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密信初现
屈申抱着午的尸体,在废祠中坐了许久。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午的脸上,那张陌生的面孔凝固着一个诡异的笑容。屈申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又是死人。阿辛、伍长、管家、辰、午。一个接一个,全都死了。每一个都死在他即将触及真相的那一刻,每一个都死得那么及时,那么干净利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密信,公子䂳的笔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信中详细列出了楚军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甚至还有约定的信号——三支火箭为号,罗军看到信号即可发起总攻。信的末尾,那行小字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上:
“阅后即焚。司败。”
司败。又是这个称呼。
他将密信小心收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午的尸体,转身走出废祠。夜风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远处,郢都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黑暗中闪烁。
他忽然想起午临死前的话:“那个人,一直在你身边。”
一直在身边。是谁?斗伯比?还是他身边的书吏?还是……他不敢想。
——
回到司败府,天已经快亮了。
屈申没有睡,他将密信摊在案上,一遍又一遍地看。信纸是上等的绢帛,笔迹是公子䂳的没错,但那行“阅后即焚”的小字,笔迹却有些不同,似乎刻意写得潦草,像是要掩饰什么。
他叫来一个擅长书法的书吏,让他比对那行小字与公子䂳的笔迹。书吏看了半晌,摇头道:“大人,这行小字虽然刻意模仿,但运笔的习惯不同。写这行字的人,应该不是公子䂳。”
屈申心中一凛。不是公子䂳?那是谁?那个“司败”?
他让书吏退下,独自坐在案前,脑中飞速转动。这封密信是公子䂳写的无疑,但最后那行字是别人加上去的。加字的人,要么是公子䂳故意伪装,要么是有人拿到了这封信,在上面做了手脚。
如果是有人做了手脚,那这个人的目的,就是要把嫌疑引向“司败”——也就是他屈申。
他想起辰的手记里提到,他们三人的中间人代号就是“司败”。若这个代号不是凭空捏造,而是确有其人,那这个人,一定在楚国的司法系统里,而且职位不低。
会是谁?
窗外传来鸡鸣,天亮了。屈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走到院中。晨光熹微,雾气还未散尽,院中的老槐树在雾中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卒跑进来,满脸惊慌:“大人!不好了!宫中来人,说大王召您即刻入宫!”
屈申心中一沉:“可知何事?”
士卒摇头:“来的是大王身边的寺人,脸色很难看,小的不敢多问。”
屈申点点头,整了整衣冠,随寺人入宫。
——
王宫台榭上,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楚王端坐在上位,脸色阴沉。斗伯比跪坐在一旁,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公子䂳也在,跪在另一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还有几个大夫,神色各异。
屈申跪地叩首:“臣屈申,参见大王。”
楚王没有叫他起来,只是冷冷道:“屈申,你可知罪?”
屈申心头一震:“臣不知犯了何罪。”
“不知?”楚王冷笑,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简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屈申拾起竹简,展开一看,脸色骤变。竹简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内容是他与公子䂳密谋,意图篡位。上面还有他的签名和私印。
“这是诬陷!”屈申急道,“臣从未写过这种东西!”
“诬陷?”楚王盯着他,“那这私印是怎么回事?难道也是诬陷?”
屈申一时语塞。他的私印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谋反的文书上?
“大王容禀。”斗伯比忽然开口,“臣以为,此事尚有疑点。屈司败查案以来,一直尽心竭力,突然出现这等谋反文书,恐是有人栽赃。”
楚王冷哼一声:“栽赃?那本王问你,他查案查了这么久,可有什么结果?”
斗伯比沉默。
楚王看向屈申:“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你查出了什么?”
屈申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呈上:“臣找到了这个。”
寺人接过密信,转呈楚王。楚王展开一看,脸色越来越沉。看完后,他将密信递给斗伯比,目光转向公子䂳,如刀似剑。
“公子䂳,你可认得这个?”
公子䂳接过密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煞白。他的手微微颤抖,但很快镇定下来,叩首道:“大王,这信是臣的笔迹不假,但臣从未写过这种东西!这一定是有人伪造!”
“伪造?”楚王冷笑,“你的笔迹,谁能伪造得这么像?”
