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诺华旧案

天玺花园在滨海市南区,名字听起来像高档住宅区,实际上是一片商住两用的旧楼群,电梯里的灯罩缺了一半,走廊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混凝土。沈曼青的工作室租在B栋十一楼,门牌号1107,门口挂着一块亚克力牌子,上面印着她自媒体的名字——“曼青情感说”,旁边是一个手绘的心形图案,油漆已经开始剥落。

萧远赶到的时候,南区派出所的人已经把楼道两头都封了。他亮出证件穿过警戒线,在1107门口碰见了最先到达现场的民警老方。老方从警二十多年,见过的命案不下百起,但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在忍某种生理性的不适。

“萧队,里面的情况跟云顶那个案子一模一样。”老方低声说,“手摆成祈祷姿势,手里塞着信,身上七刀。但这次……这次不一样。”

萧远推门进去。

工作室不大,大约六十平方米,被隔成前后两个区域。前半部分是拍摄区,背景是一面粉色的装饰墙,墙上挂着十几张装裱精致的情感语录海报,其中一张写着“真爱不是寻找完美的人,而是学会用完美的眼光看待不完美的人”。这句话下面放着一张米色布艺沙发,沈曼青的很多视频就是坐在这张沙发上录的。此刻沙发依旧整洁,靠垫摆放整齐,仿佛随时等待主人坐下来开始下一场录制。

后半部分是办公区,沈曼青的尸体就在那里。她倒在办公桌和书架之间的狭小空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阔腿裤,长发散落在地板上,像一滩被风吹乱的墨。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交握成祈祷的姿势,掌心里夹着一封米黄色的羊皮纸信封。信封上的火漆和陆正阳那封一模一样——介于深红与铁锈之间的颜色。

萧远在尸体旁蹲下来。沈曼青今年三十一岁,在社交平台上拥有近八十万粉丝,个人标签是“全网最懂爱情的女人”。她每天发布一条关于亲密关系的短视频,话题涵盖恋爱技巧、婚姻保鲜、分手修复、如何识别渣男,语气温柔而知性,被粉丝称为“情感教母”。她的每一条视频结尾都会说同一句话——“爱情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个底线,那就是真诚。”

而现在她躺在这里,真诚这个词和她身上的七道刀伤形成了一种残忍的对应。

许琳比萧远晚了二十分钟赶到。她跨进工作室的时候还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蹲下身开始检查的时候,双手已经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稳定的节奏。她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完成初检,然后站起来,摘下手套,用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默整理了片刻思路,才开口说话。

“和前案不同,这次凶手用了不同的手法。”许琳指着死者的右手手腕,“前六刀的刀伤分布和陆正阳案基本一致,但深浅有细微差异。这个凶手似乎在根据受害者的不同调整力度。陆正阳是一个体格健壮的成年男性,刀口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达到同样的深度。而沈曼青身形娇小,凶手下刀的时候明显减轻了力道,每一刀都控制在恰好切开皮下脂肪、到达肌肉浅层的深度。这种控制力需要极高的专注度和对疼痛阈值的精准把握。”

她停顿了一下,把死者的左手轻轻翻过来,露出手腕内侧的一处细节:“这是第七刀,致命伤。位置和陆正阳完全相同,都是从肋骨间隙刺入心脏。但这里有一个明显的不同——这道伤口周围没有犹豫痕迹。”

萧远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陆正阳的致命伤周围,法医在显微镜下观察到了两次极其细微的针尖状试探痕迹,说明凶手在下最后一刀之前至少犹豫了两次。虽然这种犹豫极其短暂,但它确实存在——我们当时判断这是凶手第一次动手时残余的心理障碍。”许琳将死者的衣领轻轻合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为一个活着的人整理衣物,“但在沈曼青身上,没有任何试探,一刀致命,干净利落。这意味着凶手在第一次作案之后,已经跨过了那道心理门槛。他杀第二个人的时候,比杀第一个人更加坚定。”

萧远把视线移到那封信上。他在物证袋外端详信封正面的字迹,同样的钢笔书写,同样的瘦硬笔体,收件人写的是“沈曼青女士亲启”。他拆开信,展开里面的羊皮纸。依然是七行诗句,依然是对应着七道刀伤,但这次的措辞截然不同。

第一行:“你把爱情做成商品,称重标价。”

第二行:“在镜头前流泪,在镜头后算计。”

第三行:“你说真心能换真心。”

第四行:“但你从未交出过自己的真心。”

第五行:“如商人贩卖希望。”

第六行:“如猎人布设陷阱。”

第七行:“再见。”

萧远把信纸平放在桌面上,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许久。和陆正阳的情书一样,第七行只有一个词——“再见”。但这一次,在“再见”的下面,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阿拉伯数字:2。这个数字极小,藏在羊皮纸右下角纤维最密集的区域,如果不是萧远反复翻看,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2。第二封。

