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遗书疑云
请柬上的字迹工整,落款是公子䂳的私印。屈申看了片刻,将竹简合上。
“大人,您真要去?”身旁的书吏满脸担忧,“公子䂳这个时候设宴,分明是鸿门宴。”
屈申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案上的玉佩和短剑上。虎纹在灯火下泛着幽光,像一只蛰伏的猛兽。
“去。”他站起身,“为何不去?”
——
公子䂳的府邸在郢都东城,占地极广,朱门高阁,门口立着两排甲士。屈申到时,天色已经擦黑,府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一个寺人迎上来,躬身道:“屈司败,公子已等候多时,请随小人来。”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宽敞的殿内。殿中铺着华美的席子,几案上摆满了酒食。公子䂳坐在主位,见屈申进来,笑着起身:“屈司败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请上座。”
屈申拱手还礼,在客位落座。他环顾四周,殿内除了公子䂳,还有几个面生的贵族,以及几名乐师在角落演奏。
“这些都是本王的好友,听说司败大人要来,都想一睹风采。”公子䂳举起铜爵,“来,先饮此爵,为司败接风。”
屈申端起爵,浅浅抿了一口。酒是楚国最上等的香茅酒,但此刻入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酒过三巡,公子䂳挥了挥手,乐师和侍女们鱼贯退出。殿内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屈司败。”公子䂳放下铜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听闻你近日在查莫敖兵败一案,可有收获?”
屈申不卑不亢:“正在查访,尚无定论。”
“尚无定论?”公子䂳笑了,“本王听说,你在验尸场上言之凿凿,说莫敖是被人勒死的。还听说,你在荒谷挖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屈申身上,像两把刀子。
屈申迎上他的目光:“公子消息灵通。不错,臣在荒谷挖出了莫敖的佩剑,剑上有虎纹标记。”
“虎纹?”公子䂳哈哈大笑,“整个楚国,用虎纹的人多了去了。司败该不会因为一道刻痕,就认定是本王所为吧?”
“臣不敢。”屈申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案上,“但臣还有一件东西,想请公子过目。”
玉佩在烛光下莹润生辉,虎纹清晰可见。公子䂳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微一缩,但随即恢复如常。
“这玉佩……”他拈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笑了,“是本王的不假。但本王这玉佩,早在三个月前就丢失了。”
“丢失?”
“不错。”公子䂳将玉佩扔回案上,语气轻松,“本王曾命人四处寻找,却始终不见踪影。没想到,竟到了司败手中。敢问司败,这玉佩从何而来?”
屈申心中一凛。丢失?若真是丢失,那昨晚柴房外的脚印和玉佩,就成了他人栽赃。但公子䂳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这玉佩,是臣在司败府柴房外发现的。”屈申盯着公子䂳的眼睛,“昨夜,一个名叫阿牛的证人被杀,臣在墙根下捡到了此物。”
“哦?”公子䂳挑了挑眉,“这么说,有人杀了那个阿牛,还故意留下本王的玉佩,想嫁祸本王?”
他站起身,走到屈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屈司败,本王知道你不信。但你想想,若本王真要杀人灭口,会蠢到留下自己的玉佩吗?”
屈申沉默。这正是他一直在怀疑的。
公子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温和:“司败年轻有为,本王甚是欣赏。莫敖一案,牵连甚广,司败还是小心为妙。有些事,追得太深,反而会伤了自己。”
他转身回到主位,重新端起铜爵:“今日请司败来,就是想劝你一句——适可而止。若司败愿意,本王可在朝中为你美言,将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屈申抬起头,目光平静:“臣只想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公子䂳脸色一沉,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寺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公……公子!大事不好!”
“何事慌张?”
寺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方才……方才有人送来一份礼物,放在府门口。门人打开一看,里面……里面是一颗人头!”
殿内一片哗然。公子䂳猛地站起:“人头?谁的人头?”
“小的……小的不知。”
公子䂳大步向外走去,屈申也站起身,紧随其后。
府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甲士举着火把,照亮地上的一个木匣。木匣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人头,血迹已经干涸,但面目依稀可辨。
屈申走近一看,心中剧震。
是那个假阿牛。
那个死在司败府柴房、又被神秘提走的假阿牛,此刻的人头,正摆在公子䂳府门口。
公子䂳盯着人头,脸色铁青。他猛地转身,盯着屈申:“屈司败,这是怎么回事?”
屈申深吸一口气:“臣也不知。此人昨夜死在臣的柴房,今早被人用大王的令牌提走。臣还以为,是公子派人……”
“放屁!”公子䂳怒喝,“本王若要杀人,何须用这种下作手段?分明是有人栽赃!”
他盯着屈申,眼神阴鸷:“屈申,这人头为何偏偏送到本王府上?是不是你安排的?”
屈申摇头:“臣若有此心,何必亲自前来送死?”
公子䂳冷笑:“来人!把屈申拿下!”
几个甲士应声上前。屈申后退一步,从怀中取出节钺:“大王赐臣节钺,可便宜行事。谁敢动手?”
甲士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公子䂳盯着那柄节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冷笑:“节钺?忘了告诉你,今日午后,大王已下诏,收回你的节钺。因为有人告发你滥用职权,私通敌国。”
屈申心中一沉。
公子䂳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示众:“这是大王的手令。屈申,你还不束手就擒?”