公子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楚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公子䂳,你通敌叛国,还有何话说?”
公子䂳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却忽然抬头看向屈申:“屈司败,这信是你找到的?在何处找到的?”
屈申深吸一口气:“在城南废祠,是午交给臣的。”
“午?”公子䂳一愣,随即惨笑,“午早就死了!他三个月前就死了!你从死人手里拿到的信?”
屈申心头一震。三个月前就死了?可昨晚……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臣昨晚亲眼见到午,他还活着,亲手把信交给臣,然后被刺客所杀!”
公子䂳盯着他,目光复杂:“屈司败,你确定昨晚见到的,是午?”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他想起昨晚那张脸,陌生的面孔,他从未见过午,如何确定那就是午?那人自称午,他就信了。可若那人不是午,那他是谁?
“够了!”楚王沉声道,“来人,将公子䂳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甲士上前,将公子䂳拖了下去。公子䂳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屈申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丝怜悯。
屈申跪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楚王回到座上,看着屈申,语气稍稍缓和:“屈申,你查案有功,本王会记你一功。但谋反文书的事,你也要给本王一个交代。”
屈申抬起头,目光坚定:“大王,臣以性命担保,那谋反文书是伪造的。请大王给臣时间,臣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楚王沉默片刻,缓缓道:“本王再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无结果,你与公子䂳,一同论罪。”
——
离开王宫,屈申的腿像灌了铅。
三日。只剩三日。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午。
可公子䂳说,午三个月前就死了。那昨晚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假扮午?为什么要给他那封密信?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昨晚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辰手记里描述的“中间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就是“司败”。
他猛地停住脚步。若昨晚那个人就是“司败”,那他把密信交给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扳倒公子䂳。现在公子䂳入狱,他的目的达到了。那下一步,他会不会灭口?
屈申浑身发冷。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阿辛、伍长、管家、辰……每一个都是知道太多的人。现在,他也成了知道太多的人。
——
回到司败府,屈申立刻命人传唤那个擅长书法的书吏。
“你昨日比对那行小字,可有什么发现?”
书吏想了想,道:“那行小字虽然刻意模仿,但有几个字的写法,让小人想起一个人。”
“谁?”
书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斗大夫。”
屈申心头一震:“斗伯比?”
“是。”书吏点头,“斗大夫平日处理公文,小人见过他的笔迹。那行小字里‘即焚’二字的写法,和斗大夫很像。”
屈申深吸一口气,让书吏退下。他坐在案前,盯着那封密信,脑中反复回想斗伯比的一举一动。
斗伯比从一开始就支持他查案,多次在关键时刻帮他解围。验尸时,是他提醒自己小心;被刺客围攻时,是他派甲士及时赶到;在王宫,也是他为自己说话。这样的人,会是幕后黑手吗?
可若不是他,为何那行小字的笔迹会像他?为何辰手记里描述的“沙哑声音”和他那么像?
屈申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他想起一件事——那日在荒谷,斗伯比曾告诉他,公子䂳送过莫敖一份厚礼。这份厚礼,会不会就是那个假午?
他唤来一个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领命而去。
——
傍晚时分,心腹回来了,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
“大人,小人查到了。公子䂳确实有三个家奴,辰、辛、午。但午三个月前就病死了,尸体埋在西山。小人不放心,还去挖开看了,确实是午的尸骨。”
屈申握着铜爵的手猛地一紧。
午真的死了。那昨晚那个人,果然是假的。
“还有一事。”心腹压低声音,“小人打听斗大夫的往事时,听说他年轻时嗓子受过伤,所以才一直沙哑。”
屈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斗伯比。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若斗伯比真是幕后黑手,他为何要三番两次帮自己?直接让他死在刺客手里,不是更省事?
“大人,门外有人求见。”一个士卒进来禀报。
“谁?”
“他说他叫……阿牛。”
屈申猛地站起。阿牛?那个真正的逃卒阿牛?他不是死了吗?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被带了进来,满脸尘土,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明。屈申盯着他,确认这张脸和荒谷发现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你……是人是鬼?”