“他在给自己编号。”萧远说。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工作室。书架上的书被精心分类,按照心理学、情感自助、商业经营、文学四大板块依次排列。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日程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未来两周的拍摄计划、合作品牌洽谈、粉丝见面会安排。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保护程序是一行缓缓游动的字:“曼青姐姐告诉我们,要相信爱情。”——这显然是一条粉丝留言,被她做成了屏保。

小王开始提取电脑数据。技术员在拍摄区的补光灯架上发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细节:最左侧那盏环形补光灯的电源线被拔掉了,插头搁在地上,而其他两盏灯都连接正常。这意味着在遇害前,沈曼青可能刚刚完成或者正在准备一次拍摄。如果凶手是在她拍摄期间闯入的,那补光灯的机位应该记录下了什么。

“萧队,”小王的声音从电脑前传来,“这台电脑的系统日志显示,昨晚二十三点零四分,前置摄像头被启动过,持续运行了大约四十二秒。生成的视频文件已经被删除了,但我可以尝试恢复。”

“尽快。”

萧远走出工作室,在走廊里给刘畅打了个电话,让他查沈曼青的社交媒体活动记录。五分钟后刘畅回电,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沈曼青在两个多月前发过一条长文,标题是‘致那些打着爱情旗号行骗的人’,文章里她指名道姓地批评了陆正阳。她说陆正阳在和她的一位粉丝交往期间同时劈腿多人,属于‘感情诈骗行为’。这篇文章当时被转发了很多次,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有人支持她伸张正义,也有人骂她蹭热度——因为那时候陆正阳刚被媒体评为什么‘年度新锐投资人’,风头正劲。”

“那篇文章还在吗?”

“在,但她删掉了一段。我们对比了网页缓存和当前版本,发现原文里有一段话被删掉了。那段话是这么写的——”刘畅念道,“‘像陆正阳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屡屡得手,是因为社会对背叛的惩罚成本几乎为零。法律不管劈腿,舆论热闹几天就散,受害者独自舔伤,而施害者继续光鲜亮丽地活着。这是整个时代的耻辱。’”

萧远靠在走廊的墙上,凉意从墙皮渗进衬衫。又是那两个字——背叛。陆正阳回应了一个叫“守夜人”的账号,沈曼青公开批判过陆正阳,而他们现在都死了,都死在同一个凶手手中,死法几乎完全相同。这个凶手不是在随机选择目标,他在沿着一条极其清晰的路径前进。这条路径的起点是五年前叶琳的死,而它途经的每一站,都是那些在叶琳的悲剧中扮演过某种角色的人。

但沈曼青的角色是什么?她和诺华科技的旧案有什么关系?

回到支队已是傍晚。专案组把沈曼青的生平资料铺满了整面白板,从她的学历到职业生涯到社交关系,每一条线都被仔细梳理过。沈曼青,本名沈小娟,朗州人,毕业于朗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在朗州当地一家纸媒做过两年情感专栏编辑,后来辞职创业,将阵地转移到社交媒体。她的自媒体账号“曼青情感说”在第三年开始爆发式增长,迅速成为滨海市乃至整个新岚国情感赛道的一线博主。

萧远的目光停在了“朗州”两个字上。又是朗州。叶琳在朗州工作,诺华科技在朗州注册,沈曼青是朗州人。这座城市像一个沉默的引力场,把所有线索都朝它拉过去。

“再往前翻。”萧远说,“她在朗州纸媒的时候,写的是什么内容?”

刘畅快速检索沈曼青的旧稿。大多数文章已经随着那家纸媒的停刊而消失在数字海洋中,但互联网档案馆里保留了一些碎片。其中一篇发表于五年前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文章引起了萧远的注意。文章标题是《当职场成为猎场:从诺华丑闻看女性的维权困境》,署名是沈小娟。

文章的开头这样写道:“诺华科技的性骚扰丑闻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一个年轻女孩在申诉无门之后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而那个被指控的男人至今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我采访了多位诺华科技的员工,他们中的大多数选择了沉默。只有一个人,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性,在电话里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她在听证会上被审问得像个犯人,而真正的犯人坐在审问席上喝茶。’”

萧远读完这段引文的时候,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玻璃上反射出日光灯管的影子,像一道冰冷的刻度线。沈曼青在五年前写过关于叶琳案的报道。她关注过这件事,她采访过诺华科技的员工,她试图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名字。

但她后来做了什么呢?她删掉了那篇报道——至少在主流平台上再也找不到它的完整版本了。在她的自媒体账号上,这篇文章从未被收录。她选择了一种更温和的、更有利于商业化的表达方式,她不再写性骚扰和职场维权,她开始写“如何判断他爱不爱你”和“三个信号说明他值得托付”。她把曾经举过头顶的火把,换成了梳妆台上的补光灯。

