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秘箭矢
管家走后,屈申握着那卷帛书,在院中站了很久。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挂在东边的城墙上方,像一把钝刀。
“大人,您真要去?”书吏从阴影中走出,满脸担忧,“公子䂳约您单独相见,这分明是……”
“我知道。”屈申打断他,将帛书收入袖中,“可我不去,这案子就真的查不清了。”
“那让小人带人暗中跟着,万一有变……”
“不必。”屈申摇头,“他既然敢约我单独相见,必有准备。若我带人去,反而落人口实。况且,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书吏还想再劝,屈申摆摆手,转身回了屋内。
案上,两块玉佩并排放着,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拿起那块从伍长家找到的玉佩,与柴房那块仔细比对。除了玉质和刻工略有差异,纹样几乎一模一样。他翻过来看背面,忽然发现伍长那块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字——“辛”。
辛?阿辛?
他连忙拿起柴房那块,背面也有字,是“辰”。
两块玉佩,一块刻着“辛”,一块刻着“辰”。这是什么意思?人名?还是某种标记?
他想起公子䂳说过,这玉佩三个月前就丢失了。若丢失的是一对,那出现在凶案现场的这两块,难道就是那对丢失的玉佩?可为何一块在阿辛身上,一块在伍长手中?
屈申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还差关键的证据。
他唤来书吏:“去查查,公子䂳府上,除了管家,还有哪些人走路微跛。”
书吏领命而去。
——
翌日午时,荒谷。
日头正烈,晒得草木都垂下了头。屈申独自骑马来到谷口,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此起彼伏。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棵树上,徒步往谷中走去。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荒草没过脚踝,露水早已被晒干。他沿着之前走过的路线,穿过那片灌木丛,来到崖壁下。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断绳已经不见了。崖壁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灰绿。他抬头望了一眼崖顶,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小径往上爬。
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嶙峋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他爬了约莫两刻钟,终于登上崖顶。
崖顶是一片平整的草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荒谷。远处,鄢水如一条银带蜿蜒流过,两岸是连绵的农田。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崖边,负手而立。
正是公子䂳。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褐色的深衣,没有系绶带,头发简单束起,看起来不像贵族,倒像个寻常士人。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看着屈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屈司败果然守信。”
屈申拱手:“公子相约,敢不赴会?”
公子䂳点点头,指了指身旁的一块石头:“坐吧。”
屈申没有坐,只是站着,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崖顶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放心,我没有埋伏。”公子䂳笑了笑,“若要杀你,昨晚在巷子里,你就死了。”
屈申心中一凛:“昨晚的刺客,是你派的?”
“不是。”公子䂳摇头,“我若派刺客,不会只用六个废物。那几个人,是有人故意派去试探你的。”
“试探?”
“试探你的反应,试探你身边有没有人保护,试探你背后还有谁。”公子䂳走近两步,盯着屈申的眼睛,“屈司败,你以为这案子只是你在查?你错了。从你接手那天起,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
屈申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两块玉佩,摊在掌心:“那公子可否解释一下,这两块玉佩,为何会出现在凶案现场?”
公子䂳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我说过,这玉佩三个月前就丢了。丢了一对,一块刻着‘辰’,一块刻着‘辛’。”
“辰?辛?”
“是我的两个家奴。”公子䂳语气平淡,“辰是我以前的贴身侍从,辛是后来买的。三个月前,他们一起失踪了,同时失踪的还有这对玉佩。”
屈申脑中飞速转动:“那个辛,就是后来被送给莫敖的阿辛?”
“不错。”公子䂳点头,“我查过,辛失踪后不久,就出现在莫敖府上。至于辰,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直到昨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伍长那块玉佩上:“这块刻着‘辛’的玉佩,是阿辛的。那块刻着‘辰’的,是辰的。现在,辰的玉佩出现在伍长家,阿辛的玉佩出现在柴房外,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屈申深吸一口气:“意味着辰可能就是那个杀手。”
“或者,辰就是伍长?”公子䂳反问。
屈申一怔,脑中豁然开朗。伍长若就是辰,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辰杀了阿辛,然后假扮伍长,混在败军中,第一个发现尸体,趁机取走莫敖身上的东西——可能就是另一块玉佩。然后他又杀了真正的伍长,取而代之?不对,真正的伍长死了,尸体还在。那辰就是伍长本人?
“伍长我查过,是郢都人,在军中多年,不可能是辰。”屈申摇头。
公子䂳笑了笑:“那如果辰杀了伍长,然后易容成他的模样呢?”
屈申瞳孔一缩。易容?这种手段,只有江湖上的游侠儿才会。而阿辛原本就是游侠儿,辰若也是,那他们背后……
“公子今日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公子䂳走到崖边,望着远处的鄢水,缓缓道:“我是想告诉你,有人在布一个很大的局。你我都是棋子。”
“谁在布局?”
“我不知道。”公子䂳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三个月前就知道有人要对付我。玉佩是故意让他们偷走的,为的就是引蛇出洞。可没想到,这条蛇太狡猾,不仅没出洞,反而把我的蛇都杀了。”
他转过身,看着屈申:“那个阿诚,你抓住了?”
屈申心中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是谁。”公子䂳冷笑,“他就是辰。”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阿诚就是辰?那个三番两次出现在他面前、提供线索的年轻人,就是公子䂳失踪的家奴?
“不可能。”屈申摇头,“他若是辰,为何要帮我们查案?”
