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王前对质
斗伯比的尸体被抬下去时,天已经大亮了。
台榭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屈申跪在原地,膝盖已经麻木,脑中却反复回响着斗伯比最后那句话。
“那个人……还在……”
是谁?是谁能让斗伯比在临死前念念不忘?是谁能让这个布了十年大局的人在最后一刻露出那样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解脱?
“屈申。”楚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疲惫而低沉。
屈申抬起头,看见楚王靠在凭几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一夜的审讯,一夜的变故,让这个年迈的君王显出了从未有过的老态。
“起来吧。”楚王摆了摆手,“你无罪了。”
屈申叩首谢恩,挣扎着站起身。腿麻得厉害,他扶住一旁的柱子,稳了稳身形。
“斗伯比死了,但他的同党还在。”楚王的目光落在屈申身上,带着审视,“他说‘那个人还在’,你怎么看?”
屈申深吸一口气:“臣以为,斗伯比虽然认罪,但他背后另有主使。他一人之力,布不下这么大的局。”
“嗯。”楚王点点头,“本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还要继续查下去。”
屈申心头一震,抬头看向楚王。
楚王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但这一次,只能暗中查。朝中到底有多少人是斗伯比的同党,本王不知道。你若大张旗鼓,只会打草惊蛇。”
“臣遵命。”
“还有。”楚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符,递给他,“这是本王的密符,持此符,可调动宫中密卫。若遇危险,可保你一命。”
屈申双手接过玉符,玉符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武”字。这是楚王的心腹才能持有的东西。
“去吧。”楚王挥了挥手,“记住,你只有三日。三日后,本王要在朝会上听到结果。”
——
离开王宫,屈申直接去了大牢。
公子䂳还在里面。虽然斗伯比已死,但他通敌的嫌疑尚未完全洗清。那封密信虽然是伪造的,但笔迹确实是他的,总得有个交代。
牢门打开,公子䂳靠在墙上,听到脚步声,连头都没抬:“怎么,又来送我一程?”
“公子。”屈申开口。
公子䂳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苦笑:“屈司败,你还没死?看来斗伯比失手了。”
“斗伯比死了。”屈申简短道,“他认罪了,自尽了。”
公子䂳愣住,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够了,他抹了抹眼角,盯着屈申:“他死了?他怎么死的?”
屈申将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公子䂳听完,沉默了许久,忽然道:“他说‘那个人还在’?”
“是。”
公子䂳的目光变得幽深:“屈司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请公子明示。”
公子䂳站起身,走到栅栏边,压低声音:“斗伯比只是一个棋子。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屈申心中一凛:“公子知道是谁?”
“不知道。”公子䂳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斗伯比这十年来,暗中结交的人,远不止朝中那些大臣。他曾多次出入王宫,与大王的妃嫔、公子们都有往来。”
屈申心头剧震。王宫?妃嫔?公子?那岂不是说……
“你是说,那个人可能在王宫里?”
公子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屈司败,你想想,谁能调动斗伯比这样的人?谁能让他甘愿俯首帖耳十年?”
屈申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是哪个公子?还是哪个有权势的妃嫔?楚王年老,身体每况愈下,几个公子都在暗中培植势力,觊觎王位。若斗伯比是其中一人的棋子,那这盘棋,就不仅仅是复仇那么简单了。
“多谢公子。”屈申拱手,“我会继续查下去。”
“等等。”公子䂳叫住他,“我有个请求。”
“公子请说。”
公子䂳盯着他的眼睛:“若你查清了真相,能不能替我给屈瑕上炷香?告诉他,我虽然与他有隙,但从没想过要他死。”
屈申点点头,转身离去。
——
出了大牢,屈申没有回司败府,而是直接去了斗伯比的府邸。
斗府已经被查封,门口站着几个甲士。屈申亮出密符,甲士连忙放行。他走进府内,四处搜寻。
斗伯比的卧房、书房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是有人先他一步来过。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书案下有烧过的灰烬,但大部分已经被清理了。他拨开灰烬,发现几片未烧尽的竹简残片,上面隐约有几个字:“……公子……午……事成……”
公子?午?又是午?
他将残片小心收好,继续搜查。走到后院时,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他循声望去,发现柴房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瑟瑟发抖。
“谁?”屈申拔出佩剑。
那人抬起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满脸惊恐。屈申认出他,是斗伯比身边的侍童。
“别杀我!别杀我!”少年连连磕头。
屈申收起剑,温声道:“我不杀你。你告诉我,斗伯比生前,都见过哪些人?”
少年哆嗦着,想了半天,道:“大人见过很多人,小的记不清了。但……但有一个,每个月都会来,总是在夜里,从不走正门。”
“那人长什么样?”
“每次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少年回忆道,“但有一次,风吹起他的斗篷,小的看见他腰上系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少年努力想了想:“好像是……‘午’。”
屈申心头一震。又是午。午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出现一个佩着“午”字玉佩的人?
“那人说话声音如何?”
少年摇头:“他从不在府里说话,每次都是和大人去密室谈。”
“密室在哪儿?”
少年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屈申转身回到书房,仔细搜查每一面墙。终于,在一幅画后面,发现了一道暗门。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地下。他点起火折子,沿着通道往下走。走了约莫几十步,来到一间密室。
密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案几,上面放着一卷竹简。他拿起竹简,展开一看,上面记载着斗伯比与那个神秘人的往来记录。最后一页写着:“今日得令,诛屈瑕、公子䂳。事成之后,立公子午为太子。”
公子午?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公子午,是楚王的第三子,一向低调,不显山不露水。难道是他?
