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围猎

宏泰大厦位于朗州市中心十字路口的东南角,十六层蓝色玻璃幕墙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萧远赶到的时候,大厦周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三辆警车斜停在人行道边上,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着,在玻璃幕墙上投下一圈圈转瞬即逝的光斑。

方建明在大堂等着他。老刑警的脸色比两个小时前更难看了,嘴角的法令纹深刻得像两道刀痕。他手里捏着一部从物业借来的对讲机,天线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弯曲。看到萧远进来,他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搁,用手指摁灭了烟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十六楼全搜过了,没有。消防通道、电梯井、通风管道、卫生间吊顶、每一间办公室的柜子——全搜了。这个人不在十六楼。”

“监控呢?”

“监控拍到韩志远凌晨五点零七分刷卡进入大厦,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五点零九分进入十六楼自己的公司大门,之后再也没有在任何一台电梯、任何一个楼层的监控画面里出现过。”方建明把萧远领到大堂值班室的监控屏幕前,让值班保安把凌晨的录像调出来。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夜间模式特有的颗粒感和轻微的鱼眼畸变。韩志远的身影出现在大厦旋转门外——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步伐不算快但透着一种习惯性的匆忙,像是在赶一场永远不会迟到的会议。他刷卡通过闸机,按下电梯按钮,在电梯里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这个动作显示出他对外表有一套自我要求的标准。电梯到达十六楼,他走出去,右转进入画面边缘的盲区,消失。

随后是长达六个多小时的空白。电梯上上下下,偶尔有人进出其他楼层,但十六楼的走廊画面始终静止——没有韩志远出来,没有任何人进去。直到上午十点刚过,物业人员在方建明的要求下上楼查看,发现韩志远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萧远反复看了三遍。他把画面定格在五点零九分——韩志远进入公司大门的那一刻。然后倒退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电梯上行过程中每一层停靠的画面。电梯中途在七楼和十二楼各停了一次,但两次开门时,画面中都没有出现任何人进出——可能是其他楼层的人在按键,也可能是韩志远自己按了其他楼层。但这一点无法从电梯内部的监控角度判断,因为电梯内的摄像头只覆盖了轿厢前部,死角足以藏下一个蹲下来的人。

“七楼和十二楼搜了没有?”萧远问。

“整栋楼都搜了。”方建明说,“连地下二层的配电间都没有放过。”

萧远站起来,在值班室里踱了半个圈。阳光从玻璃门外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缓慢翻滚。他忽然停下脚步,问了值班保安一个问题:“这栋楼的监控系统,有没有死角?”

保安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萧远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结结巴巴地说:“每个楼层都有监控,但消防楼梯里面没有。消防楼梯只在每层出入口装了摄像头,楼梯间里面是盲区。”

“从十六楼走消防楼梯到一楼,需要经过几道防火门?”

“每层一道,一共十六道。”

“需要刷卡吗?”

“出来不需要刷卡,推门就行。”

萧远走到消防楼梯入口处,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粉尘和铁锈的气味,声控灯在他迈入的那一刻啪地亮起,发出昏黄而疲惫的光。他抬头向上看,楼梯呈之字形盘旋而上,每一层的转角处都有一扇通往楼层的防火门,门上标着红色的楼层数字。从十六楼到一楼,只需要下十五段楼梯,每一段十八级台阶。正常步速下,全程不超过四分钟。四分钟里,一个人可以消失在朗州市任何一个方向。

但问题是——韩志远为什么要消失?他是被林默带走,还是主动配合?如果是被带走,那么林默在大厦内部还有一个尚未被发现的切入点。如果是主动配合——萧远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不适感。一个声称“问心无愧”的人,为什么在警察找上门的时候选择从消防楼梯里把自己抹掉?

“方队,”萧远关上防火门,转身对方建明说,“查韩志远今天凌晨到进入大厦之前这段时间内的通话记录。再查他的银行卡——有没有异常的大额取现或者转账。他在凌晨五点来公司,本身就不正常。什么业务需要一个法律咨询公司的人在凌晨五点来加班?他不是来工作的,他是来等人。或者等某样东西。”

方建明点头应下,用对讲机通知外围的同事去执行。萧远乘电梯上到十六楼,走进韩志远的正和法律咨询公司。

办公室的格局不大,但装修精致——实木地板、米色墙面、几株养得油绿的发财树分列在接待台两侧。韩志远的个人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桌面上放着一台屏幕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一杯已经冷透的美式咖啡、一部最新款的手机。手机没有设密码,萧远翻开通话记录,发现最后一个电话拨出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分,通话时长一分半,对方号码是一串加密的数字——和陆正阳遇害前接到的加密号码一模一样。

