

他叫来那个擅长书法的书吏,让他仔细比对。书吏看了半晌,指着那封“负国负君”的遗书道:“大人,这封的笔迹虽然很像,但有几个字的转折处,略显生硬。像是……临摹的。”

屈申点点头,又指向屈瑕的新遗书:“这一封呢?”

书吏仔细看了看,肯定道:“这一封是真迹。大人您看这个‘臣’字的最后一笔,力道均匀,一气呵成,不是临摹能模仿出来的。”

屈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果然。屈瑕临死前写的,不是那封“负国负君”,而是这一封。那封是假的,是有人伪造的。伪造的人,就是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句话上:“此人,乃大王身边之人。”

大王身边之人。竖刁死了,王后死了,还能有谁?那些妃嫔?那些公子?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大人。”书吏忽然开口,“这封遗书上的日期,是莫敖出征前一日。也就是说,他在出征前就知道自己会死?”

屈申一怔,仔细看那日期,果然是出征前一日。屈瑕为何会在出征前写下这样一封遗书?除非他早就知道,这一去,必死无疑。

可他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

“除非……”屈申喃喃道,“除非他不得不去。”

书吏不解:“大人说什么?”

屈申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他独自坐在案前,脑中反复回想着整个案件的每一个细节。

屈瑕出征前,曾与公子䂳饮宴,公子䂳送了他一个随从——阿辛。阿辛是申国的人,被派去监视屈瑕。屈瑕知道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出征了。

行军途中,有人泄露了军机。是谁?是阿辛?还是另有其人?

兵败之后,屈瑕没有逃回来,而是死在了荒谷。他的尸体被伪装成自缢,真正的遗书被藏了起来,而那封假的,被放在他身上。

做这一切的人,是谁?

是斗伯比?是王后?还是……那个“大王身边之人”?

屈申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竖刁临死前的话:“王后她……至死都爱着他。”

那个“他”,是楚王。

若王后至死都爱着楚王,那她还会害他吗?若她不会害他,那真正想害他的人,又是谁?

——

午后,屈申去了大牢。

公子午还关在里面,听说有人探视,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屈申,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屈司败,又来审我?”

屈申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隔着栅栏看着他,缓缓道:“公子午,你可知王后死了?”

公子午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知道。听狱卒说的。”

“她是被杀的。”屈申盯着他的眼睛,“你可知是谁杀的?”

公子午冷笑:“我怎么知道?我在牢里,哪儿也去不了。”

“可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屈申一字一顿,“因为她知道的太多。而你,也知道得太多。”

公子午的笑容僵在脸上。

屈申从怀中取出屈瑕的遗书,展开给他看:“这是莫敖真正的遗书。他说,通敌的人,是大王身边之人。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公子午盯着那封遗书,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屈司败。”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你以为我在牢里就安全了吗?你以为大王会放过我吗?我告诉你,我活不过三天。”

屈申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公子午凑近栅栏,压低声音:“那个人,不会让任何知道真相的人活着。王后死了,斗伯比死了,竖刁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那个人到底是谁?”

公子午盯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大——王。”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

公子午看着他震惊的表情,惨然一笑:“你不信?我也不信,可这是事实。我查了这么多年,终于查到了真相——当年泄露军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王自己。”

“不可能!”屈申脱口而出,“大王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屈瑕功高震主。”公子午的声音冰冷,“因为公子䂳势力太大。因为他们两个,都威胁到了大王的王位。大王老了,他怕自己死后,这两个人会篡位。所以他借罗国的手,除掉了他们。”

屈申摇头:“这说不通。若大王想除掉他们,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因为直接杀,会落人口实。”公子午冷笑,“让他们死在战场上,既保全了名声,又除掉了后患。一举两得。”

屈申的脑中一片混乱。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他想起了楚王那疲惫的眼神,想起了那句“本王老了”,想起了那些死去的证人。若公子午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

“你有什么证据?”

公子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符,递给他:“这是我从母妃那里偷来的。母妃临死前告诉我,当年大王与罗国密谋时,用的就是这块玉符。上面有他的私印。”

屈申接过玉符,翻来覆去地看。玉符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武”字,确实是楚王的信物。

他的手指在颤抖。

“屈司败。”公子午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现在知道,为什么王后要杀我了吧?因为她知道,我手里有这块玉符。她不想让我揭穿大王,因为她还爱着他。”

屈申握紧玉符,指节发白。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

公子午苦笑:“因为我快死了。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至少,要让一个人知道真相。”

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闭上眼:“你走吧。记住,小心大王。他比你想象的要狠得多。”

——

离开大牢,屈申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阳光炽烈,晒得人头皮发麻,可他只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透的冷。若公子午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局。屈瑕的死,公子䂳的冤屈,斗伯比的复仇,王后的恨意,全都是楚王一手策划的。