阿牛跪下,磕了个头:“大人,小人没死。死在荒谷的那个,是小人的孪生兄弟。”
屈申心头剧震:“孪生兄弟?”
“是。”阿牛眼眶发红,“小人兄弟二人,一起从军,一起在莫敖帐下。那日小人逃回来,把箭交给大人后,就被人抓走了。抓小人的那个人,逼小人说出兄弟的下落,然后杀了他,把他的尸体扔在荒谷。”
“抓你的人是谁?”
阿牛抬起头,眼中闪着仇恨的光芒:“是小人不敢说。”
“说!”
阿牛咬了咬牙,缓缓吐出三个字:“斗伯比。”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
阿牛继续道:“小人被关在他的府上,关了许久,今日趁乱逃了出来。大人,斗伯比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利用公子䂳的家奴,布下这个局,就是要让公子䂳和莫敖两败俱伤!”
屈申盯着阿牛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在荒谷,他见到的那具尸体,确实和阿牛长得一模一样。若那真是他的孪生兄弟,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可有证据?”
阿牛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上面刻着一道虎纹,还有一行字:“事成之后,重赏。斗。”
屈申接过木牍,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屈司败,老夫来探望你了。”
是斗伯比。
屈申猛地将木牍收入袖中,示意阿牛躲到屏风后面。他深吸一口气,迎出门外。
斗伯比站在院中,面带微笑,手里提着一壶酒:“听说屈司败今日受了惊吓,老夫特地带来一壶好酒,给司败压惊。”
屈申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涌起一阵寒意。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但此刻看起来,却像一头猛兽在打量猎物。
“斗大夫客气了,请。”
两人在院中的石案旁落座。斗伯比倒了两杯酒,举杯道:“来,老夫敬司败一杯。”
屈申接过酒杯,却没有喝。他盯着斗伯比的眼睛,缓缓道:“斗大夫,臣有一事不明。”
“何事?”
“那日臣在荒谷,斗大夫告诉臣,公子䂳送过莫敖一份厚礼。这份厚礼,究竟是什么?”
斗伯比笑容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这个……老夫也是听人说的,具体是什么,老夫也不清楚。”
“是吗?”屈申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牍,放在案上,“那这块木牍上的‘斗’,又是何意?”
斗伯比低头一看,脸色骤变。他盯着那块木牍,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在夜色中格外诡异。
“屈司败果然厉害。”斗伯比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不错,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
屈申握紧佩剑:“为什么?”
斗伯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缓缓道:“因为公子䂳和屈瑕,都该死。”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屈申:“屈瑕骄傲自大,刚愎自用,他若不败,楚国迟早毁在他手里。公子䂳野心勃勃,暗中勾结权贵,意图篡位。我做的,不过是替楚国除掉两个祸害罢了。”
“那辰、辛、午呢?他们也是祸害?”
斗伯比转过身,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他们是我养的狗。狗不听话,自然要杀。”
屈申缓缓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斗大夫,你可知罪?”
斗伯比笑了,笑得很是畅快:“知罪?我为楚国除害,何罪之有?”
他走近一步,盯着屈申的眼睛:“屈司败,你以为抓了我,就真相大白了?你以为大王会信你?别忘了,谋反文书上,有你的私印。”
屈申心中一凛。
斗伯比哈哈大笑,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屈申一眼:“今晚的酒,是老夫送你的最后一程。屈司败,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屈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过,吹得石案上的酒杯轻轻晃动。他低头看去,杯中酒液清澈,倒映着一弯残月。
屏风后面,阿牛走出来,满脸惊惧:“大人,他……他承认了!快去抓他!”
屈申摇摇头,苦涩一笑:“抓他?没有证据。他既然敢承认,就一定有恃无恐。”
他抬起头,望着斗伯比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个人,真的只是斗伯比吗?还是说,斗伯比身后,还有更大的幕后黑手?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甲士疾驰而来,冲进司败府,当先一人手持帛书,高声道:“大王有令,屈申涉嫌谋反,即刻押入大牢,听候审讯!”
甲士们一拥而上,将屈申围住。屈申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绑住双手。他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阿牛躲在屏风后,瑟瑟发抖。
屈申被押着向外走,经过石案时,他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像一个无声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