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尚未保存的文档,光标还在文档末尾闪烁。文档的内容只有两行字:

“你问心无愧吗?” “第四封已寄出。”

萧远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第一行是一个问题,第二行是一个陈述。问题的语气不像来自林默——林默的用词从来不带问号,他从不问任何人“你是否问心无愧”,因为他在心里已经替所有人给出了否定答案。这句话更像是一个人在被逼到绝境时,对着屏幕打出的、对自己良心的最后拷问。

而第二行字——“第四封已寄出”——和之前在警方面前转瞬即逝的每一次信息预告如出一辙。但这次不同。这次它不是写在“守夜人”的草稿箱里,而是写在韩志远的电脑上。这意味着林默已经不再需要通过加密网络来传递信号了。他直接在使用受害者的电脑。他在告诉警方:我就在这里,就在你们搜查过的地方,就在这栋被你们层层封锁的大厦里。

萧远把对讲机拿到嘴边,刚想呼叫方建明,耳麦里先传来了方建明的声音,声音急促而低沉:“萧队,韩志远的手机通话记录调出来了。凌晨四点四十分那个加密来电的基站定位——就在宏泰大厦。”

也就是说,凌晨四点四十分,林默已经在这栋楼里了。他拨通了韩志远的电话,说了一分半钟。然后韩志远在不到半小时后的凌晨五点零七分到达大厦,带着公文包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没有报警,没有通知任何人。他选择了赴约。

这不是绑架。这是一场约定好的见面。韩志远知道自己要见的是谁,也知道这个人找他的原因。他带着公文包来,可能还带着一些东西——一些五年来他从未对外公开过的东西。然后他和林默一起从消防楼梯里离开了宏泰大厦,在警方布控的眼皮底下,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消失在城市里。

萧远从十六楼的窗户望出去,朗州市的街景在正午的阳光下展开。城市不大,骑电动车从南到北不过四十分钟。林默和韩志远此刻可能正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一家茶馆、一间出租屋、一辆行驶中的面包车的车厢。韩志远的生死尚未可知,但林默显然在做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他没有杀韩志远。至少,没有在宏泰大厦里动手。他把韩志远从警方布控的堡垒里带了出来,这意味着他需要一个比死亡更漫长的过程。他要和韩志远谈。或者,他需要韩志远活着完成某件事。

方建明上了楼,带着一份刚刚从银行调取到的记录。韩志远在今天凌晨三点十二分,通过网上银行将自己名下所有存款——共计八十六万新岚币——分三笔转入了同一个账户。账户的开户人不是韩志远的任何亲属,而是一个萧远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叶秀兰。

“叶秀兰是谁?”萧远问。

方建明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叶琳的母亲。”

整个楼道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喧嚣声,模糊而遥远。萧远握着那份银行转账记录,指腹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韩志远在赴约之前,把全部积蓄转给了叶琳的母亲。这不是被逼的,没有人能在凌晨三点的电话里通过威胁来完成银行转账操作——验证码、密码、人脸识别,任何一个环节的异常都会触发银行的风控锁定。这是自愿的。是韩志远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或者床上,用手机一笔一笔操作完成的。

五年沉默之后,他选择了用最安静的方式,打碎了那片沉默。但他本人,却不见了。

萧远把转账记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对方建明说:“方队,扩大搜索范围。以宏泰大厦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内所有可以面对面谈话的场所——茶楼、咖啡厅、宾馆大堂、公园长椅,全部排查。他不是在逃,他是在完成一件事。林默让他活着,是因为他还需要韩志远做什么。我们现在要抢的,不是韩志远的命,而是在林默完成这场仪式的最后一步之前,找到他们。”

他转身走向电梯口,脚步急促而有力。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对方建明补了一句:“再帮我查一下——韩志远在凌晨三点转完账之后,有没有给什么人打过电话。比如,给他的家人。”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萧远靠在电梯壁上,闭了几秒钟眼睛。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拉着他往下坠。他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韩志远电脑屏幕上那行被光标闪烁着照耀的文字——“你问心无愧吗?”

韩志远在凌晨三点把全部积蓄给了叶琳的母亲。然后林默在凌晨四点四十分从宏泰大厦打来电话。然后韩志远凌晨五点零七分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那把坐了五年的真皮转椅上,打开电脑,打下那行字。手放在键盘上,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最后的时刻,他和林默一起从消防楼梯走了。

那个问题,他有没有回答?而答案,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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