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亮了。滨海市十一月的阳光没有温度,白晃晃地铺在桌面上,像一层廉价的粉霜。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碱味在舌根化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专案组的晨会开得简短而高效。法医许琳的尸检报告正式出炉:陆正阳死于失血性休克,七处刀伤中前六刀均不致命,最后一刀精准刺入左心室,凶手对人体解剖结构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胃内容物检测显示死者在遇害前大约两小时曾饮用过红酒,酒液中未检出常见镇静类药物。这意味着陆正阳是在清醒状态下面对凶手的。
“不是偷袭,是面对面。”许琳合上报告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从刀伤的角度判断,凶手应该比死者矮五到八厘米,但力量控制极为精准。前六刀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种仪式性的惩罚。他在让死者感受每一刀。”
刘畅把监控截图投影到白墙上。那个深色连帽衫的身影被定格在大堂门口,右脚微微抬起,正踩在那块迎宾地毯的边缘。“步态分析出来了,”刘畅说,“身高大约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体重估测在六十五公斤左右,男性可能性较大,但不能完全排除女性。走路时左脚外旋角度略大于右脚,可能有轻微的骨盆倾斜,或者是长期从事某种不对称姿态的工作造成的习惯性步态。”
“比如?”萧远问。
“比如长期使用单侧肩膀负重,或者长期保持某种固定的坐姿——画画的、写字的、做手工的,都有可能。”刘畅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补充道,“还有一个细节:这个人在电梯里按楼层的时候用的是左手。监控虽然模糊,但可以看出他抬手按键的角度。左撇子的概率很高。”
萧远记下了这一点。他让小王继续追踪那个加密电话的来源,又安排两个人去走访陆正阳的商业合作伙伴和社交圈,自己则决定去见一个人——林莉。
林莉住在滨海市东城区一栋由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楼下是咖啡馆和独立书店,楼上是复式公寓。萧远在咖啡馆里等了大约一刻钟,她才从楼梯上走下来。和社交平台上那些精修照片相比,真人显得更瘦小一些,穿着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开衫,素颜,眼眶微微泛红,但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在萧远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双手捧着杯子,像在借那点温度来维持某种体面。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林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带着一种奇怪的坦然,“昨天半夜看到新闻推送的时候,我就知道。”
萧远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观察了她一会儿。这个女人二十六岁,在社交媒体上经营着一个以“情感洞察”为卖点的个人品牌,粉丝称她为“人间清醒莉莉安”。她写的那些关于爱情与自我成长的文章措辞精准而克制,像一把把小巧的手术刀,专门剖开亲密关系里那些隐秘的谎言。而现在,这把手术刀的主人正坐在他对面,手指微微发抖,杯中的咖啡表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你和陆正阳是怎么认识的?”萧远问。
“一场投资路演。我是主办方请来主持圆桌论坛的,他是嘉宾。”林莉的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他追了我两个月,每天一束花,每周一封手写信。不是打印的,是用钢笔写在信纸上的那种。”她嘴角浮起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知道吗,萧警官,在这个时代愿意用钢笔写信的男人已经快绝种了。我当时觉得这是一种诚意。”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那只是他的一种习惯。他给所有女人都写信,措辞大同小异,甚至连用的信纸都是同一个牌子。”林莉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杯沿,“他在感情里像一个收藏家,收集心动,收集臣服,收集女人甘愿为他改变自己的瞬间。然后把这些战利品整整齐齐地摆进柜子,转身去找下一个。”
萧远沉默了几秒。收藏家——这个词让他想起陆正阳衣帽间里那些按颜色排列的西装。他把话题引向关键方向:“昨晚你发布分手声明之后,他联系过你吗?”
“打过一次电话。晚上九点十分左右。”林莉说,“他的语气很奇怪,不像平时那样游刃有余。他问我能不能把声明删掉,说这样对他不公平。我说你做过的事你自己清楚。然后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九点十分,”萧远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通话持续多久?”
“大概三分钟。”
这与陆正阳通话记录里那个加密电话的时间对不上。加密电话是二十一点零七分打进来的,与林莉的电话几乎无缝衔接。也就是说,陆正阳在结束与林莉的通话后,几乎立刻又接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来自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
萧远继续问:“你和陆正阳交往期间,有没有感觉到他被其他人关注?比如跟踪、骚扰,或者收到过什么奇怪的邮件?”
林莉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她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个问题都长,最后放下咖啡杯,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说:“有一件事。大概两个月前,他收到过一封信。不是快递,是被人直接放进公寓信箱的那种,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他当时看完之后脸色很差,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商业上的纠纷,让我别管。但我瞥到了一眼信封——米黄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地址,字迹非常工整。当时我没在意,但你现在问起来,那个信封的颜色和质地,确实和我收到过的那些手写信很像。”
萧远的心跳漏了半拍。米黄色的信纸,工整的钢笔字——这和案发现场那封情书的材质、书写工具完全吻合。如果这封信确实出自同一个人之手,那就意味着凶手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开始接触陆正阳了。
“那封信还在吗?”他追问。
“应该不在了。以他的性格,不会留着让他心烦的东西。”林莉摇了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往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真爱经得起考验’。发完之后不到半小时又删了。我当时觉得他是在回应我的那篇文章——那时候我们正在为一些事情冷战——但现在回头想,他那篇文章的语气更像是在回复另一个人。”
萧远让人立刻去调取陆正阳社交账号的删除记录。与此同时,他问林莉最后一个问题:“你恨他吗?”