“帮我们?”公子䂳笑了,“他是在帮他自己。他杀了阿辛,杀了伍长,现在又出现在你面前,为的是什么?是为了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我。”
屈申想起阿诚说过的话——伍长从莫敖身上取走了玉佩。若阿诚就是辰,那取走玉佩的,岂不是他自己?
“可昨晚,刺客出现时,他确实在我身边。”
“刺客是来杀你的,不是来杀他的。”公子䂳走到屈申面前,压低声音,“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回去看看,那个阿诚,还在不在你的牢里。”
屈申脸色一变。
公子䂳退后一步,拱手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屈司败,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告辞。”
他转身沿着小径下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中。
屈申站在崖顶,风吹得衣袂翻飞,他脑中一片混乱。阿诚就是辰?若真是这样,那昨晚他提供青苔,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他相信伍长有问题,然后引他去伍长家,发现那块玉佩?
他猛地转身,疾步下山。
——
屈申一路狂奔,回到郢都时,已是午后。他冲进司败府,直奔牢房。
牢房门大开,看守的士卒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他冲进牢内,只见关押阿诚的那间牢房空无一人,墙上还留着一行血字:
“多谢款待。辰拜别。”
屈申握紧双拳,指节发白。他转身冲出牢房,迎面撞上一个书吏。书吏脸色煞白,颤抖着递上一卷竹简:“大……大人,城外发现一具尸体,是……是公子䂳的管家。”
屈申接过竹简,上面写着发现尸体的地点——城东五里外的乱葬岗。管家的喉咙被割开,死法和阿辛、伍长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公子䂳约他见面的时候,管家刚送完信,然后就被杀了。而那时,公子䂳正在荒谷与他谈话,不可能杀人。那凶手,只能是辰。
可辰为何要杀管家?
除非管家也是知情人。
屈申睁开眼,目光如炬:“备马,去公子䂳府。”
——
公子䂳府上,一片混乱。管家的死讯已经传来,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公子䂳坐在堂上,脸色铁青,见屈申进来,冷笑一声:“屈司败,你来得正好。我府上的管家死了,是不是也该算在我头上?”
屈申没有理会他的讥讽,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辰”的玉佩,放在案上:“公子可认得这个?”
公子䂳看了一眼,眉头一皱:“这是辰的玉佩。”
“不错。”屈申盯着他,“现在,辰就在外面。他杀了管家,下一个,可能就是公子。”
公子䂳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他敢?”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甲士冲进来,满脸惊恐:“公……公子!有人闯府!”
公子䂳猛地站起,屈申已经拔剑冲了出去。
府门外,一个黑衣人持剑而立,正是阿诚——不,是辰。他浑身是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辰!”公子䂳怒喝,“你竟敢……”
“公子。”辰打断他,声音沙哑,“小人今日来,是向公子辞行的。顺便,送公子一件礼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扔在地上。木匣滚了几滚,盖子打开,里面赫然又是一颗人头。
屈申走近一看,瞳孔骤缩——是那个真正的伍长。
“伍长早就死了。”辰笑道,“我杀了他,然后易容成他的模样,混在败军中。那日发现莫敖尸体,也是我第一个,我趁人不备,从他怀里取走了这块玉佩。”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刻着“辰”的那块。
“那柴房外的玉佩呢?”屈申问。
辰笑了:“那是我故意留下的。我知道你会追查,就给你留点线索。可惜,你太慢了。”
他目光转向公子䂳,笑容渐渐变得狰狞:“公子,你待我不薄,但有人给了我更好的价钱。今日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命,也是价钱。”
他猛地冲向公子䂳,剑光如电。屈申横剑拦住,两人交手数合,辰虚晃一招,转身就跑。
“追!”公子䂳怒喝。
甲士们蜂拥而上,但辰身法奇快,转眼间就消失在街巷中。
屈申停下脚步,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的。
他转身看着公子䂳,缓缓道:“公子,现在你还觉得,这局棋是你布的吗?”
公子䂳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
夜幕降临,屈申独自坐在案前,看着眼前的三块玉佩——柴房那块、伍长那块、还有辰刚扔下的那块。三块玉佩,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字不同:辰、辛、还有一个“午”。
午?这又是谁?
他想起公子䂳说过,他的家奴有三个?还是说,这玉佩一共有三块?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书吏进来禀报:“大人,查到了。公子䂳府上,确实有三个贴身家奴,分别叫辰、辛、午。三个月前,三人一起失踪。”
屈申闭上眼,脑中浮现出那个诡异的笑容。
辰、辛、午。阿辛死了,辰现身了,那午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的青苔上。青苔已经干枯,但背面沾着的泥土还在。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崖顶,除了青苔,还有别的痕迹——那块被踩掉的青苔,真的是辰故意留下的吗?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呼唤。
屈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他隐隐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但也离危险越来越近。
辰今日现身,杀了管家,又消失了。他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警告公子䂳,还是为了引他继续追查?
他攥紧了手中的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片刻后,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冲进司败府,倒在大门口。
屈申快步冲出,借着火把的光芒,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阿诚——不,是辰。
辰的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上刻着一道虎纹。他睁大眼睛,看着屈申,嘴角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屈申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辰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午……是……”
话音未落,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屈申站起身,看着那支箭。箭杆上的虎纹刻痕,和之前那支一模一样。
他猛地回头,望向公子䂳府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府邸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