可他是大王啊。是一国之君。他为何要这样做?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王宫门口。守门的甲士认识他,纷纷行礼。他站在宫门外,望着里面巍峨的宫殿,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他想进去,当面问个清楚。可他知道,不能。若公子午说的是真的,那他进去,就是送死。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屈司败,大王召见。”

他回头,看见一个内侍站在宫门口,冲他微笑。那笑容,和竖刁临死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

王宫台榭上,楚王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见屈申进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屈申,你来得正好。本王正想找你。”

屈申跪地叩首,心跳如雷。

楚王放下手中的刀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扶他起来:“起来吧。你查案辛苦了,本王要好好赏你。”

屈申站起身,垂首道:“臣不敢居功。”

楚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必谦虚。你破了这么大的案子,揪出了申国的奸细,本王若不赏你,朝中大臣都会说本王刻薄。”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一卷竹简:“本王已经拟好了诏书,封你为左尹,位列上大夫。如何?”

屈申心头一震。左尹,那是仅次于令尹的高位。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这个位置。

他跪地叩首:“臣谢大王隆恩。但臣有一事,想请教大王。”

“何事?”

屈申抬起头,盯着楚王的眼睛,缓缓道:“大王可知道,屈瑕真正的遗书里写了什么?”

楚王的目光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如常:“什么遗书?”

屈申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双手呈上:“这是臣刚找到的。是屈瑕出征前一日写的。”

楚王接过绢帛,展开细看。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看完后,他将绢帛放下,看着屈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屈申,你怀疑本王?”

屈申跪在地上,没有回答。

楚王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在空旷的台榭中回响。

“屈申啊屈申。”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本王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聪明,却又不够聪明。”

他走到屈申面前,俯视着他:“这封遗书是真的。屈瑕确实写了这封信。但他写的那个‘大王身边之人’,不是本王,而是另一个人。”

“谁?”

楚王的目光变得幽深:“是本王的弟弟,公子围。”

屈申心头剧震。公子围?那个早就死了的人?

“二十年前,公子围谋反,被本王亲手杀死。”楚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留下了一个儿子,名叫芈启。本王念在兄弟之情,没有杀他,只是将他囚禁在宫中。这些年,他一直在本王身边,做一个低贱的内侍。”

他顿了顿,看着屈申震惊的表情,继续道:“屈瑕说的那个人,就是芈启。是他,泄露了军机。是他,勾结了申国。是他,杀了王后和竖刁。因为他恨本王,恨本王杀了他的父亲。”

屈申脑中一片混乱。芈启?那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那他……现在在哪儿?”

楚王看着他,目光复杂:“就在你身后。”

屈申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人站在门口,冲他微微一笑。那张脸,他见过——在王宫的角落里,在人群的边缘,那张永远低着头、永远沉默的脸。

芈启缓缓走进来,走到楚王面前,跪地叩首:“大王圣明。”

楚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消失:“你做得很好。现在,该结束了。”

芈启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是,该结束了。”

他转向屈申,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他:“屈司败,这是全部真相。你看看,然后告诉大王,我有没有说谎。”

屈申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详细记载了芈启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如何勾结申国,如何利用斗伯比,如何杀死王后和竖刁,如何栽赃公子午。一清二楚,铁证如山。

他的手在颤抖。

“为什么?”他抬起头,盯着芈启,“你为什么要承认?”

芈启笑了,笑得很凄凉:“因为大王答应我,我认罪之后,他会放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才十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让他替我死。”

他转向楚王,再次叩首:“大王,臣认罪。臣愿意以死谢罪,只求大王饶臣儿子一命。”

楚王沉默良久,缓缓道:“本王答应你。”

芈启笑了,笑得很释然。他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刺入自己的胸膛。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屈申冲上去扶住他,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屈申,嘴唇蠕动,似乎在说什么。屈申凑近,听见他最后的话:

“小心……大王……”

话音落下,他闭上了眼睛。

屈申抱着他的尸体,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楚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屈申,真相大白了。你可以回去了。”

屈申抬起头,看着楚王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他缓缓站起身,放下芈启的尸体,跪地叩首:“臣告退。”

转身离去时,他听见楚王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屈申,聪明人,活不长的。”

他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走出王宫,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宫门外,望着湛蓝的天空,心中一片空白。

芈启死了。真相大白了。案子结了。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芈启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他为何要在临死前说“小心大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忽然发现,竹简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屈司败,我骗了大王。我儿子三年前就死了。我认罪,是因为我想保护另一个人。那个人,你也认识。”

没有落款。

屈申的手在颤抖。那个人是谁?他也认识?

他猛地回头,望向王宫的方向。台榭上,楚王的身影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甲士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手持王旗,高声道:“大王有令,屈申涉嫌谋反,即刻押入大牢!”

甲士们一拥而上,将屈申围住。屈申没有反抗,只是握着那卷竹简,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聪明人,活不长的。

楚王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