火把的光芒映在帛书上,确实是楚王的笔迹和印玺。屈申的手缓缓垂下。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正是斗伯比。
“且慢!”斗伯比快步走来,看了一眼场中的局势,沉声道,“大王口谕,召屈申即刻入宫。”
公子䂳脸色一变:“斗大夫,本王这里有大王手令,要捉拿屈申。”
斗伯比看了那帛书一眼,淡淡道:“公子若有疑问,可随我一同入宫,面见大王。”
公子䂳目光闪烁,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让甲士退下。
屈申收起节钺,对斗伯比点了点头,随他上马,疾驰而去。
——
王宫台榭上,楚王背对着他们,望着墙上的舆图。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王,屈申带到。”斗伯比躬身道。
楚王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屈申身上,良久不语。
屈申跪地叩首:“臣屈申,叩见大王。”
“起来。”楚王的声音疲惫,“说说吧,你都查到了什么。”
屈申站起身,将这几日的发现一一禀报:遗书的疑点、勒痕的异常、假阿牛的死、荒谷挖出的佩剑、玉佩的出现、以及今晚假阿牛人头出现在公子䂳府上。
楚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斗伯比,你觉得呢?”
斗伯比拱手:“臣以为,此事错综复杂,背后恐有隐情。但屈司败查案以来,所获证据皆指向有人暗中操纵,意在嫁祸公子䂳,或是……另有图谋。”
楚王点点头,看向屈申:“你的节钺,是本王收回的。因为有人告你与屈瑕勾结,意图谋反。”
屈申心头一震:“臣冤枉!”
“本王知道。”楚王摆摆手,“但告你的人,拿出了证据——屈瑕写给你的一封信,信中提到要你帮他掩盖通敌之事。”
“不可能!”屈申急道,“臣与莫敖虽为族亲,但从未私下通信。那信必是伪造!”
“本王也这么想。”楚王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但你要知道,有人能伪造信件,就能伪造更多东西。你查的案子,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再查下去,连本王也未必保得住你。”
屈申抬起头,目光坚定:“臣不怕死。臣只怕真相被掩埋,只怕莫敖死不瞑目。”
楚王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本王再给你七日。七日内,你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若七日后没有结果,这案子,就永远封存。”
屈申叩首:“臣遵命。”
——
离开王宫时,夜已深沉。斗伯比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你要小心。今晚的事,你也看见了,公子䂳已经对你动了杀心。”
“多谢斗大夫提醒。”屈申拱手,“只是今日那假阿牛的人头,究竟是谁送到公子府上的?”
斗伯比摇头:“我也想不通。若公子䂳真是幕后黑手,他不会蠢到把人头送到自己府上。若他不是,那背后之人,又在图谋什么?”
屈申沉默。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理不出头绪。
两人在宫门口分别。屈申独自骑马回府,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拐进一条小巷时,他忽然勒住马。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
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转过一个弯,猛地翻身下马,贴墙而立。片刻后,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跟上来,刚探出头,就被屈申一把揪住,按在墙上。
“谁派你来的?”
黑影是个瘦小的男子,吓得浑身发抖:“大……大人饶命!是……是公子䂳的人,让小人盯着大人……”
屈申松开手,冷冷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男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屈申翻身上马,刚出巷口,迎面撞上一人。那人披着斗篷,看不清面目,但声音急促:“屈司败,请借一步说话。”
屈申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中带着急切:“小人曾是莫敖帐下亲兵,名叫阿诚。那日在荒谷,是小人第一个发现莫敖尸体的。”
屈申心中一动:“你?”
阿诚点头:“小人有些话,一直不敢说。但今日听说大人为莫敖翻案,小人不能再瞒了。”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日发现莫敖时,崖壁上除了那棵歪脖子树,还有别人留下的痕迹。小人当时没敢说,因为那痕迹……”
“因为什么?”
阿诚咬了咬牙:“因为那痕迹,像是有人从崖顶放下绳子,把莫敖吊上去的。”
屈申瞳孔一缩。
“小人后来偷偷去崖顶看过,那里有新鲜的绳索磨痕,还有一块被踩掉的青苔。”阿诚从怀里掏出一块青苔,“大人请看。”
屈申接过青苔,借着月光细看。青苔背面沾着泥土,确实像是被踩掉的。
“还有一事。”阿诚压低声音,“小人知道莫敖出征前,曾与公子䂳饮宴。那日饮宴后,莫敖回府时,身边多了一个随从,说是公子䂳送的。后来那随从随军出征,战后就失踪了。”
屈申心中豁然开朗。那个假阿牛,会不会就是那个随从?
他正要细问,忽然耳后生风。他本能地侧身一躲,一支冷箭擦着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
“有刺客!”阿诚惊呼。
屈申一把拉住他,躲到墙角。黑暗中,几个蒙面人从巷子两头围过来,手中刀剑闪着寒光。
“大人,怎么办?”阿诚声音发颤。
屈申握紧佩剑,目光扫过四周。前后都是人,没有退路。
蒙面人缓缓逼近,为首一人冷笑:“屈司败,有人要你的命。到了地下,别怪我们。”
屈申深吸一口气,正要拔剑,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甲士疾驰而来,当先一人大喝:“何人行刺?奉大王命,保护屈司败!”
蒙面人见状,四散奔逃。甲士们追了上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屈申转身想找阿诚,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那个自称亲兵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青苔,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这块青苔,是真的证据,还是另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