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州市的搜索持续了整个下午,一无所获。韩志远和林默像是从宏泰大厦的消防楼梯里走出去之后,就被这座城市的某个缝隙吞没了。方建明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警力,排查了以宏泰大厦为中心五公里范围内的每一家茶楼、咖啡馆、宾馆和公园,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捕捉,没有车辆信息。林默在选择消失路径这件事上,已经磨炼了五年。
傍晚时分,天边堆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朗州开始降温。萧远站在宏泰大厦门口的台阶上,风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方建明从大厅里走出来,把一份最新调取的资料递到他手里。那是韩志远家人的笔录摘要——方建明派人去了韩志远在朗州东郊的住处,见到了他的妻子和十七岁的女儿。
笔录很短,但内容让萧远反复看了三遍。韩志远的妻子说,丈夫在最近一年里变了很多。他以前下班后会看电视、喝啤酒、偶尔和老同事聚餐,但这一年他常常失眠,凌晨两三点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些旧文件,有时候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妻子问过他在看什么,他每次都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然后把电脑合上。女儿在笔录里补充了一个细节:大概三个月前,她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门口,看到父亲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张放大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很多人的合影,父亲指着其中一个人,在对电话里的什么人说——“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她会死。”
三个月前,韩志远接到了谁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让他翻出了五年前的旧照片,让他说出了那句积压了五年的话?
萧远翻到笔录的附页。方建明的手下从韩志远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一部旧手机,已经不能开机了,但SIM卡还在。技术部门从SIM卡里恢复出了一些通话记录。三个月前——八月中旬——韩志远接到了一个从滨海市打来的电话,通话时长将近一个小时。滨海市的号码,加密,无法追溯到具体机主,但和陆正阳遇害前接到的加密来电使用的是同一种加密协议。
“三个月前林默就联系过韩志远。”萧远把资料合上,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他给了韩志远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让他做什么?”方建明问。
“让他做一个选择。”萧远说,“转账、赴约、从消防楼梯离开——这些都不是被逼的。韩志远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思考要不要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最后他选择了面对。只不过他选择面对的方式,是不再回来。”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萧远接起,是刘畅从海城打来的,声音急促而清晰:“萧队,董启明这边出状况了。不是安全状况——是他的态度。他把我们的保护警力全部赶出了房间,说他要开一个视频会议,涉及商业机密,不能有任何第三方在场。我们提出在房间里旁听,他说如果我们不走他就叫律师。僵持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海城市局这边妥协了,撤到了门口和走廊。”
“多久之前的事?”
“四十分钟前。会议室里现在只有董启明一个人。我们在走廊里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门是反锁的,窗户是固定的落地玻璃,二十二楼。理论上他不可能从窗户出去,但我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开会太久了。一个正常的商业视频会议不会持续这么久,而且中间他的情绪起伏很大。守在门口的同事说,他先是慷慨激昂地说了很久,像在谈判;然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听什么;最后传来了——哭声。不是抽泣,是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突然崩溃的哭声。萧队,董启明这样的人,我们认识他以来他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他哭了。”
萧远把对讲机换到另一只手,脑海中快速拼接着所有线索。韩志远在凌晨三点转账,然后去见林默。董启明在傍晚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然后哭了。这两个男人在同一天的不同时刻,分别被带到了同一个临界点上。林默不在董启明的房间里,但他给董启明打了一个电话——或者说,一个视频会议。他在约定的时间,通过屏幕出现在了董启明的面前,用了一些话,一些证据,一些或许连萧远都不知道的东西,让这个五年来从未表现过任何愧意的男人,崩溃了。
“刘畅,你听好——不要破门,不要打断,让他把会开完。”萧远说。
“可是——”
“林默现在不在海城。他和我同在朗州。如果他要杀董启明,他早就动手了——在酒店的休息室,在那天下午的论坛会场。但他没有。他要的不是董启明的命,他要的是董启明的忏悔。”萧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韩志远今天早上把全部积蓄转给了叶琳的母亲,然后跟着林默走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但他做了这个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
“萧队,你是说林默在给他们——给他们一个机会?”
“不是机会。”萧远说,“是他们在审判开始之前,第一次正视自己站在被告席上。林默在让他们自己宣读自己的判决书。刀是最后一步,不是第一步。第一步是他们自己开口。”
挂掉电话之后,萧远和方建明驱车前往孟欣所在的城东花园小区。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朗州的街灯在梧桐树光秃的枝干间投下昏黄的光斑,车窗外的世界在快速后退,像一卷被加速播放的旧胶片。萧远在路上接到了小王的电话。小王说他监控了韩志远转给叶琳母亲那笔钱的去向——那笔八十六万新岚币在转入叶秀兰账户后不到一小时,又被全额转入了一个第三方账户。账户的开户行在朗州,户主名字叫林默。
“转回去了?”方建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不是转回去。”萧远说,“叶秀兰从来没有碰过那笔钱。或者说,那个账户从一开始就不在叶秀兰手里。林默是叶秀兰账户的实际控制人。韩志远转账的那一刻,他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把钱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仅此而已。林默不需要这些钱。他让韩志远转账,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看韩志远肯不肯。”
花园小区的大门口亮着两盏暖黄色的景观灯,把小区入口处的假山和喷泉照得有些失真,像舞台上的布景。方建明在入口处看到了他派在这里蹲守的两个便衣民警。他们站在一辆不起眼的银色轿车的旁边,车窗开了一条缝,车里没有开灯。方建明走过去低声问了情况。孟欣今天下午请了假提前回家,之后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出来。大约半小时前,她的丈夫带着孩子开车去了爷爷奶奶家,只剩孟欣一人在家。
萧远走到孟欣家楼下,抬头望去。六楼的一扇窗户亮着暖白色的灯光,窗帘拉着,但灯光勾勒出了一个坐在窗边的模糊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放在窗台上的塑像。她也许在看着什么,也许只是在发呆。
萧远上了楼。他没有按门铃,而是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门。过了很久,久到萧远准备敲第二次的时候,门开了。孟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她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不少,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灰色凹陷,嘴角两侧有细细的纹路往下降。萧远亮出了证件。
孟欣看了一眼证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把萧远和方建明让了进去。客厅的装修是典型的中产风格——米色皮沙发、深色实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暖色调的印刷油画。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旁边是一沓摊开的旧文件。萧远扫了一眼,看清了文件上诺华科技的旧Logo。
“你在整理旧东西?”萧远问。
“不是整理。”孟欣在沙发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仍然保持着某种被规训过的端正,但声音里有种被抽空了力气的疲惫,“是在等你们。我知道你们会来。韩志远今天早上失踪了,下一个就是董启明,然后是我,或者周明远。你们会挨个找到每一个人。我把这些东西找出来,是为了让你们看一眼就走——我不想跟你们谈太久。过去的事,我已经谈了五年了。”
“你和谁谈了五年?”