他将竹简收好,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连忙熄灭火折子,躲在暗处。
几个人走进密室,当先一人手持火把,借着火光,屈申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公子午。
“东西呢?”公子午的声音低沉。
“公子,这里。”一个随从递上一卷竹简。公子午接过,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斗伯比死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烧了。”
随从点燃火把,将竹简扔进火盆。火光照亮了公子午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公子。”另一个随从低声道,“那个屈申,还在追查。”
公子午冷笑:“追查?让他查。查到最后,只会查到死人身上。”
“那下一步?”
公子午沉默片刻,缓缓道:“大王身体越来越差,撑不了多久了。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告诉下面的人,都安分点,别露出马脚。”
“是。”
几个人处理完竹简,转身离开。屈申躲在暗处,等他们走远,才悄悄出来。他看着火盆里还在燃烧的余烬,心中一片冰凉。
公子午。原来是他。
他本想立刻回去禀报楚王,但转念一想,公子午既然敢来销毁证据,必然有所准备。若他贸然进宫,说不定会落入陷阱。他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一击致命。
——
屈申从密室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他不敢走正门,从后墙翻了出去。刚落地,就被一只手捂住嘴,拖进阴影里。
“别动,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
屈申回头,看见斗廉那张苍老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屈申又惊又疑。
斗廉松开手,低声道:“我一直盯着斗伯比的府邸。你进去后,公子午也进去了,我怕你出事,就在这儿等着。”
屈申将密室的发现告诉了他。斗廉听完,脸色凝重:“公子午?果然是他。”
“你早就知道?”
斗廉摇头:“我只是怀疑。斗伯比生前,曾多次提起公子午,说他是唯一能继承大统的人。我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他们早有勾结。”
他拉着屈申,躲到更隐蔽的角落,压低声音:“屈司败,公子午不是普通人。他母妃是申国公主,背后有申国的支持。大王若死,他很可能继承王位。到那时,你我都活不成。”
“那怎么办?”
斗廉目光闪烁:“只有一个办法——抢在他之前,拿到他与斗伯比勾结的铁证,交给大王。”
“证据不是烧了吗?”
“烧了?”斗廉笑了,“你以为斗伯比那么蠢?他一定有备份。”
屈申想起密室里的竹简,那卷已经被烧了。但斗伯比生前与公子午往来多年,不可能只有这一份记录。
“你知道备份在哪儿?”
斗廉点点头:“我知道一个人。斗伯比有个心腹,名叫申亥,掌管他的所有密件。申亥在斗伯比死后就失踪了,但我知道他藏在哪里。”
“带我去。”
——
申亥藏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民居里。斗廉带着屈申摸黑找到那里时,里面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两人悄悄靠近,从窗户缝隙往里看。申亥正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一堆竹简,似乎在整理什么。
屈申正要进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连忙拉着斗廉躲到暗处。
几个蒙面人冲进屋内,申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割喉。蒙面人搜刮了屋内的竹简,点火烧了屋子,然后迅速撤离。
屈申冲进去时,申亥已经断气了。他四处搜寻,终于在申亥身下发现了一卷被压住的竹简——那是申亥临死前藏起来的。
他拿起竹简,展开一看,上面赫然是公子午与斗伯比往来的全部记录,包括何时密谋、如何陷害屈瑕、如何伪造密信,一清二楚。
铁证如山。
“快走!”斗廉催促道,“火很快就会引来官府的人。”
屈申将竹简贴身藏好,与斗廉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
王宫,台榭上。
楚王看着手中的竹简,脸色铁青。他的手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心。
“逆子……逆子!”他将竹简狠狠摔在地上,站起身,来回踱步。
屈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楚王停下脚步,盯着他:“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臣和斗廉。”
楚王沉默片刻,忽然道:“斗廉呢?”
“在外面候着。”
楚王点点头,缓缓坐回座上,疲惫地挥了挥手:“传他进来。”
斗廉被带进来,跪在屈申旁边。楚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为何要帮屈申?”
斗廉叩首:“臣与屈瑕有旧,欠他一条命。”
“就这些?”
斗廉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还因为臣看不惯公子午的所作所为。他为夺王位,不择手段,陷害忠良,这样的人,不配为君。”
楚王盯着他,目光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你们都起来吧。”
两人起身,垂首而立。
楚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缓缓道:“明日早朝,本王会当众宣布公子午的罪行。但这之前,你们要帮本王做一件事。”
“大王请吩咐。”
楚王转过身,目光如炬:“保护公子午,别让他死了。他若死了,背后的人就会藏得更深。”
屈申心头一震。公子午背后还有人?
“大王是说……”
楚王点点头:“一个公子,没有申国的支持,掀不起这么大的浪。本王要查的,是他背后的申国势力。”
他走到屈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屈申,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屈申跪地叩首:“臣愿为大王效死。”
——
离开王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屈申和斗廉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晨风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
“屈司败。”斗廉忽然开口。
屈申看向他。
斗廉停下脚步,目光复杂:“你可知道,公子午背后的人是谁?”
“申国。”
“申国只是一部分。”斗廉压低声音,“真正的幕后之人,在宫里。”
屈申心头一震:“谁?”
斗廉缓缓吐出两个字:“王后。”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王后?那个一向温和、不问政事的女人?
“她不是公子午的生母。”斗廉的声音低沉,“但她想让公子午继位,因为公子午的母妃,是她的亲妹妹。”
屈申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斗廉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屈申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王后。那个深居简出的女人,竟然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握紧手中的密符,转身向司败府走去。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屈司败,请留步。”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站在晨雾中,冲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他见过。
在王宫的宴会上,在王后的身边。
她是王后身边的侍女。
“王后有请。”侍女的声音轻柔,却让屈申的心沉到了谷底。