“她背弃了自己曾经坚持的东西。”刘畅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至少,在凶手看来是这样。”

萧远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想起林莉说的那句话——他在感情里像一个收藏家。而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凶手也是一个收藏家。他收藏的不是战利品,而是背叛的证据。他把每一个被他判定为“背叛者”的人列在名单上,然后用五年的时间,逐一寄出那些从未被收到的信。

电脑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小王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不安的表情:“萧队,恢复了。前置摄像头的视频,恢复成功了。”

萧远快步走过去。屏幕上的视频文件已经损毁了一部分,画面断断续续,时间戳显示录制于昨夜二十三点零四分。画面前两秒是黑暗的,然后是沈曼青的脸出现在镜头前。她正在调整补光灯的位置,嘴里说着什么,但音频已经无法恢复了。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录制前的职业性微笑。

然后,在视频的第十七秒,画面左侧的边缘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从拍摄区的入口处走进来,动作不快,步伐从容。沈曼青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去看。她的表情在第二十二秒时发生了变化——从惊讶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某种难以描述的情绪。不是恐惧,至少最初不是。更像是——恍然大悟。

第二十五秒,她张开了嘴,说出了一句话。口型被损毁的像素遮盖了大半,但小王用唇语分析软件逐帧比对之后,给出了一个推测性的判断。她说的是:“是你?”

第二十八秒,她站起来,朝那个人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视频中断。

萧远盯着画面中那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看了很久。光线太暗,像素太低,无法辨认任何特征。但轮廓的高度和身形比例,与云顶公寓监控中那个深色连帽衫的身影基本吻合。同样的从容,同样的不疾不徐,以及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他不像是来杀人的,他像是来赴约的。

“沈曼青认识他。”萧远说。他直起身,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上。“至少,她认出了他是谁。她说了‘是你’,不是‘你是谁’。”

这意味着凶手并非对所有受害者都是匿名的。在沈曼青这里,他和她之间存在着某种旧有的联系。而这段联系的源头,很可能就埋藏在五年前的那篇报道里——在那通采访电话中,那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性”说了什么,而那通电话的另一端,又是否有一个她不曾留意过的、默默关注着一切的人?

萧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周小冉的号码。电话响了七声,没有人接。他挂断,又拨了一次。第六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周小冉的声音沙哑而警惕:“谁?”

“是我,萧远。滨海市刑警支队。”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周女士,我想请你回忆一件事。五年前,叶琳出事之后,有没有一个叫沈曼青——当时应该叫沈小娟的记者,联系过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萧远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周小冉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联系的不是我。她联系的是另一个人。”

“谁?”

“叶琳当时的男朋友。”周小冉说,“一个叫林默的。那天我在叶琳宿舍里,是林默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跟那个记者说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多小时。挂掉电话之后,他跟我说,终于有人愿意听叶琳的故事了。他说那个记者答应他,一定会把真相写出来,让所有人看到。”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但那篇报道后来没有发出来。或者说,发出来了,但很快就被撤掉了。林默等了很久,再也没有等到后续。那个记者——她后来去做了情感博主,成了网红。林默在网上看到她的视频,看到她在教别人如何谈恋爱,如何经营婚姻,然后他在那条视频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什么评论?”

“‘你欠叶琳一个真相。’”周小冉说,“那条评论被删了。”

萧远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他看向屏幕上那段碎裂的视频,沈曼青的脸定格在第二十二秒——她转过头,看见了什么,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恍然大悟。她认出了林默。她认出他来的时候或许还来不及恐惧,因为她首先感受到的,应该是那笔五年前没有偿还的账,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忽然走到了她的面前。

挂断电话之后,萧远在电脑上打开了沈曼青的社交平台主页。她的最新一条视频发布于昨天下午,内容是关于“如何在亲密关系中保持自我”。视频里的她坐在粉色背景墙前,穿着那件白色高领毛衣,对着镜头温柔地微笑,说:“真正的爱情不会要求你放弃自己。如果一段关系需要你不断妥协底线,那它一定不是爱情,而是一种绑架。”

这条视频下面有一万三千多条评论,几乎全是粉丝的赞美和共鸣。萧远往下翻了几页,没有找到林默的留言。

但他翻到了另一条。发布时间是昨天深夜,凌晨一点零七分,账号是“守夜人”。留言内容只有一句话。

“愿你说过的每一句漂亮话,都成为审判你的证词。”

萧远盯着那条留言看了许久。窗外,滨海市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远处的跨海大桥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带,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一道孤独的光痕。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叫林默的男人此刻或许正站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同样看着这条桥,这片海,这万家灯火。灯火里还有三个人的窗户是亮着的——那三个人还不知道,一封属于他们的情书,已经被人写好了最后一行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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