孟欣没有回答。她把茶几上的文件往萧远的方向推了推。那些文件包括诺华科技内部投诉委员会的会议通知、韩志远发给全体委员的“口径统一”邮件、以及那份最终结论的草稿。草稿的页边空白处,有手写的修改痕迹。笔迹不是韩志远的,不是董启明的。萧远认出来,那是孟欣自己的字——她在草稿的几个关键措辞旁边做了批注,把“可能构成不当行为”改成了“属于上下级沟通方式不协调”,把“建议调离”改成了“双方自愿协商调岗”。
“这些都是我改的。”孟欣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韩志远写的初稿措辞太生硬,他觉得只要结论对董启明有利就够了。但我觉得需要看起来更公平一些,至少让叶琳拿在手里的时候,不会立刻觉得被骗了。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改措辞——‘双方自愿’、‘沟通方式’、‘协调’——每一个词都是精心挑过的。”
她抬起眼看向萧远,眼眶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在慢慢溢出。
“你知道我为什么改那些措辞吗?不是因为我想帮董启明。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叶琳看了结论之后会去法院起诉,会去媒体曝光,会闹得我们整个公司都下不来台。我的工作就是在人事层面上把所有风险控制在可管理的范围内。叶琳是一个风险。她的投诉是一个风险。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风险——她把一个所有女人都在忍的事情摆到了桌面上,然后她不肯坐下来。”
孟欣的声音在“不肯坐下来”这几个字上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她伸手端起茶几上那杯冷掉的红茶,但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暖手,动作和林莉在咖啡馆里如出一辙。
“她死后好几年,我一直做一个梦。梦里她坐在那间会议室里,穿着那件蓝裙子。我们五个人坐在她对面,像一排评委。她回答了三个小时的提问,回答得很认真,每一个问题都尽力解释清楚。然后韩志远宣布结论,她站起来,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走了出去。那个眼神——我在梦里反复看到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愤怒的眼神,那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眼神。她知道我们是一伙的。她知道她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萧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是林默从旧档案中扫描之后打印出来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听证室里的五个人——韩志远坐在中间,董启明坐在他右手边,孟欣坐在左手边,周明远坐在最左边,两名工会指定的员工代表坐在最右侧。拍照的时间应该是听证会结束之后。照片里,韩志远正在合上文件夹,脸上挂着一个隐约的笑意。孟欣正在收拾桌上的水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萧远问。
孟欣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着照片右下角那个没有出现在镜头里的人影投下的影子。“是叶琳。照片是她拍的——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然后发到了她的社交媒体上。她在配文里写了一句话——‘谢谢所有来审判我的人。’”
萧远收起照片。他在孟欣低头盯着那张照片的时候,用一个快速而准确的提问打破了她的自我陈述节奏:“孟女士,你刚才说你和人谈了五年。你不是在和自己的良心谈。你是在和另一个人谈。那个人是不是林默?”
孟欣抬起头,嘴角抽动了一下。
“去年九月,一个匿名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被隔壁的人听到,“电话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情绪起伏。他说——‘孟欣,我是林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叶琳走进听证室的时候,你知道结论已经写好了吗?’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他等了我大概二十秒,然后说——‘谢谢你没回答。你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打来。有时是凌晨,有时是傍晚。他从来不威胁我,不骂我。他只是问问题。问叶琳那天穿的什么衣服,问董启明有没有在会后请大家吃饭,问韩志远是不是用了那支万宝龙笔签字。每一个问题,我都答不上来。或者我答得上来,但我不敢答。”
“去年九月到现在,他打了多少次?”萧远问。
“十二次。”孟欣说,“最后一次是昨天。他问我——‘孟欣,明天是十一月十九日。你准备好了吗?’我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说——‘你懂的。告诉警察,第四封已经寄出去了。收件人是你。’然后他挂了。”
萧远的后背肌肉本能地收紧了一下。林默说的“第四封”——给韩志远的是第四封,还是给孟欣的是第四封?如果韩志远收到的是第四封,那意味着名单上的第三封是董启明的——董启明在海城,那封放在休息室的情书是否已经被正式“送达”?而名单上的第五封,将留给谁?
窗外忽然吹进来一阵冷风,撩动了窗帘的边角。萧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在窗户的玻璃反射中,他看到自己的脸——和孟欣的脸重叠在一起,被路灯穿过窗帘的光线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你准备好面对他了吗?”萧远转过身,问孟欣。
孟欣把那杯彻底冷掉的红茶放回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没有抬头。她的回答像从一口深井里慢慢打上来的水,冰冷而沉重:“准备了五年。还不够。但没有人能准备得更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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