林莉怔了一下,然后给出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不恨。我只是替他感到悲哀。一个人如果在最私密的关系里都在演戏,那他这辈子大概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亲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活着和死了差别不大——他在感情里早就死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萧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林莉最后那番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咀嚼这番话的哲理,还是在不自觉地对号入座。三年来他用工作填满每一个夜晚,拒绝所有相亲的安排,把前妻的照片从手机相册里删得一干二净,却始终删不掉她离开那天早上那个转身的背影。他没有恨苏瑾,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只是不再相信了——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承诺,不再相信那些写在信纸上的句子真的能抵抗时间的磨损。
手机响了,是小王打来的。“萧队,那个加密电话的线索有点眉目了。号码本身是一次性的虚拟号,但我们对陆正阳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做了大数据比对,发现有一个归属地为朗州市的固话号码,在今年四月到七月之间跟他通过十七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间都在十到二十分钟左右。这个固话属于朗州市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诺华科技。”
“诺华科技?”萧远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一家做企业管理软件的IT公司,五年前因为一桩内部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就慢慢销声匿迹了。”小王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犹豫,“萧队,我把这家公司的资料调出来看了一眼,发现这个案子不太简单。诺华科技当年出的事,恰好也和性骚扰有关。一个女员工举报了上司,内部调查之后反而被公司开除了。再后来……”
“后来怎样?”
“那个女员工,死了。自杀。当时朗州当地警方出的现场,结论是烧炭,没有他杀的痕迹,案子就这么结了。那个女员工的名字叫叶琳。”小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萧队,叶琳死亡的时间,是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九日。”
萧远握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十一月十九日——昨天,陆正阳遇害的日子,正是十一月十九日。
“把诺华科技当年的案卷全部调出来,包括内部调查的记录,越快越好。”萧远挂断电话,转身快步走向停车场。林莉说的那些话、陆正阳衣帽间里排列整齐的西装、七道刀伤对应的七行诗句、米黄色信封上工整的钢笔字,以及此刻突然浮现的这桩五年前的旧案——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折射出一个模糊而冰冷的人影。
那个人影正站在五年前的朗州市、站在诺华科技那间封闭的听证室里、站在叶琳出租屋紧闭的门窗外、站在昨夜凌晨云顶公寓2201的卧室里。他——或者她——用五年时间,走了一条萧远目前还看不清全貌的路,最终在十一月十九日这个日期上,与陆正阳相遇。
萧远发动汽车,引擎的低吼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他挂挡准备驶出车位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小王,是许琳。
“萧队,你最好马上回来一趟。”许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呼吸声有些急促,“我们在陆正阳那封情书的信封内侧检测到了一种特殊的荧光反应。是一种隐形的墨水,肉眼看不见,只有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下才会显现。上面有一行字。”
“写了什么?”
“‘这是第一封。还有四封,尚未寄出。’”
萧远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三秒。三秒钟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荡,听见地下车库通风管道里风经过时发出的低鸣,听见远处滨海市街道上车流的喧嚣隐约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平静语气回复道:“我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堵灰白的水泥墙壁,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五封信。已经寄出的第一封是给陆正阳的。剩下的四封尚未寄出。那么,这四封信的收件人是谁?他们是否也像陆正阳一样,在某个深夜接过一个加密电话?他们此刻是否正浑然不知地活着,不知道有人已经在羊皮纸上为他们写好了属于自己的那七行诗句?
而更让萧远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个念头。凶手选择把“还有四封”这个信息直接写在信封内侧——这意味着他希望警方看到。他不仅是在杀人,他是在邀请警方参与这场游戏。他在向追捕他的人发一封战书,或者说,一封特殊的邀请函。
发动机终于轰鸣起来。萧远驶出地下车库,滨海市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转为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在城市上空。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听过的一句老话——有些人在等一场雨,而有些人在等一封永远不会寄到的信。
但对萧远来说,这四封信已经寄出了。它们正安静地躺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等待被拆开的那一天。而他必须在下一个信封被打开之前,找到写信的人。
电台里传来午间新闻的背景音,播音员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报道着昨天深夜云顶公寓发生的那起命案。萧远伸手关掉了它,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也有一种久违的、被某种东西重新点燃的光。三年了,他追过盗窃、抢劫、诈骗、故意伤害,破案率在支队里一直排第一。但他心里清楚,那些案子对他而言只是数字,是填进年度报表里的考核指标。他在用那些案件逃避生活,逃避夜里空荡荡的房间,逃避那个他始终没有勇气打开的信件柜子。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案子在追他。
汽车穿过滨海市的中心商业区,路过一栋栋被玻璃幕墙包裹的写字楼。那些楼里有无数个会议室,无数个内部投诉委员会,无数个被按下不表的秘密。萧远忽然意识到,这起案件所触及的,或许远不止一个连环杀手的心理侧写。那些被贴在社交平台上的分手声明、被删除的深夜动态、被注销的公司、被归档的内部调查记录——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座冰山。而陆正阳的死,只是浮出水面的那个尖角。
前方红灯,萧远踩下刹车。车停在一家花店门口,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玫瑰花。红的、白的、粉的、香槟色的,被精心包扎成束,等待着被送往某个人的手中。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林莉说的那句话——他给所有女人都写信,措辞大同小异。
然后他想起了那句诗中用到的词:镀金。
誓言字字镀金,但金箔之下,不过是廉价金属的心。陆正阳明白了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而那五封信的收件人,是否都还没来得及明白?
绿灯亮了。萧远松开刹车,继续向刑警支队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花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融入了滨海市灰蒙蒙的街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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